呂東英守得住股市正義？

像是雜耍的藝人，手上同時在拋四、五個球，四周圍滿了觀眾，藝人手上的球，一個都不准掉在地上。
　這樣的遊戲，現年五十四歲的財政部證管主任委員呂東英，少說已經玩了半年以上，但是這個方臉漢子，看起來仍然游刃有餘，偶爾還會面帶微笑。
　呂東英是去年九月五日接掌證管會主委，這個攸關各方利益的位置。
　這次呂東英履任證管會主委新職，算是回娘家。在接任這個財經界向以燙手山芋聞名的職位前，自民國七十一年負責上市公司案件審查的一組組長，到八十年離職時擔任副主委為止，前後就在證管會任職不下十年。這十年，親身經歷股市由六、七百點，一路飆漲到一萬兩千點，再接著無量下跌回到三千點。親身經歷證管會遭投資人圍堵、抗議，財政部長遭立法委員威脅、辱罵。
　去年九月接掌證管會時，呂東英面見行政院長連戰，像特遣部隊戰部隊領兵官，他被交付的第一件任務就是把蒐購委託書的問題解決。（當時國內至少有近十件的上市公司，遭到市場派利用蒐購委託書的方式奪取經營權，挖掘資產，發生經營危機。）
　剛剛脫下中央存保總經理搶救金融危機的戰袍，呂東英立刻又披上證券市場糾察隊長的盔甲。
　接任證管會主委不到四個月的時間，把實行十三年的委託書蒐購方案，決定廢止。拍板定案，變成歷史陳跡。

放下身段訪大老

　呂東英以柔軟的身段，將廢止蒐購委託書的燙手山芋降溫。「他很厲害，親自來看辜振甫先生，還自己做簡報，」台泥公司負責股務管理的一位主管透露，本來台泥董事長辜振甫這位執政黨中常委的財經大老，對證管會決定禁止委託書買賣的決定是有意見的，擔心一時之間上市公司委託書辦法修改，會影響股東會順利召開。「但是，經過呂東英親自拜訪簡報解說後，情況大為改變，」這位台泥主管承認。
　除了辜振甫外，呂東英還一一拜訪高清愿、王又曾、王永在。這位當年在上市公司口中，出了名的硬漢，難見昔日的傲氣，拉下身段，一一走訪工商大老、親自簡報。
　「他們（指這些工商企業大老們）的手下最少都有七、八個公司，改舊制，比立新法更難，一定要把業者的疑慮去除，」坐在立法院吵雜的議事廳中，呂東英不帶一絲火氣地說。
　「呂主委真的變了，變得世故成熟多了，知道如何在最險惡的環境中做事，」證管會許多跟過他十年的舊同事、記得多年前曾因嚴審上市審查案而遭人圍毆，全都異口同聲地說，呂東英把稜角收進去，已經能掌握事情的分際、緩急。
　「連立法委員他都能應付裕如，而且還可以嚴守證管會的管理原則，」一位在證管會工作十四年的主管指出。
　以最讓人頭疼的立法委員兼上市公司、證券商、投信公司負責人的案子來說，呂東英照樣有條不紊地處理，而且還可以讓對方硬生生的把手中的利益給吐出來。
　去年底，呂東英上任不久，立法委員游淮銀相關的一家上市公司申請增資。證管會審查過程中，發現這家公司一筆二十億向關係人購買的土地，涉嫌「有非常規交易的現象，」證管會一位審查的主管說，按照土地價格設算標準，有明顯偏高的現象。換言之，就是上市公司最常見的「肥董事股東、瘦公司」，挖上市公司資產的做法。
　證管會依照規定准許這家上市公司可以增資，但是只准股東自己掏腰包增資，不能向大眾募集資金，也就是不能公開承銷，（同時也限制新股掛牌買賣）。除非這家上市公司願意調整這筆土地的買入價格，降低上市公司的成本負擔。
　「這件事鬧到了行政院副院長辦公室，」一位政務官透露，但是呂東英仍然堅持原則，因為一年多前游淮銀的台東企銀發生擠兌，就是當時擔任過中央存保總經理的呂東英負責替他收拾殘局，「他太清楚這些人的底細了，」這位政務官表示。
　由於呂東英的堅持，最後即使有預算審查權的游淮銀，也只得讓步，將土地價款調降九億元，證管會才准這家上市公司對外公開增資募股。換言之，對這家上市公司的投資大眾而言，證管會替他們爭回了九億元的利益。
　「保護投資人的權益，是證管會的職責，我只要做，不用說，」對著來來往往的立法委員，國字臉的呂東英不卑不亢地說。

