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研發、創新是必走的路 — 回應波特建議

產官學研該如何整合,才能建構台灣的競爭優勢?台灣在國際價值鏈上的最大機會點何在?天下雜誌特別邀請具有跨國企業經驗的台灣飛利浦副總裁許祿寶、產業研發先導工研院院長史欽泰、長年培育企業人才的司徒達賢教授,一同探討建構台灣核心競爭力的關鍵。

其他

史欽泰:
 波特提到國家在不同發展階段有不同方法提高競爭力。我們大概是在以投資提升競爭力的階段。事實上,台灣要投資的錢很多,但投資機會不多,為什麼大多數人都是投資者,卻不容易找到好的投資?可能我們的注意力要放到創新和研發的部份。
 從這點來看,我們應該要有新的中小企業,就是以科技創新為背景的中小企業,資金充裕的話,就可以變成大企業。像微軟、昇陽都是這樣來的。我們應該重視創新環境的塑造,這點政府要扮演相當的角色,與教育、政府的各個環節都有關係。
 現在應該有較多的研發投入和創業育成的發展。事實上,台灣的venture capital(創業投資)在十五、二十年前就存在了,但是發揮的力量有限,就是我們在創新、研發方面還不夠。所以,現在是有很多錢在找點子,卻找不到,因為你沒有花力氣去培養這些點子,雖然技術都有。當然這還牽涉到我們的技術文化,例如對智慧財產權的尊重、如何運用智慧財產權等。
 許祿寶:
 產業有沒有競爭力,和是否是傳統產業毫無關係,這點在波特的書中已充分顯示。什麼樣的產業在什麼樣的國家為什麼有競爭力,就是波特所研究的。波特覺得某些國家的歷史、文化等因素會造成好的產業環境,不但能讓產業目前有競爭力,還能不斷升級。如果十年內有競爭力,二十年後沒有競爭力,產業並沒有真正的競爭力,那只是因緣際會,也許是勞力較便宜,或剛好碰上某種趨勢,這種國家就很慘。
 像義大利的鞋業和巴黎的時裝業幾乎不倒,那台灣有什麼產業可以不倒?關鍵在環境提供不同的產業不斷創新。
 波特最擅長的是競爭優勢,所以特別談到價值。企業是否能提供客戶、消費者某些價值,而這些價值是別人不能提供的?不能複製、取代的?如果把他的理論再擴充一點,國家可以提供產業創新的環境,而這個環境是別人無法取代的,使得產業能創造出很獨特的東西。
 波特的所有出發點都是competitive(競爭的)而不是comparative(比較的),所以他會覺得我們的亞太營運中心太空泛了,他認為我們憑什麼設金融中心,能跟香港、新加坡拚嗎?甚至跟未來的上海拚嗎?沒有特色。
 他選取科技中心絕對是有道理的,而這個科技中心絕對沒有忽略傳統工業。產業在台灣生根的意義,是產業將最重要的活動放在台灣,而不是所有活動都放在台灣。核心科技和核心能力要留在老家,核心能力在哪裡,總部就應該在哪裡。
 我要談的第二點是關於創新的意義。其實創新是有程序的,從發明開始。第一個階段是較偏學術性的基礎研究,包括很多新科技的發明。要創新,第一個要問的是,第一階段的發明,我們有沒有?
 新科技發明後,還要將科技進一步發展,應用在產品或服務上。
 在台灣,我們都從產品開發開始,沒有走到前瞻性的地步,要走向前瞻性,需要完全不同的基礎。一家小型公司可能承受不起這種投資,但是我們是螞蟻雄兵,一家不成,很多家可以成。這是我們獨特的好處,但是人的心胸要大,大家一起貢獻做一點基礎創新,做什麼產品再各憑本事,也許政府可以支持。

