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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央研究院院長李遠哲:不安的台灣需要一個夢

「一個社會要使每個人都能努力向前的話,應該有個夢。」 李遠哲感嘆,台灣社會對人的價值觀、成功的真義,已失去分辨能力, 沒有共同的價值觀念,人心因而不安, 國家領導人、知識份子有責任解答人民的疑惑:「這個社會要走到哪裡去?」

其他

問:白曉燕案發生後,很多人都認為是社會病了、社會價值出了問題?
 答:我們走入民主社會以後,「人生而平等」的觀念還不是很透徹。母親很偉大,為什麼母親很偉大?是因為母親為了小孩子的長大、撫育、培養,常常廢寢忘食。所以我們說偉大,是因為她奉獻了她的心血。
 有時候我們看到一個老師,不一定學問那麼好,但是畢業的時候,學生圍繞著他,說「老師你真偉大,因為你對我們的關懷,使我們有一股力量克服困難」,或是「你以身作則、身教,使我們學到很多東西,因為你的啟發使我們有很多幹勁學新東西」。
 所以,我們說老師偉大,是因為他站在他的崗位上,做了很多很了不起的工作。我們如果相信每個人在社會上都是平等的,就會看到社會上每個領域裡面都有偉大的人。有些在很高的樓層上做焊接工作的人,真的是很不錯,有些在餐館裡面的廚師,也可以變成很偉大的人。
 人生而平等、行行出狀元,每個領域都會出偉大的人,我想大家都會同意。但是看到小孩子想做藝術家,就會說:「為什麼這麼沒出息?為什麼不做醫生?」這種事情,大家要好好檢討。如果站在人生而平等的觀點看,急功近利的觀念慢慢會消失掉。
 如果大家平等的話,就不是站在同一個跑道上競爭,而是大家互相幫忙。中學生以為同班同學都是競爭的對手,其實不是,他們將來都是不同行業裡面互相幫忙的。
 其次,我們的社會結構在改變、我們的家庭結構也在改變,在工業社會裡面,家庭變得不安定、變小了。
 家庭變小了,小孩子沒有機會和年長的人學習;家庭不安定,台灣每三對夫妻結婚的同時,就有一對離婚,我剛回來的時候,這個數據還是每四對結婚同時有一對離婚。

以母親為中心的教育

 小孩子生長過程中,學前教育從誕生到學校這一段很重要,以母親為中心的教育,不管怎麼樣,在家庭中要落實。有工作的媽媽有了小孩之後,怎麼樣離開她的職業,或是在她工作的環境裡,能夠好好培養她的小孩。
 但是,即便是以母親為中心的教育辦得很好,現在的家庭並不是培養小孩很好的環境。所以,我們要把家庭的定義擴大到社區,這在鄉下是很努力在做,像宜蘭的社區總體營造。
 但很多的問題是出在大都會裡面。新加坡如果蓋一層大樓的話,一定是下面一層是社區活動中心,但是我們沒有。我們政府應該有一個魄力,把國小的體育設備、音樂廳弄好一點,變成社區活動的中心。