處理金融危機有絕招

　呂東英過去在中央存保公司處理金融危機的能力，「對他的歷練是相當可貴的，」一位經常與他打網球的球友說，如果沒有這樣的歷練，過去六個月他絕對不會有相同的表現。
　呂東英在中央存保歷練出來的「圓融」，對穩定現階段急漲難止的證券市場而言，已成重要關鍵。
　「他的圓融與純熟，是中央存款保險公司四年九個月磨練出來的，」前中央存款保險公司副總經理、現任金融局副局長曾國烈說。台灣是世界上各國金融保險中唯一沒有強制投保規定的國家，在這種情形下，當時擔任總經理的呂東英練就了一身「沒有公權力也可以做事的功夫」。
　再加上地方金融長期以來牽扯派系政治各種不同勢力，讓當時身為中央存保總經理的呂東英，更能面對地方勢力與深入了解當今政治生態的底層。
　「地方金融幾乎全與地方派系掛勾，各個都是派系的金脈，從彰化四信到各地方農會，幾無例外，」一位綜合券商的高級主管說。沒有參加任何政黨的呂東英，如何與這些地方金融機構負責人打交道，「要他們加入存保並接受存保監督，這是需要相當柔軟的身段才行，」他說。
　呂東英在存保的最後一年，更練就處理金融危機的能力。前年，從彰化四信弊案開始，一年之內發生不下二十起的擠兌事件，提供他進一步學習了危機處理的因應之道，使連串的金融危機，可以被限制在一定的範圍內，減少對整體金融的衝擊。
　一位中央存保的官員記得，在彰化四信出問題前，許多地方金融機構都不願意加入存保，一來怕業務受到監督；二來捨不得交保費。但是，一連串的擠兌事件出現後，許多地方金融全急著加保，希望藉由中央存款保險公司當做護身符。
　但是，很多急著加入存保的地方金融機構，制度並不健全，不符合加入存保公司的標準；但是中央存保為了穩定金融安定，又不能公然拒絕。「當時擔任總經理的呂東英就想出一個絕招，」這位官員回憶，凡是申請加入存保的金融機構，一律用「受理中」處理。他說，受理不表示准，也不表示不准，但是卻可以時間換取空間。這是非常聰明的招數，先穩定當下局面。對於一些體質稍差，但是願意改善的金融機構，存保公司花些時間輔導，就把問題面縮小。
　呂東英在存保公司歷練出的圓融、鎮定，讓他有條不紊地面對近半年來國內股市的大風大浪。

不動聲色擬對策

　呂東英接掌證管會後的兩個月，中央銀行超過一年的寬鬆資金政策，已經全面的反映在證券市場行情上。
　從去年十一月起，股市的成交量，就從年初每日的兩、三百億，一路上衝到五、六百億，突破千億，最高時甚至達兩千三百億。到了農曆年關，春節前後，證券市場量價齊揚，指數陡然上衝，賺取手續費的證券商，各個喜氣洋洋。
　反而是經歷過股市多次崩盤、遭逢投資人圍堵抗議的財政部證券管理委員會，一圈無形的壓力密不透風的籠罩著。
　但是呂東英卻鎮定異常，對外界一言不發，絕不公開評論市場行情。這個當年經歷過七十九年無量下跌，市場幾近崩盤的資深財金首長，不動聲色地四下部署因應對策。
　「開飯店的，哪裡會怕大吃客，」眼見交易量日日飛漲、銀行定期存款大量湧向證券市場，急漲即有可能造成的急跌趨勢，呂東英只對著記者一再表示，只要市場秩序建立，運作正常，就沒有什麼好擔心的。
　話是講得冠冕堂皇，管不了中央銀行的貨幣政策，有股市硬漢之稱的呂東英，卻透過各種可能的行政裁量，藉由市場各個環節自律措施，讓飛漲的股市緩和下來。
　他指示主管人員與交易所嚴格注意突然增加大量買賣金額的券商，讓市場交割正常進行。
　「交易正常的人都不會受影響，交易異常的一定篩選，」呂東英笑笑地說：「做就好了，不用說。不要懷疑我的決心。」
　「證券管理委員會的一舉一動，涉及太多人的利益，壓力之大，不是一般人可以想像的，」一位前任財政部長指出，有一回證管會主委出缺，「找了好幾個人，都沒人有意願來。」這位首長指著目前有三百八十七家上市公司、九十二家上櫃公司，市值高達十兆（相當於全體金融機構貸款總額八○％）、開戶投資人超過五百萬的證券市場規模進一步指出。
　因為證管會主委這位置得背負太多市場變動的風險，以及隨之而來的各種責難，更重要是平常就要隨時防範，不能出事。
　儘管證管會主委壓力大，但是呂東英過去十年，在證管會建立堅守原則，以及在中央存保公司四年多所有的表現，讓財政部長邱正雄決定讓呂東英接任證管會這個各方壓力齊集的位置。
　「呂東英是非常合適的證管會主委人選，」財政部政務次長顏慶章明白地指出，他堅持原則的個性，可以將把關的工作做好，讓複雜萬端的證券市場，市場秩序得以維持。
　更重要的是，「他具備現代公務員的特質，堅持原則，又兼具一定程度的圓融，讓事情可以推動，」與呂東英一道一一拜訪前後二、三十位立委，讓期貨交易法在這個會期總算順利通過的顏慶章表示。

