施振榮：互信才能解放活力

問：從波特的鑽石結構分析，你認為台灣的競爭優勢是什麼？
　答：由波特的國家競爭力「鑽石」結構來看，其中這四項競爭力要素如企業策略、有特色的生產要素、相關的支援產業、挑剔高的要求，各有各的權數（weight），有不同的比重。第二是看其中的價值成本的比較，有不同的比法，比方說是產石油的，能源價格成本低，所以競爭力高，佔優勢。但是像台灣沒有產石油就輸定了。但假如比的是腦力，我們就要比腦力的成本，因為全世界最便宜的工程師就在台灣，比東南亞的工程師薪水還低。這是因為我們教育普及，我們可以在人力資源方面創造價值。在波特的鑽石結構中有多條軸，這一項我們就佔優勢。
　問：台灣的產業升級要怎麼做？從波特的書中，可以讀出什麼建議？
　答：科技島的廣義是走高科技價值，高科技只是增加傳統產業的高附加價值的一個代名詞。比方說紡織業走入設計，創造流行，創造附加價值，就是高科技。
　所以說生產自動化就是科技島的目標。這樣一個基本概念之下，產業升級非常重要，在成本提高的情況下，物價波動薪資提高，產業沒有升級，競爭力自然下降。企業轉型升級的目的就是創造價值。
　或是生產同樣的產品，但是降低成本，也是創造附加價值。比方說，現有政府的行政作業，降低一半的人力就可以降低成本。這些多餘的人力可以創造新的機會，永無止境。競爭力是永無止境動態的東西，停都停不下來。
　先看政府現在的作業，有沒有創造價值？政府的服務也可以創造價值。蓋這個章有沒有價值？沒有價值就拿掉，創造價值比較少的人就可以減掉。這些人創造新的服務給老百姓，或是把這個資源是放到民間，給民間運用。公務人員最初進入政府，都是社會最優秀的一群，到最後變成沒有生產力的一群。這是整個制度或領導的問題，政府手頭上有那麼多資源，沒有善用，沒有人盡其才，這是社會資源的浪費，競爭力自然落後。

競爭優勢在中小企業

　問：你覺得台灣的企業要加強哪方面投資？
　答：製造和研展，我們有優勢和基礎，要加強。國際行銷是最弱的一環，包含形象等等，國際行銷是靠人，也是我們最缺的，我們要長期投資。就像十項運動是看總分，競爭力也是。國際行銷只有零到三十分，製造是七十到九十五分，研展是三十到七十分。這樣的分數很明顯，要加分就是在研展，發展成為科技中心就有競爭力。下一個階段是發展服務業，服務是行銷的一環。美國的競爭力在這裡，是行銷，不是只有技術，因為技術會慢慢被跟上。考慮十年、二十年之後的發展，就是要做這樣的投資。
　從企業的角度來看，大家認為中小企業，沒有這個能力，是錯誤的觀念。事實上，是中小企業不求上進。最近二十年來，美國競爭力是在中小企業，德國、義大利也是。台灣的高科技產業競爭力也在中小企業。說中小企業不能自創品牌，沒有能力做研究發展，這種說法似是而非、錯誤的觀念。媒體這樣報導，大家接受這個觀念，全國上下沒有共識，沒有長遠的眼光，沒有競爭力。但是我認為二十一世紀，競爭的優勢來源是中小企業。

