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磅週年刊

國家競爭力如何提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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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年夏天第一個超級颱風溫妮,繞過以往由台灣南部登陸的路線,直撲台北。
 狂風驟雨直奔中華民國首府的暴勢,像是預示了四年來第四次修憲後,「凍省」決議將對台灣政府體制改革所帶來的衝擊。
 九月特別關鍵。不僅新內閣即將上任,「省府功能業務與組織調整委員會」也將召開第一次會議,中華民國政府整體的組織與效率,是不是能夠藉著新人新政的契機,有番全新的展現?
 雖然曾經對著台北發過一頓大脾氣,離台中市一個小時車程,中興新村裡仍然慢條斯理搖著花洋傘的夏日午後,今天已經看不到暴烈的情緒,但是,掛著斑駁「台灣省政府」五個大字的古老建築物,卻像霓虹燈一樣閃著全國的焦慮:到底凍省後台灣的政府組織將會如何運作?省府的業務將移交給中央或地方?怎麼樣才可能組織出一個最具效率的公務人員團隊,卻又不會犧牲地方自治的民主精神?怎樣的政府組織,才最能提升台灣的國際競爭力?
 雖然「凍省」決議已成,但是就像一位東部縣長私下跟朋友下的結語:「問題是現在才開始。」
 當初凍省決議最具說服力的說法,就是要藉減少政府組織的層級,增加行政效率。但是,精簡了省政府這個層級,到底精簡了哪些作業?
精簡省府,精簡了什麼?

 多數受訪者都同意,精簡省政府的層級,對政府的行政效率確有幫助。「我們這麼小的島有四級政府,講出去人家(國際)會笑。在公務系統上,多一層當然增加了很多麻煩,」一位中央部會的次長承認。
 省府的權利若是能夠回歸地方,的確有助於縣市政府因應快速變遷的地方發展。台北市交通局長賀陳旦就坦承:「省能夠去除掉,對我們有明顯的幫助。」
 以台北縣、市之間繁忙的交通為例,光是每天大量從台北縣湧進台北市的貨車違規事件,就因為台北縣監理所的郵資預算只夠用半年,下半年的罰單寄不出去。台北縣政府必須向省政府協調提高預算,才有辦法處理。
 縣市政府不能直接對等的溝通,對於大量而且快速交換的都會交通,影響非同小可。「台北縣身為台灣人口的第一大縣,應該向中央爭取它原來屬於省的權利,縣市在交通上會比較有效率,而且能真正配合,」賀陳旦說。
 對於掌握國際競爭方向的中央部會來說,省府的精簡理論上也提高解決問題的效率。
 亞太營運協調服務中心主任何俊輝,就用「單一窗口」的原則,舉工廠登記須先向省建設廳查驗,再交經濟部審核的例子,說明省府與行政院部會重疊的業務應該簡化。「如果省府不在裡面,可以直接做成政院內部協調,就可以解決了,」他說。
 但是,減省了省政府這個層級,就保證可以增加中華民國政府的行政效率嗎?
減少政府層級,就能提升效率?

 「以目前高度科技發展的結果,行政層級跟效率並無關係,有效率的政府是能好好分工與整合的政府,」省新聞處長黃義交,指出精簡層級並不確保提升效率。
 而且,光是精簡組織,沒有針對業務最有效率的歸屬做檢討,也不能提升效率。跟著宋楚瑜上任全省每個鄉鎮多次出巡所做的大小承諾,做緊密追蹤管考的省府經研會主委夏龍就指出:「現在應該檢討的是,為什麼省府要蓋那個章?未來即使省府不蓋章了,還是必須有別人蓋章,」真正提升效率的做法,是檢驗「到底誰說了算」,避免層層管制,落實分層負責,分層授權,他說。
 效率更致命的殺手,是世界各國公務員都有的特性:死守規章辦事,不敢逾越一步。從最窮的南投縣,到高成長的高雄市,二十年來經歷四任民選縣市長的高雄市長吳敦義,就略顯疲態地指出,如果政府裡「不求有功、但求無過」的公務員基本心態不改變,精簡任何層級都不可能提升行政效率。
 若是減少層級並不見得可以增加政府行政效率,「凍省」的意義又是什麼?
凍省的真正意義是什麼?

