本日焦點

三商銀走不出政治陰影? — 民營化幕後

被政治糾葛拖延了二十年的民營化,終於就要完成。但民營化釋股,真能釋出三商銀的活力?藉由現代化財務槓桿,政治力或許更緊握著三商銀命脈?要成為真正的民營企業,三商銀需要更深刻的變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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深藍色西裝制服、塑膠黑框眼鏡,在六十八歲的第一銀行董事長黃天麟身上找不到什麼特徵,除了左胸口那枚小小的一銀徽章。和任何一個穿著一式制服的一銀經理人站在一起,黃天麟更是一點不特別。
 像黃天麟這樣一個在一銀工作長達四十年的決策者,以及三商銀(第一銀行、華南銀行、彰化銀行)近兩萬名員工,將經歷一場劇變——民國八十七年,三商銀即將演出民營化的戲碼。
 這是一場真真實實上演的戲劇。三商銀近二萬個行員,必須像演員一樣,將冰凍二十年、等待民營化的心情,一下子,要在二年內解凍、釋出活力,期待三商銀藉由民營化,鬆綁過往的諸多限制、轉變體質。「民營化後,睡獅乍醒是猛虎出柙,還是懵懵懂懂?」一位離職的三商銀分行經理語帶玄機。
 這也是一場值得觀察的變身大戲。面對新銀行的競爭,三商銀的存款市場佔有率從一九八六年的三一.七%,降到一九九六年一九.三%。
 但三商銀的實力,依舊不可輕忽。遍布全台四百零五個據點,較十六家新銀行分行總數三百三十三家還多,台灣地區每五元存款就有一元留在三商銀;總和資產二兆六千一百億元,是十六家新銀行資產總和的一.四倍。
 這更是一場與時間的賽跑。拖延了二十年的民營化,三商銀如何在兩年內,轉化變成民營銀行?制勝的關鍵何在?

二十年拖延,兩年解決

 政治人物的心態,將是三商銀民營化可否成功的關鍵。政治層面影響之大,首先就讓拖延了二十年的三商銀民營化,在兩年內腳步加快起來。
 去年冬天,國家發展會議確定「公營企業必須在五年內民營化」的原則。一個口令,一個動作,三商銀民營化也跟著緊鑼密鼓進行起來。
 五月底,省議會解除「三商銀官股不得低於五一%」的禁令;六月,民營化計劃出籠,三商銀將釋股、吸納約八百億台幣左右的資金;六月底,三家商銀三天內選定主辦承銷商,分別為京華證券(彰銀、華銀)、中華開發(一銀)。
 根據中華開發一位經理人推估,遴選承銷商後,省政府評價、送證管會、員工認股、繳款,釋股時間可壓縮在十一月完成。「幾乎每天都有新變化,」副省長祕書李秀鳳感覺。
 三商銀民營化步履飛揚,更彰顯過去二十年,因為行政單位及民意代表的阻撓,使三商銀民營牛步化。
 中央再保險公司董事長柯飛樂回憶,民國六十年代就有公營企業民營化的爭議,然而,在政府的觀念裡,大陸失守有部份原因來自金融動盪,因此不肯放鬆對公營銀行的控制。
 民國七十二年,俞國華以省營銀行規模特大,轉移民營「恐怕弊多於利」,因此主張新銀行可以民營,但大銀行不可。這種心態,曾被現任農民銀行董事長李庸三形容為「恐巨症」。
 八十年代,政府不再堅持,民意代表卻成了阻力。民國七十八年,政府將三商銀列為第一波民營化名單,當年冬天,省議會立刻別苗頭似地通過「公股不得低於五一%」的決議。結果,三商銀民營化一拖至今。
 從行政部門到民意機構,政治拖延三商銀民營化的腳步長達二十年,一場體制外的政治會議,卻讓民營化快了起來。