競爭力與大小無關

　問：你提到要加強競爭力，要做研究發展，怎麼做呢？有沒有具體的建議？
　答：沒有別的方法，研究發展只有長時間投資，投資錢、投資人。研究發展的精神，要有創業的精神，創業是「拚命施蠻力」，但是研究發展是「智力」。做和人家一樣就不對，不能一窩蜂。企業一窩蜂就代表沒有研究發展的精神。
　怎麼讓台灣的中小企業「小而優，多而有序」？是政府應該全力發展改革。就像球賽假如球隊的水準都很高，整體就會往上進步。
　中小企業要升級和國際化，國際化包括研展和行銷技術的提升。國際化有大小，大不一定有競爭力，競爭力和大小無關。
　舉一個例子，台灣的螺絲釘業，像「三星五金」螺帽工廠，假如這個中小企業升級，財務好，行銷好，這個幾百個人的公司可以吃遍天下，為什麼要大呢？
　問：行銷該怎麼做？如何下工夫？
　答：花時間，培養人才，需要十年、二十年。因為難，所以更不能等，要馬上開始做，慢慢做。宏在美國每次做得快一點，還是虧，只能慢慢做。我要特別強調，因為我們台灣形象、創新能力、國際化太差了，所以競爭力提升的空間是無止境的。台灣競爭力可以提升的空間，和美國相比，是永無止境。
　問：「台灣」，這個區域，有什麼特別的生產要素可以幫助台灣的企業？
　答：第一個，是台灣每個人都有創業精神，要當老闆。雖然這是大家都抱怨說台灣是大家「寧為雞頭」，但這是我們的優勢。要善用我的創業精神、彈性、速度和廉價的腦力。
　在這大環境裡，我們在資金、科技、管理還算領先。而且台灣是高度成長的區域，在亞太營運區域中，對台灣的思考模式和經驗，大家很需要。台灣的人才質和量都夠，但企圖心不足。中小企業認為：我們是中小企業，發展不必太高度。
　其他的，像台灣的土地、勞工和政府的行政管理都沒有優勢。
　問：波特提到的群聚緊密的溝通，台灣有沒有？
　答：台灣高科技企業大多有，問題是整體社會沒有。這屬於管理面不是優勢不優勢。一個好的領導，提供對的策略，共同利益，形成共識大家一起努力進行。社會現在沒有，是因為現在政治環境比較亂。這個社會因素會影響整個競爭力。
　我談的競爭力優勢就提到：第一個層次是心靈改革；第二個層次是前瞻、鬆綁的法令；第三個層次是行政效率。社會大眾需要一個對的價值觀，就是「性善」的價值觀，在性善的價值觀之下，美國就有這個價值觀，台灣則是一個「性惡」的價值觀，在這環境下效益就被打折。
　有性善的價值觀，才能充分發揮，落實在制度，再和行政配合。有性善的觀念，官員蓋的「章」就會少，效率會提高，法制可以鬆綁。社會的資源潛力是無形的，就可以解放出來，競爭力才可以提高。
　很明顯的，社會這個大環境會影響經濟。我們有強烈的創業精神，如果懂得彈性，自己爭取空間，像宏，就走孤立的路，自己孤立在「性善」的空間，不和政府打交道，這樣也可以創造自己的競爭力出來。
　另一個方面來看，當台灣的形象好的時候，所有的企業都沾光，是另外一個層面的影響。
　問：你最近提出的報告和建言，愈來愈多，是不是擔心台灣的情形有點著急？
　答：一方面是職責所在，是不是急？很難講。二十年前是你做你的，我做我的。但現在宏f的規模愈來愈大，會受制於這個環境。規模小的時候不會，規模愈大和政經環境愈有關係。釐清觀念，希望尋求有識之士，不要等別人，大家動起來，自己做。
　問：這段時間你比較思考總體的問題，和以前思考企業的問題，有什麼不同？
　答：我希望和企業家形成共識。也常常想，怎麼和年輕的企業家形成共識？因為年輕的企業家比較好溝通。如果企業可以形成沒有企業個體色彩的建言，比較客觀。
　我們社會的機制，形成客觀共識的環境較差。要扭轉、突破情勢，需要有擔當的政務官，不怕別人講話；有為的企業家，不靠政府支撐發展，我們需要這些人來講話。