 不只一位受訪者指出,除了政治鬥爭或意識形態的爭執之外,「凍省」對於台灣來說是整體改造政府組織運作方式、合理化行政流程的最佳契機。
 但是,負責政府改組的人,對於改革的方向,或是組織的運作有什麼藍圖?一位省府副處長就質疑:「要把舊房子拆了之前,是不是可以先讓人家知道新房子長什麼樣子?」
 國發會在決議「凍省」之前,對於未來政府組織的藍圖有什麼構想?根據參加國發會的官員回想,因為凍省的結論已有,對於組織改造實際運作的設想,幾乎沒有時間討論,甚至對於要求討論的聲音也不予重視。
 立法院群賢樓對面,行政院聯合辦公室裡,兼任「省府功能業務與組織調整委員會」執行長的研考會主委黃大洲認為,現在到明年底凍省正式實施前,還有一年半的準備時間。「一年多的時間,應該足夠了,」剛剛準備好委員會組織要點,一次會都還未召開過,黃大洲仍然信心十足。
 實際作業的人,卻有不同的看法。
 省府水利處處長李鴻源,剛剛從南部因為暴雨而淹水的田寮「月世界」回來。大學教授的書生臉,上任五個月的曝曬轉為黝黑之外,也露出焦慮:「凍不凍省我沒意見,但是一個機關成立有成立的法源,第一個就要修法來配合,水利處所有的法都要重新修改,我自己也搞不清楚有多少條了。一年半絕對不可能解決。」
 翻開將近八百頁的藍皮精裝「水利法規解釋彙編」,從新生地到河川公地,從家禽飼養場到亂倒垃圾的取締,與省府水利處每天運作相關的法條,除了水利法和五個管理條例之外,其他的解釋規定與判例就有三七七項。整個省府各廳處繁複的管理辦法,要在一年半內做業務移轉的修訂,時程的確必須相當緊湊。
 「這是個沒有人敢碰,誰碰誰死的事情,」省府經研會的夏龍,指出時間是整修政府組織的最大敵人。
 夏龍二十六歲就被選為蔣經國貼身侍衛,當時五六十歲的同僚就稱他為「夏公」,因為受過軍事管理訓練,他舉自己在陸軍總部計劃署長任內,受命要在一年內將四十萬的陸軍人數,裁掉三萬人的經驗為例。「我跟長官說,一年內不可能裁那麼多人。但若是你告訴我十年後的陸軍還要剩下多少人,我可以在三年內裁掉更多,」所以陸軍開始有了「十年兵力整建計劃」。
 夏龍指出,凍省之前,也應該有個十年政府組織改造計劃,然後用五年時間,慢慢精簡省府甚至中央部會的人事。眼鏡後放大的尖銳眼神,露出嚴重的焦慮:「省府的人跟兵不同,我們這裡有一萬七千多個官耶,你非要養他們到老啊!」
 儘管改革曠日廢時,但是若真能實質提升國家競爭力,變動所花費的成本就值得。「我們要讓政府的運作,因省的精簡獲利,而不要變成大混亂,」夏龍指出。

如何塑造一個真正提升國家競爭力的政府組織?

 為了提升國家競爭力,各國政府都在進行大幅的政府組織改造。英國政府的改造運動,橫跨了整個八○年代;美國柯林頓政府的「國家績效評核:建立一個更好更便宜的政府」(National Performance Review:Creating a government that works better and cost less)也從九三年就推動。日本首相橋本龍太郎親自出馬成立的「行政改革會議」,也準備花五年改造中央政府。都顯現政府組織改造這樣高政治敏感度的改革,需要較長的準備。
 世界各國政府精簡的方案中,最重要的做法之一,就是將政策規劃性質的工作留在政府內,業務性質的工作則移到體制外進行。無論是日本的「外局」,英國的「署(agency)」都是將政府業務外包的精簡形式。
 行政院新近推行的「政府資訊業務整體委外」方案,預備將各部會資訊中心的業務,轉包給民間資訊業者。甚至交通部高鐵工程也決定放棄以往工程由政府承造的方式,改採委託民間特許營造(Build,Operate,Transfer,BOT),都是這種「民營化」政府的代表作。
 面對這種世界各國都才實驗了十年左右的革新做法,台灣的公務員還有相當大的不適應。
 以高鐵的政府發包、民間興建為例,這個從金額來看「全世界最大的BOT案子」,其中BOT的一千七百六十八億元造價,雖然「砸到地上,地都會震」,但是經費來源的財務規劃還有問題,一位中央部會首長指出,因為金額太大,需要多家銀行聯合貸款。但是國內銀行貸款都需要抵押,而高鐵目前尚未起造,沒有資產可供抵押,屬於專案融資(project financing),國內銀行幾乎不能提出任何貸款。
 若是用發行公債的方式籌資,因為特許營造(BOT)容許民間特許公司三十年後償還,而目前國內公債的發行,最長的期限也只有七年,「我們國內連利息指標都估不出來,」一位嫻熟高鐵專案的官員指出,台灣政府裡的公務員操作這種巨大的「委外」案子,不僅專業能力不足,而且法令都需要做大幅的修改。
 因為不懂,負責高鐵特許營造的官員就特別謹慎。「高鐵局怕別人說他們圖利他人,民間也覺得談得很委屈,政府怕財團有機會上下其手,但是『特許』營造的職責就是上下其手,」一位熟悉特許營造的財經學者指出:「你(政府)需要給他們(企業)很多特權,這是我們最困難的部份。」
 中央政府沒有民營化的高手,地方政府更是缺乏。「中華民國政府裡沒有一個人具備特許營造的專業能力,」精心鑽研過國際金融的一位交通部官員承認。
 各國精簡政府的另一個趨勢,是橫向整合分散在各部會的業務。行政院也在往同樣的方向推動。
 研考會資訊管理處處長李雪津,負責整合進口貨物通關的業務,她指出,新加坡的通關速度是四個小時,台灣卻需三.五天。光是新聞局為了查禁色情書刊,就在全省設了五十一個驗書官,「每個進口貨物都需要經過四十三個簽審機關,量還滿大的,」她承認:「嚴格去看,中央政府也有很多可以檢討的地方。」
 可見,要提升中華民國政府的競爭力,除了凍省之外,中央政府的組織與能力調整,也需要大幅的精進。