社會需要一個夢

 問:剛剛提到價值的問題,你也說過,什麼是對、什麼是錯、什麼是相互的尊重、什麼是堅毅的精神或勤奮,好像這些東西都沒有了。這方面可以做些什麼呢?
 答:一個社會要使每個人都能努力、奮勇向前的話,應該有個夢。如果沒有一股力量使大家往前走的話,大家也不知道要走到哪裡去。
 我看到馬英九下來了,他也說不知道這個社會要走到哪裡去,自己也不知道努力是為了什麼。
 所以,我一直覺得,像馬來西亞有一個「二○二○願景」,要把社會帶到哪裡去的願景,大家努力在做。像這種努力是很重要的,如果馬來西亞在二○二○年要趕上先進國家的話,社會應該要合理化,讓大家的努力都有正面的效果。這個口號提出來之後,種族之間的摩擦就相對變少了,他們都希望經過建立中產階級的努力,好好地往前走。
 目前台灣社會最不好的就是大家都沒有安定感。我們也不曉得經由大家的努力,社會會走到哪裡去。沒有共識,這是一個很重要的問題。
 民主社會如果沒有判斷力、沒有共同的價值觀念,是不行的。現在我們就是沒有共同的價值觀念,大家往哪裡走、哪個是好的、哪個是壞的,沒有共同的觀念。
 第二點,一個社會如果不是公平、不是合理的話,有些人不勞而獲,或是一個人努力半天培養一個小孩子,結果小孩子的薪水比他高很多,他就會覺得「那我還幫他幹什麼?」所以,要努力建立一個公平合理的社會,像省籍情結這些東西應該慢慢地就會消失掉。
 問:正確的價值觀應該是什麼?
 答:我剛才講的,大家都是平等的話,地位、金錢的獲取和使用,就不是那麼重要。現在我們常常討論到的黑、金,就是因為社會不是那麼平等,有錢可使鬼推磨,有錢好像就可以有很大的自由度,很多的特權和金錢有關係。
 但是我剛才講,人生而平等,如果真的是平等的話,那麼哪些人是偉大的人?一定不是當中央研究院院長就是偉大的人,而是這個人在崗位上真正為了社會、為了人群做貢獻,那麼我們的價值觀念就會不一樣。

讓子彈穿過我的身體

 問:要怎麼做到呢?
 答:我想這不是那麼容易做到。我自己在中央研究院,就做好的榜樣給年輕人看。譬如說,我對院裡面的人非常民主、非常尊重他們的意見。像我出入國門,沒有辦什麼禮遇手續,提著一個皮箱,自己從海關就出去,非常平民化。
 劉邦友的事情之後,有人也問起我,是不是要一個警衛跟著我、保護我。我覺得,有一天像我做學術工作的人,又不是法務部長,也要帶一個警衛,倒不如讓子彈穿過我的身體。
 問:為什麼?
 答:我覺得,有一天像我這種人也有人要算計的話,我對社會也沒有什麼指望要努力下去。
 我通常比較樂觀。比較樂觀的原因並不是說目前的情況不壞,而是我總覺得,不管目前的情況有多壞,我們努力的話,就會改善。但是如果有一天,我出入中央研究院要帶一個帶槍警衛的話,做為一個學術人,可能已經不能有什麼作為了。
 問:你目前看台灣還是滿有指望?
 答:是,我站在學術界的立場看,台灣的變化雖然是有點亂,但是教改會到全國各地走動的時候,確實看到各地有很多人才、很多很有心的人想改善,這些人還不是在社會上佔有重要的位置、大家也不知道他們在想什麼,但是我總覺得,我們的社會有那麼多有能力的人在推動一些工作。
 所以,政府要在某一些地方做改善的話,廣徵大家的意見,一定會有很好的意見。所以,我對台灣這幾年的變化,還是覺得不錯。
 以中央研究院來舉個例子,很多很好的學者慢慢回到這裡來。有一些真正能幹、願意為學術提升、為社會改善奉獻心血的人。而且院裡面很多年輕的人,經過一、二十年的磨練,對社會的理想還是保持下來。
 我常常說,在台灣學術界裡面,中央研究院是比較有希望的,做為一個學術界的火車頭,推動著各個部門,所以,我並不是那麼悲觀。