營運中心是必走的路

　問：波特提出台灣應該發展成為亞太科技研發中心，你是否認同？該怎麼做？
　答：我在萬言書中提出，台灣發展亞太營運中心是必要而且唯一的路。因為台灣是一個孤島、貿易國，必須國際化。全球有很多中心，但在這個亞太區域，台灣是重心。發展上，也不能每一件事情都是發展成重心，要挑一兩個來發展。
　必然的一條路就是亞太營運中心。要如何發展成為亞太營運中心？怎麼樣是有效的策略，就是製造研展中心，有研展的製造，就是慢慢的科技化。在台灣，製造有優勢，研展是長期的路。從這個角度來看，相對比較，金融、轉運、電訊、媒體中心都有人走在台灣前面。
　台灣發展成科技島，假如焦點不集中在製造和研展，就太可惜了。因為目前台灣的製造和研展的形象最高，關聯性最大，有了這兩方面的發展，慢慢的資金會隨著進來，變成金融中心，變成製造研展中心，需要轉運、空運、電訊的配合。科技製造是龍頭，會帶動其他中心的發展，這是我要特別強調。
　另一點我要強調，這個中心是以國內企業跨國化為主軸，不是以海外跨國企業來台投資為主軸。新竹科學園區是一個例子。新竹科學園區進來的，都是以本國企業為主。只有國內企業對自己國家有長期承諾。國外企業我們非常歡迎，他們來借重我們的資源，過去是廉價勞工，今天是借重廉價腦力，彼此相輔相成，我們非常歡迎。今天我們無法被他們利用，像製造業方面，外國公司逃之夭夭，我們也無法說外國人很現實。
　今天要寄託在外國人替我們塑造形象，建立國家未來發展基礎，絕對沒有這種事。很多的觀念我都講了很多次，講都講不通，我也不知道為什麼？

政府的工作在溝通

　問：政府應該怎麼協助、提升國內企業的跨國化？
　答：如果現在一個國家的競爭力，有最優勢的製造，一點基礎的研展，弱勢的國際化。那麼國際化是整個國家的問題。
　美國要國際化，找到的人才，比比皆是，亞洲的人才就有很多。所以台灣的企業要國際化，是企業的資源？還是國家的資源？要投入這個方面，國家在未來十年、二十年做輔導和引導，輔導就是引導人才，訓練就是獎勵投資。讓企業願意在這方面做投資，最後整個資源都是在國家裡面。這種能力的培養是需要長期投資，政府初期的的誘導是很重要。
　如果有一天台灣的政務官和政府體系，開始重視無形的、未來的資產和軟體，就是台灣慢慢進入已開發國家。
　政府不做的原因有兩個：一個是責任問題，萬一失敗，位子就不保。第二個是選票問題，因為軟體的投資是短期內看不見的。另外，真正的問題，是政府不願意溝通，假如選票和責任已經高枕無憂，政府就不想溝通。沒有告訴老百姓什麼是對的，什麼要投資。政府對中小企業一直是用「打發」的心態長期累積下來，用一種短期的解決辦法對待企業。誤導了整個社會大眾，大家以為這是對的。
　大家要先溝通形成共同價值觀，只要不怕官商勾結的誤會，政府和企業公開的，一起坐下來談。先把理念釐清，先不談枝節的問題。理念是升級前的認同，在企業界這叫「基本信仰」，像是宗教，我相信這個信念，就一直傳福音。
　跨國化有兩種：第一個是開拓市場，國內的資源我們不能對外廉售，要合理的出售，所以要有自己的國際網。第二個是借重國外資源，台灣本地的人力和資源太貴，所以運用經營，以台灣為核心，借重國外資源，以國內企業的目的擴張實力
　假如外資被台灣吸引，是因為台灣的投資環境好，也是因為台灣企業的投資高。這些是相輔相成，外國公司和本地公司沒有衝突。
　對國內經濟很重要的不是外資、不是資本，而是操作，台灣不缺資金，而是缺專業管理的單位。我們的資金都是在股市盲從的資金，外資進來，我們跟著外資走比較有信心。缺的是怎麼操作的方法，而不是資金。（陳雅慧整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