如何兼顧效率與民主?

 各國政府行政革新的另一個趨勢,就是縮小中央政府的管轄範圍,增加地方政府的能力。這不僅符合民主原則,也因為層級少而有效率。
 柯林頓政府的「國家績效評核」(NPR)專案,甚至求總統頒發命令,限制聯邦政府在沒有預算補助的情況下,命令地方政府做事。並且建議讓地方政府有考選所有職位的權力,縮短一半解雇人員所需的作業時間。
 這樣大的「授權」,在台灣這種已經把地方政治跟「黑金」畫上等號的地區,就會引起恐慌。
 以基層的省立高中為例,凍省消息一傳出,省府教育廳就接到大量省屬高中教師與校長的關切電話。一致指出反對省屬高中未來歸屬縣市政府,因為「若是地方派系與民意代表介入學校人事,後果就不堪設想,」教育廳長陳英豪回述全省蜂擁而至的電話內容。
 曾經起訴張子源貪瀆案的台中高檢署檢察官朱朝亮,也憂心忡忡指出,因為凍省,未來縣市長的人事權會比以前大一、二十倍,「我比較擔心的是監督的部份。凍省後,由誰去監督縣市長的行政執行問題?」朱朝亮問。
 「你不能期待每個人永遠都是聖人,我們當然不能說縣市首長都沒有人品,只是在現實壓力下,他們的理想常常會被壓縮掉,因此監督機制的設計很重要,」這位地方檢察官憂心忡忡地指出。
 這類焦慮,普遍存在台灣人民的心中。不論是擔心特許營造的「上下其手」,或是憂慮縣市長因為「天天跟老百姓接觸」而容易「沾到泥巴」,都是對於公權力不信任的表示。不僅不信任行政體系代表的公權力,更對司法體系代表的公義沒有信心。
 撰寫「歷史之終結與最後一人」一書的作者福山.法藍西斯,就曾經做過社會心理學的觀察:美國或日本人民對陌生人的態度,通常是高度信任,但是台灣人民對陌生人,卻是低度信任。顯現台灣人民對於公權力,先天有疑慮。
 加上改革所帶來的變動,本來就容易引起焦慮,若是沒有組織共同認同的目標,更容易引起組織內的緊張與猜忌,一位社會觀察者指出。
 中研院社科所副研究員錢永祥,也曾為文解讀修憲過程中,不斷傳出翻天覆地的對立,其實不過是因為兩種不同的政治價值,對國家發展方向不同的見解,所引起的情緒反應。李登輝總統所代表的「新國家主義」,希望藉統合權力「提升國家競爭力」,而學者代表的「自由主義」則重視限制和監督權力,兩者都以自己的價值觀,在爭取經營台灣最好的未來。
 「我個人認為,這樣理解當前的爭執,要比相互猜疑動機,甚至以反改革罪人的帽子相扣,更能釐清爭執的焦點,」錢永祥指出。
 到底這次政府組織效率的改革,有什麼讓全國人民都可以接受的共同目標?台灣的政府有沒有能力說服全國人民:政府會犯錯,但是也願意解決問題?
 或正如吳敦義市長所說,整個台灣社會,願不願接受台灣的官員「在投出了三好球之後,也容許投出一、兩個壞球」?
 凍省之後,或許最需要的是,大家都給彼此一個信任和努力嘗試的空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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