關心社會,更要走入社會

 問:怎麼樣能讓做學術研究的人,對社會的改變做出貢獻?
 答:我常常鼓勵大家要走入社會,很多年紀大的人會說,「走入社會」可能不對,說是「關心社會」。
 但是我覺得,我們應該比「關心」社會要積極點。舉個例子,前幾天史語所所長杜正勝就寫一篇文章「給連院長的公開信」,說他心裡很難受,不能寫論文。這裡就有一個很大的問題:一個學者沒有心做研究。
 很多人說研究工作是要關心社會,我先問:為什麼要做研究工作?
 台灣社會有兩百萬人吃檳榔,做研究的人知道檳榔會引起癌症,這些事情大家都知道。你做研究工作是希望對人類社會有貢獻,但是你知道的事情不實行,對人類社會沒有幫助。
 所以這裡面有一個矛盾:你做的研究工作沒有落實的話,你是不是要關心到落實面?所以,你看到許多年輕人吃檳榔,如果不能夠幫助解決他們的困難,而說做研究工作是希望有辦法治療口腔癌,這裡面有點問題,我們學者是有責任的。
 中研院生化所所長也在做這些研究,像經濟所所長、社科所所長就說應該開一個討論會、推廣會,說明檳榔對健康、生態、經濟的影響,希望有更多人知道這樣的事情。
 尤其大學生,他們暑假回到自己的家鄉,可以說服家鄉的年輕人不要吃檳榔。年紀大的人吃檳榔不一定能馬上改過來,但是山坡地超限種植的,政府應該馬上取締。
 活在社會上,不管是從事媒體、從事學術工作,我們都有些責任。我剛才談到人生而平等、公平合理的社會,像老年年金的發放或是全民健保,或是有些事情發生之後,有些人一直說賠償、賠償,他們不曉得,全民健保也好、賠償也好,是誰的錢?是我們大家在付的錢。
 所以,如果我們做一個市民,希望看到公平合理的社會,負面因素不減少的話,大家不會很快樂。

總統應該站出來

 問:剛才講的都是滿長期的,白曉燕案之後,目前我們可以馬上做些什麼?
 答:我們的社會上,有事情發生的時候,大家都盼望著有些人做某些事,這些事情有時候並不是那麼實際的。但是如果老百姓有這些盼望而沒有得到回應的話,大家都會很不安,也不滿。
 如果從這個觀點看的話,現在社會走到這裡,到底以後往哪個方向走、發展成哪個樣子,領導人應該蒐集大家的意見,共同描繪美好的願景,這是我們的領導人應該努力做的事。
 尤其是老百姓期待著某樣事情的時候,總統站起來講些話,表示我們要往更好的境界走,就會有很大改變。
 我講的很多事情要怎麼做、怎麼做,是從一般性來講,但是從目前台灣的情況看,我還是希望李總統更了解一般的老百姓期望著他什麼,才能夠回應人民的希望。
 我們的社會是這樣,高級知識份子對自己都有相當的信心和把握,每次都說應該怎麼做、怎麼做,可是一般的老百姓還是盼望上面的人替我們做一些事。中國幾千年來帝王的統治,希望有英明君主替我們做一些事的觀念,不會在短時間轉變過來。
 即便是大學教授,說要學校自主、自己來推動教育改革,還是盼望著教改會替大家擬訂一個方針。我們雖然是走到民主社會,但是並沒有那麼上軌道。所以,一般的老百姓盼望著領導能夠有更好的典範,而且帶領大家走到某個目標。
 我真的是希望李總統深入了解,為什麼大家有這種不滿、不安。

多聽民意,才能強有力

 問:領導有時候是要有所為、有所不為,是不是在上位的領導有些事情是不能做的?
 答:很多在上位的人都覺得他有責任做決定,所以,沒有民主做事習慣的人,常常公文呈上來「請院長裁示」,院長馬上提起筆來批示「這麼做」,就這麼做了。
 做首長的人,可能不要馬上做裁示。像賀伯颱風過了或什麼事情發生之後,是要有關單位的人集合在一起解決這些問題,而不是在上面的人來做裁示。像中央研究院的話,我不管多麼努力,我的才能有限,接觸面、看到的東西有限。所以這時候要避免馬上就做「裁示」,這很不容易。
 有些人覺得他有使命感,要好好、強勢地做,這種人常常就不能聽別人的意見,好像多聽別人的意見就是優柔寡斷。我說不是,民主社會還是有個強而有力的領導,但是這強而有力是聽大家的意見、凝聚共識來的。
 這是很困難的事,是拿捏、分寸的問題,還有修練。因為愈往上面,跟基層的人愈接觸不到,所以真正的聲音就聽不到。他聽到的聲音都是過濾過的,過濾過的消息進來,他馬上就要做一個判斷,常常並不是很正確。怎麼樣常常能有不同的管道體察民情,這對上面的人來講很重要。
 所以,現在政府應該多聽,綜合大家的意見,如果綜合大家的意見有共識,大家一定跟他走。
(狄英採訪,林志懋整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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