力擋火上加油

　呂東英圓融地擋住國內股市上升中的熱火。當股價指數衝破七千點，每天交易量由原來的兩、三百億躍升到一千億時，五家投信公司向證管會申請募集大約三百七十億的基金，打算用來投資已經飆漲的店頭市場（短短不到半年的時間，由四、五十點，一口氣漲到兩百多點）。呂東英對外絕不說「不准」，一律以「審理中」做為標準答案，但是這五個基金卻遲遲未見證管會核准。
　市場的明眼人全知道，這是證管會踩煞車，讓已經明顯過熱的市場，能緩一緩。
　「呂東英了不起，在這個節骨眼上，敢擋這火上加油的三百七十億資金，」排在這群隊伍第一位的建弘投信的一位高級主管忍不住地說，「他的手法圓融了，但是擇善固執的本質卻還是一成不變。」這位基金管理人指出，尤其是連政府的各種基金都已經跳進來了，他還敢堅守原則。
　「當市場過熱時，他這種擇善固執的個性才能發揮作用，」台灣證券交易所董事長李仲英指出，否則，跟著市場走，那還得了。
　當股市日成交額進逼兩千億、股價指數眼看衝破八千五百點時，三月二十日當天，證管會委員會通過一封給證券商的公開信，呂東英直言不諱地要求券商要「不可以亂報明牌」、「維護投資人權益」、「善盡社會責任」。
　呂東英對他證管會的部屬表示，央行副總裁許嘉棟都因為說了一句「居高思危」而遭立法委員痛飭，「中央銀行不是證券市場的主管機關都說話了，我如果再不吭聲，良心不安。」
　事有湊巧，給券商公開信的同日爆發口蹄疫，次日股市大跌了兩百六十點，暫時緩和了與基本面脫節的證券市場的漲勢。
　但是當政府基金帶頭做、游資幾無出路（投資意願缺乏明顯回升跡象），股市成交量再難遏制。不敢公開明言擔心股市波動劇烈的呂東英，又指示負責管理基金的主管，在四月八日，股市前一日交易量達到兩千三百多億，創歷史新高之後，悄悄的將國內二十家投信公司找來，明白的告訴他們，不可以替股市主力拉抬。
　一位證管會高階主管指出，台灣的證券市場太敏感，「我們任何一個動靜，都牽涉到不同的利益團體。而每個利益團體，後面又都有不同的勢力。」這位證管會高級主管又舉例，證管會找投信來，是要投信善盡職責，但就傳出證管會要打壓股市。
　「我們像鴨子划水，腳底下使力，只能做，不能說，因為一說就做不成了，光看過去幾任想改革的財政部長們的下場就是最好的教訓，」這位證管會高級官員解釋呂東英的悶不吭聲，不斷透過各種行政裁量權做軟性微調（fine tunning）的做法。
　「別看呂主委游刃有餘，其實他非常難做，」證管會的一位高級官員表示。