財務手法鞏固政治控制

 國發會確定凍省原則,三商銀兩年後改隸中央,但省議員寧願在任期上加速三商銀民營化。一位與省議員有過接觸的公營金融機構負責人,分析議員贊成的心態說:「省方面對地方,需要政治資源,民營化釋股的資金省方可以直接支用,以後到了中央,他會不會讓給你們?」
 省議會舉手表決做出的多數決,並不代表民代視三商銀為金雞母的態度已修正。省議員彭添富轉述已過世的省議員蔡介雄說法,省府需要財源,哪裡有把賺錢的機構拚命推給別人的道理。
 一位三商銀出身的企業董事長含蓄分析,三商銀分支機構多、客戶多,與地方的關係深入,利用價值很大。立法委員黃國忠也持保留態度:「除非政權輪替,否則政府、銀行共生的形態很難打破。」
 透過交互持股,未來,政府還是大股東。相較於分散的民股股東,政府具有絕對的控制權。
 首先,第一波民營化釋股之後,未見有下一波的釋股計劃,民營化並不完全。民營化後,政府仍持有三商銀官股三九∼四七%,未來會不會繼續釋股,目前沒有明確的計劃。
 儘管副省長賴英照信誓旦旦:「三商銀釋股一定不會只到四九%為止,會繼續放出,這都有公開講過。」但省議會財政委員會召集人彭添富立刻質疑:「如果是,那為何不送到委員會,像台灣企銀一樣增列釋股到三○%的但書?」
 透過交互持股,更使政府實際握股不用多,卻可掌控經營權。學者劉進慶觀察,在台灣,公營銀行以台銀為中心,搭配三商銀,彼此具有交互持股的特性。譬如,台銀轉投資華銀四九.一二%、一銀一二.八四%,而華銀、一銀互相投資四.五%、三.一%。「以台銀為據點,巧妙地將三商銀當做公營銀行來支使,」劉進慶分析(表一)。
 以彰化銀行為例,表面上這一波釋股將一舉降低官股為三九.九二%。但事實上,由於省政府控制華銀、第一銀行,因此省府握有控制權的股份還有四九%。而第一銀行釋股後,官股表面上四七.五%,實際上政府可控制五五.二八%(政府股加華南銀行持股)。
 小股東的股權分散,也不易參與銀行經營。從八十五年股權分布表看,握有一、兩萬股以上的民股股東,平均持股約只有一%,根本無法取得一席董事。
 而歷任三商銀的民股股東,除了八十三年華隆集團以收購委託書方式進駐第一銀行、華南銀行(實際持股只有○.○一%)之外,其餘如新光人壽基金會、黃朝琴基金會等,多是過去的地方賢達(持股○.○一%)。針對政府持有多數股權的問題,賴英照不避諱:「過渡時期,大股東當然還是政府。」

人事制度扼殺經營思考

 如果說,銀行由股東、經理人、員工、客戶共組,二十年來,握有三商銀股權超過五○%的省政府,就從根固結了三商銀、從中掌握了高階經理人的任命、從制度面束縛了員工的創意。「骨架子不對了,」元大證券集團總裁馬志玲觀察現在的釋股計劃。
 省政府掌握高階經理人的任命,從一銀、華銀到彰銀,三商銀的董事長、總經理皆以台灣省政府代表身分出席董事會。三家商銀,二十八位官股董事(佔董事會成員六二%)裡,近乎一半的比例非金融專業,從省府人事處長、前民意代表、省府副祕書長等都有。
 由省政府空降經理人,深深打擊員工士氣。一位轉戰新銀行的經理人就直言不諱,在三商銀,單憑實力只能做到部門經理,再往上的職位,「根本不在行員的生涯規劃裡。」
 民國七十年代起,基於防弊而起的高層輪調制度,更讓高階經理人無法有生根於銀行的意願。近幾年,三商銀董事長幾乎都是兩年一任,根本無法對企業經營做長遠思考。「省屬行庫的老闆都是省政府,所以也習慣了,但是這在商場上是很不可思議的事情,」黃天麟平靜地說。在回任第一銀行董事長以前,他曾調任金融研訓中心、合作金庫。
 富邦集團總裁蔡萬才形容這種違反人性的輪調制度,如「舞女轉台」,輪調制度不改,企業環境很難塑造。
 高雄銀行董事長許世軍從管理學的角度看銀行經營指出,不管是責任中心、利潤中心,管理者都要有權,應該要有「做不成唯我是問」的心態:「否則都是空談。」
 雖然三商銀短時間仍無法擺脫政治層面的束縛,然而,二十年的歷史,也為三商銀累積了「新」銀行無法望其項背的長處——人才資產。
 過去,三商銀高薪、高素質的環境像一個強大的磁場,二十年來不斷吸納人才。一位離職的華銀經理人指出,四十年前,華銀的薪水是一般公務員的二.五倍,是當時最好的出路。一銀董事長黃天麟也記得,四十三年前,台大經濟系畢業的一百個同學中,就有二十六人進入一銀服務。
 完善的訓練制度,也讓三商銀的經理人馬步蹲得扎實。在華僑銀行常務顧問王光生眼中,一個好的銀行經理人,必須什麼業務都了解。而三商銀的訓練,從存放款、外匯都有計算積分,符合管理階層應受的訓練。
 最好的例證在於,民國七十九年新銀行開放,三商銀走了三百多個經理人,「銀行照樣開門,人才銜接沒有斷層,」一位離職的分行經理說。北企銀總經理游國治也很羨慕:「三商銀的人才素質很好,一民營化,對其他銀行影響很大。」