爭取高科技實驗室

另外,我們還有一個缺點,真正要做科技創新,也不能純粹是科技的推力,也需要市場的拉力。但這又有問題了,我們很少有自有品牌。因為沒有自有品牌,就不能直接接觸消費者。只有最終消費者才會給你不同的思想,這些思想可以吸收後成為基礎科技創新的一部份。
 波特為台灣把脈、診斷時,提到台灣學校這麼多,歸國學人這麼多。和新加坡什麼都是靠外國人不一樣,我們真的有自己的技術和企業。他當然沒有繼續指出我們應該怎麼做,但是人家點一點,我們應該可以看出來。
 我有一個小建議,我們也不要跟新加坡搶製造業,但如果我們不能搶到世界級的研究實驗室設在台灣,我們就輸了。
 這些實驗室在歐美很多,在亞洲很少,除了IBM在日本有一個,其他國家都沒有。飛利浦在台灣有很大的事業,兩年前我們就向總公司交涉,為何不把亞太地區的研發實驗室設在台灣?經過兩年的努力,終於說服他們。但我們的開辦費用比較高,要請外國研究人員過來,還有全球飛利浦網路的建立。一個工廠可以計算回收,但一個實驗室沒有回收,設立研發中心要比設工廠考慮更多。我們很榮幸飛利浦在台灣設立研發實驗室,我們很辛苦,因為我們成本比較高。新加坡也跟我們爭,但我們跟總部說,如果研發中心用的都是外國傭兵,研發中心有什麼意思?
 司徒達賢:
 所謂國家競爭力,就經濟面來看,是指這個國家的人民在各種產業的國際分工價值鏈上,能提供比較高、比較不可替代的附加價值。現在國際化時代,每個企業的哪種價值要放在哪個國家,是每個公司自己的決定,完全是經濟考慮。以政治和法律來限制別人價值的移動,長久來看是沒有希望的。我們的目標應該是如何使人民在各種活動中的附加價值提高。
 不只高科技要人才,高附加價值的服務業也需要人才,像廣告、金融、保險業等,如果台灣人可以提供附加價值,較低層次的給別人做,能達到這種境界就很好了。
 現在很多人講台灣不夠國際化,環境不利外國人來台灣投資、居留,但如果所有國際企業都來台灣設立中心,高級職位都是外國人,台灣人只能幹祕書佐理的工作,台灣人的就業機會雖然增加,但層次都太低。這並不是我們改善投資環境、建立亞太中心的目的。提高人民附加價值才是重心。
 波特提到的義大利鞋業沒有什麼高科技,但義大利人做出來的鞋子附加價值很高。基本上是人的問題。
 我們談台灣的優勢產業,就談資訊電子業。當初外商來台灣建立電子業,為什麼外商不走,因為台灣有電子人才,基本條件是我們正好培養了電子業的人才。