勇於重罰

　呂東英在勇於解決短期問題之餘，仍然不忽視長期面的制度改善工作。「過去半年，不止於保護投資人的權益，呂主委做了太多建立制度與改善市場的工作，」十五年前與呂東英主管上市業務時，在他組內服務的現任證管會四組組長鍾慧貞說，呂主委經常掛在嘴上的一句話就是要讓證券市場每一個參與者扮演好自己的角色。
　例如當初為了改善投資結構，增加法人投資者，以減低散戶個人投資結構，而開放投資信託基金。經過十一年的發展，目前證券市場已經有二十家投信公司，總資產高達五千多億的一百三十多個基金，但是卻經常傳出財團藉成立投信，利用基金炒作股價，並且居中得利。
　為了建立證券市場的法治風氣，呂東英勇於重罰。呂東英上任後，積極查核，去年底永昌證券投信基金就因為違反規定投資未上市股票，經理人職務遭到解除，並且五年之內不得再擔任相關職務。「這是第一次對基金提出這麼重的處罰，顯示證管會管理的決心，」證管會委員蘇樂明表示。
　呂東英要基金做好內部控制的管理，提升品質，替投資人謀取最大的利益，絕不准基金藉著從投資大眾來的資金，替財團的上市公司護盤、炒作股票，或是收取不當佣金。
　像去年因為內部控管出問題而發生假存單的債券型基金，呂東英接任半年來，就沒有核准過任何一個新的債券型基金。「這是到了階段性調整的時候，」一家證券投信負責人就同意地表示。
　重返證管會，呂東英可發揮他的理想。「他離開中央存保公司，接任證管會主委時可以說是非常高興的，」現任中存保副總經理林莉蕙記得，畢竟呂東英曾經在證管會服務過十年，有著深厚的專業素養，而證券市場規模又是台灣目前少數可以在國際金融市場有一席之地的，「他可以發揮他的理想。」
　政大會計系、財稅研究所畢業的呂東英，在民國七十一年進入證管會以前，就是稽核組的悍將。他在證管會的十年，剛好經歷證券市場各個主要階段的發展，對證管會的業務幾乎瞭若指掌。再回來當主任委員，「非常能夠掌握大方向，」證管會負責主管會計師業務的六組組長盧廷劼說，呂東英來不到半年，就將證管會的人事全面做了調整。證管會業務專業性非常強，如果業務不熟的主委，是不敢這麼做的。
　「呂主委的政策其實很簡單，就是要證券市場每一個參與者扮演好自己的角色，讓市場按著制度運作，建立市場秩序，自然就能發揮證券交易法第一條所規定：發展國民經濟、保障投資人的目的，」證管會四組鍾慧貞組長說。例如券商，就要做好內部控制、對投資人的徵信；上市公司要建立公開揭露的制度，讓投資人有足夠的資訊了解經營狀況。基金要為投資人謀取最大福利，嚴守投資專業，絕不能替主力護盤等各盡其職的市場機能罷了。
　建立制度與提升市場品質，在呂東英過去六個月的龐雜的成果中，充分反映出來。
　當去年十一月市場傳出，上市審議委員會的八十六位以學者為主的成員中，有許多檯面下、請託的動作，呂東英立刻在不到一個月的時間內，聯合交易所修改上市審議辦法，將八十六位學者，一口氣改成八位專家，「半個月之內改了二十種相關法規，」當時負責上市業務的現任證管會二組組長吳當傑表示。
　「這樣改是好多了，至少學校裡的教授們減少誘惑的機會，」一位曾經參與上市審議委員會的台大管理學院的教授表示，相信學校以後會少一些黑頭車（上市公司負責人的豪華座車），不用再開到學校去拜託那些負責審議案的教授了。

鐵漢遇上政治牆？

　呂東英的表現也獲得一些人的支持。「呂東英的專業、能力與成熟度都是非常優秀的技術官僚，最大的考驗還在政治利益，」立法委員彭百顯說，證管會有太多的機會遭到政治勒索與威脅，尤其是過去多年來執政黨的政治力量與商業勢力緊密的結合後，在沒有特別的政策指示下，呂東英絕對可應付自如。
　問題是一旦出現特別的政策指示，彭百顯說：「就不知道他會如何面對？畢竟這幾年的發展，證管會已經成為執政黨政策性內線交易最多的地方。」
　彭百顯更近一步指出，呂東英的前任陳樹在調職前一個小時才被通知，表面上是因為延長交易時間的想法與財政部長不相合，其實最重要的是他缺乏政治敏感的世故。
　呂東英無欲則剛的性格，讓他勇於改革。一位證管會的高級主管私下表示，「他也知道證管會工作動不動就會擋人財路，所以不在乎自己能做多久，但是我們都希望他能待久一點，畢竟證管會的主委需要一定的專業，在現實的環境中還需要鐵肩擔當，而他過去建立的形象與信譽，是證管會最佳的資產。」
　「呂東英最大的挑戰還在於市場的主要參與者，就是他的上司——特別是執政黨，」一位會計師事務所的資深合夥人以證券市場廣為流傳的說法分析說，去年五月二十日總統就職大典當天，股市下跌兩百多點，「埋下前任主委陳樹去職的關鍵。」
　更糟糕的是，近年來證券市場成為台灣唯一可以拿得出來的政治櫥窗，換言之，主政者只准它上漲，不能見它下跌。一位外資法人投資的證券商負責人說：「想想看，二十多年來除了股市崩盤外，哪有像現在已經是高檔了，還讓政府基金進場護盤的？」如何平衡他的上司與市場間的關係，會是呂東英最大的困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