銀行人才的搖籃

 三商銀是台灣銀行界人才訓練的搖籃。七十九年以來,十六家新銀行陸續成立,紛紛向三商銀借將。如:萬通銀行總經理丁桐源來自一銀、玉山銀行總經理黃永仁來自華銀。
 新銀行開放,更讓三商銀早一步走出獨佔的老大心態。民國七十九年,新銀行開放,金融業進入戰國時期,公營銀行經理人多少從獨佔的心理中走出來。「銀行跟中油、台電不同,我們是由危機意識中轉向民營化,行員的心理建設比我們想像的快,」台北銀行前董事長葉國興很樂觀。
 儘管如此,習於做公務員的三商銀員工,能不能擺脫過去公務員心態?一位華南銀行出身的經理人憐惜地分析,過去銀行把行員當公務員管,日子一久,沒有鬥志,變成像公務員一樣是辦公不是做事情。未來,「除非大量換血,否則有樣學樣,很難變好」他說。

員工未來仍在霧裡?

 但隨著半年來馬不停蹄的民營化,員工不安的情緒,似乎來得比心理建設還快。
 午後,第一銀行總行十三樓大廳,一場民營化說明會人數不多,一位五十出頭的三商銀員工凝著神,桌上的小錄音機、她的筆,持續勤快記錄台上主管報告每一個攸關自己權益的重點。「我也不知道啊!是同事要我來聽的,」這位中年行員的臉顯得彷徨,一如多數員工。
 三商銀員工很難預知民營化後會有什麼變化。公聽會上,第一銀行人事室主任蔡哲三宣誓:「董事長說未來絕不主動裁員。」然而,今年九月,各銀行的經營階層都將面臨董監改選。今天董事長的承諾,明天「沒有白紙黑字誰能信?」一銀工會代表盧恆生說。
 面對各種疑問,「這個我可以確定」、「那個應該是這樣」,蔡哲三顯得很急躁,卻無可奈何。從五月確定三商銀民營化以來,蔡哲三每天早上八點上班、晚上九點下班,連父喪都只能請假一天,說到這裡,五十多歲的他不禁哽咽。
 三商銀民營化時間表排得快馬加鞭,關於年資結算金、退職金最基本的保障卻仍未定案。工會、人事室都要求,員工過去存在銀行的自提金,民營化後不能列為政府對員工的補償。然而,這一切截至八月二十日,仍未有具體承諾。「員工看到這麼久決議沒有下來,會憂慮的心情可以理解,但凡事要樂觀一點,」副省長賴英照只能這樣說。

起跑在即,尚未熱身

 民營化後三商銀的走向、體質如何加強、制度如何變化?省府、三商銀仍然一陣匆忙。
 省府財政廳裡,第一線的承辦人員又急又累。七月份,主管省屬行庫的二科股長李坪鑫鑽進三樓一間辦公室,在滿是卷宗的辦公桌騰出個座位。二本簇新的承銷法規,在他身後旅行袋露了頭,說明他這半年來的生活——手上有七個案子同時進行。過去從未有股票承銷經驗的他,要把資產二兆六千一百億的三商銀民營化。
 公聽會上,一銀人事室主任蔡哲三無奈地說明,他曾上公文詢問省府未來制度設計的問題,「但財政廳說,你們自己處理。其實現在董事長也無法決定,因為大股東是省府,他上面還有老闆。」
 急速的民營化前,一銀董事長黃天麟身為公務員的無奈特別明顯。只要還是公務員一天,就仍得受人事、審計等法令限制,不能先從事強化體質的工作。「只要不民營化一天,我們就不能有什麼變化,」黃天麟無奈。
 黃昏,擴音器裡響起如軍歌般的一銀行歌,身在第一銀行,令人恍若置身威權時代般時間的停滯。三商銀,用二十年等待換來的民營化,離真正的民營企業還有多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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