教育要更自由化

如果我們回顧過去的成功經驗,政府能夠做的事情是建立良好的環境、吸引外資進入。外商可以先派人來,但是我們要培養人才,讓外商知道本地的人很有發展潛力,不但便宜、好用,而且一下就教得會,外商就會進入。如果沒有人才,就算交通、空氣特別好、房租特別便宜,外商也不會來。人才是最重要的因素。
 過去我們以便宜的工資吸引外資的階段已經結束。我們大筆投資來賭一個行業、成立電子所、成立聯華電子這樣的事情也不能做了。未來也許有新的方法培養人才。
 我的建議是讓教育要更自由化,可以請國外的老師來台灣,讓學校有競爭、老師有誘因,將老師所教的內容與企業現在與未來需要的人才結合起來。
 老師現在都做很高深的學術研究、培養出很高深的學生,畢業之後只有出國念博士,回來之後繼續教一批將來繼續念博士的人。我們的學生很聰明、又用功,現在是需要一個機制,讓學校教的東西與產業的需求結合在一起。我認為這是政府可以做的事。
 除此之外,政府已經沒有什麼事可做了。政府能夠做的、而企業不願意做的,就是培養人才。
 我們可以參考新加坡的經驗。早期新加坡沒有管理人才,因為一九八○年初期的時候,只有台灣有會講華語的企業管理教育人才,就找我們去教管理。新加坡沒有管理人才,國家就挑選了六十到一百個人的團隊,到史丹福、哈佛、密西根等名校,硬是在五到十年內,把商學院的人才培養出來。在接軌期間就請了台灣、英國、印度等地方的人才來教。
 史欽泰:
 雖然我們現在批評教育,認為教育需要鬆綁,但是回顧過去的經驗,我們的人才實在是不錯。
 為什麼現在人才與社會的需求有落差?我想是因為學校與產業的互動關係不好。美國的產業與學校間的互動是比較好的模式。美國能夠將產業的需求、學校、理工科的教授、商科管理的教授與學生都結合在一起。學校可以得到實驗計劃、產業可以得到學校的創造發明、技術的結合。我認為這是可以提倡的環境。不過,這其中還有誘因的問題。美國的教授可以分享智慧財產權,但是台灣現在還不知道如何處理知識工作者(knowledge worker)的問題。
 我認為政府如果能夠把法規、新的遊戲規則訂好,政府就可以少做事,但是政府要花很多力氣先做這些件事。這些事做好了,以後就可以少做。例如科技立法、智慧財產權立法、環保都需要政府大力去做。
 民間不能做的、但是又需要很多投入的包括教育與研發,只是研發的做法可能與以前不一樣。
 我認為台灣現在的產業、技術已經相當複雜(sophisticated),不再是單一的。而且現在做研發的基礎建設也與以前完全不一樣,現在做研發不能悶著頭做,需要很多的網路、資訊。
 台灣的中小企業多,需要有一套科技創新的環境,例如群聚、策略聯盟這些分享的方式。
 許祿寶:
 培養人才不但需要好的老師、好的學生,而且學生與老師要留在這個國家裡。如果他們都跑掉了,我們就等於在替人家做事。
 我們也可以鼓勵大企業辦教育。遠東企業辦的元智不錯,台塑的長庚以及大同辦的學校都不錯。政府可以資助企業聘請全世界最好的教授。
 我們甚至可以與外國大學合辦大學。聽說外國大學最近開始全球化。例如密西根大學以自己的核心能力,在全世界辦學校,把學校當企業來經營,我們可以歡迎密西根大學到台灣。學術界應該不怕競爭,不要把門關起來。只要有好的老師、好的課程,哈佛、麻省理工學院都可以來。
 我認為培養好的學生、有好的研究主題、把人才留在台灣,這樣根就愈來愈深了。如果企業把最有附加價值的活動留在台灣,這個企業的根就在台灣。
 工研院有這麼好的人才,為什麼不出來辦科技大學?工研院辦大學可以作育人才、帶動新一代。
 史欽泰:
 生活品質也很重要。如果地方沒有吸引力,就留不了人。
 許祿寶:
 台灣除了生活品質外,還有一個最大的吸引力,就是企業的股票。外國企業是給總裁很高的薪資,但是台灣不同,只要有貢獻,大家都有所獲。這可能是台灣經營者的獨特之處,台灣模式,讓所有的員工都共享,只有在台灣有機會共享。
 司徒達賢:
 我認為工研院應該授學位、開碩士、博士班,這樣對國家、工研院都好。現在很多優秀的人想念學位,或是很多想到工研院學本事的人,就不能念學位,這很可惜。其實工研院的人都是博士,都有資格當教授。第一流的人就不必到國外念博士,畢業後就可以連人帶計劃轉移到工業界,也不必工研院養它一輩子。
 我們的政府現在是按功能分工,有教育部、經濟部。但是教育部在談教育的時候,想不到產業人才、經濟發展的問題。經濟部談培養人才的時候,也想不到社會上已經有許多大學。這就像公司的業務部門、人事部門各行其是。
 大學法說大學是研究高深學問的地方。研究高深學問只是大學的一部份,大學絕大部份是培養國家發展所需要的人才。
 此外,大學的價格要有彈性、進入障礙也要降低。現在私立大學辦得再好,也不能提高學費,真心辦學的人就要貼錢。但是要辦學店賺錢的人,因為有進入障礙的保護,競爭者少,也收得到學生。因此不要有太多的辦學限制,例如校地的大小。只要有合格的老師,就可以辦學校,學校間就有競爭,才會刺激學校設法吸收好的學生,學校才會有策略。
 問:波特來訪對台灣有什麼貢獻?
 許祿寶:
 波特來台,至少使得競爭力的意義,比過去要來得清楚,是一個很大的貢獻。可以累積一些全民的共識,可以趁機會把力量集合起來。
 競爭力是一個很鋒利的觀念,不僅適用在國家和企業,甚至可用在個人。我想也是波特會這麼重視的原因。
 波特是非常有焦點的,關於競爭力的指標,在波特看來,那幾百個點,雖然都不能太差,但也不可能每一點都第一。只要拿出五點、十點是最好的,就建構了整個競爭力,波特對台灣的觀念有聚焦的作用。
 問:台灣有哪些服務業有競爭力?
 司徒達賢:
 現階段政府已無法決定哪個服務業有前途,可以大力扶持。政府已經不需要關心這個問題了。政府不必做資源分配的決策,只要創造一個自由化的環境,自然有人會發掘哪個行業有成功的潛在條件。
 問:自由化是否也有缺點?例如有線電視自由化後,內容愈來愈庸俗。
 史欽泰:
 這就是波特所說,沒有挑剔的顧客的結果。產業要升級,一定要有挑剔的顧客。這也是人民需要教育的一部份。
 司徒達賢:
 學校裡從來沒有教過我們如何提升消費的品質?如何提高欣賞的水準?大家都是每天拚命念書,然後就亂玩一通,所以層次就是這麼低。從小沒有群育,怎麼合作?沒有美育,怎麼做設計?
 許祿寶:
 台灣的人愈來愈庸俗化,對所有的事情都不挑剔,這可能是台灣的一個大危機。如果我們的人素養不夠,沒有理想,隨波逐流,這個社會會有問題。這個社會生態,和環境生態一樣,都被污染了,這會成為我們發展的瓶頸。如果人民不合作、不守法,會把我們競爭力的基礎吃掉,這只有靠我們自己的覺醒才能解決。
(金玉梅企劃,吳韻儀、王正勤、張素璇紀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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