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近中午時分,位於復興北路與南京東路交口的元大證券營業廳,數以百計的電視顯示器前,吸引著幾千隻滿是專注的眼神。
突然間,營業廳的擴音器響起,「十一點五十七分」、「十一點五十七分十秒」……,收盤前倒數三分鐘計時。
一位五十幾歲的中年婦女,在倒數前最後一分鐘,飛快抓了一張藍色的單子,賣出當天早晨買入的股票,匆促填寫完畢,交給營業員,還沒鬆口氣,就聽到十二點的收盤報時。頓時,螢光幕跳躍的數子,戛然靜止。
當天指數以八千兩百點作收,成交量高達一千六百億。台灣經濟規模(GNP)的排名是世界十九,但是股市成交量卻高達第四位。
「從今年春節以來,股市每天都是上千億的交易量,有四成以上都是當日沖銷(當天買進、賣出,賺取差價)、搶短線,」元大證券一位資深副總經理不諱言地說。眼見營業廳充斥來自各個行業、不同階層、年齡的看盤投資人,他說,「現在的氣氛,彷彿又回到了民國七十八、九年,股票市場成為全民運動的情況。」
「居高思危」錯了嗎?
負責管理市場交易的財政部證管會第三組,已收到工廠經營者打電話來抱怨:員工都無心上班,不是辭職、就是請假。
證管會一位高級官員表示,台灣證券市場開戶總數,約有五百多萬戶,在平常時進出的戶數,大約四、五十萬戶間。但是最近的統計資料顯示,每日進出市場的戶數已經超過一百萬戶。顯示有將近一半平常不進場操作的投資人,都在節節攀高的股價中,被吸引進場。
「這也是我們最擔心的,表示一般人已經開始把口袋的錢,掏出來丟進股票市場,但是,他們是否具備應該有的投資知識,就是最大的問題,」這位官員拿著散戶投資者仍佔股市九○%的統計,擔心的說。
見到股市價量驟漲的情況,學者出身的中央銀行副總裁許家棟,拋出了一句:「居高思危」的警語,立刻遭到毫無利益迴避專業規範的立法委員一陣痛批,質問央行是否要採貨幣緊縮政策。
嚇得去年因國票案遭到彈劾的中央銀行總裁許遠東趕快撇清,一再對質詢的立委表示:「中央銀行沒有要干預股市。」
「該有人講話了,看看量這麼大,危險極了。一出問題,又是一般老百姓受害,政府要負責任的,」一位內閣閣員十分擔心地在交通銀行九十週年的酒會上對許家棟說。
不只這位曾經擔任過財政部長的內閣閣員擔心,管理股市的證管會高級首長,看著手上的統計資料,已經開始預作防範。證管會主任委員呂東英,原本打算三月中旬到國外休假,也決定留在台北家中。
儘管看到股市從春節前後開始,每日以千億計的成交量往上衝,不到一個月的時間裡,股價指數就由七千點一路飆越八千大關。
但是,負責證券市場管理重責的證管會,卻像個水庫管理員,只能眼睜睜看著水往上衝,不能阻止大雨滂沱造成的水庫滿溢之災。
本來證券市場應該是國家的經濟櫥窗,許多證券市場的專業人士卻一致認為,「這波股市的飆漲,完全是由政府領頭帶動的資金行情在主導,與經濟基本面幾乎不發生關聯。」
根據主計處的統計,去年台灣經濟成長只有五.七一%,遠低於六%的目標區;重要的景氣指標——投資年增率,還呈負成長。
政治利空就有經濟利多
最近這波股市的飆漲,其實肇始於前年底、去年初,中共兩次對台發射導彈。財政部一位高級官員回憶,當時股市受到波及,急遽下跌,行政院公開宣誓護盤的決心,召集銀行團組成安定基金進場買股票,前後注入不下兩、三千億的資金。
「政府不能阻擋如潮水般外逃的資金,投資國內的證券市場,卻是可以掌握的範圍,」這位官員分析。
接著,政府的各種基金也開始應聲進場。規模兩千億的勞保基金,就有六百億可以用到股市投資;一千一百億的勞退基金,也有三成可以投資在證券市場。
「當時由中信局負責操作的勞退基金,每天都向記者發消息,告訴我們勞退基金都買了哪些股票,」自立早報採訪財金新聞的記者蔡垂興,清楚的記得。
連過去一向不涉足股市的郵政儲金,也一反常態直接投入股市。「總額一千六百億的郵政儲金,將近五百億進入股市,」一位財金官員解讀為什麼郵匯局長許介圭去年內閣改組時,會意外升任交通部政務次長:「這是護盤有功,論功行賞。」
維持股市榮景,一直是執政黨多年來的政治迷思。「每當遇上政治大利空時,政府一定會提供經濟上的大利多,」一家英商投資機構的負責人觀察。
去年兩岸危機以來,國內投資情況呈現前所未有的低潮,在資金大量外流的情形下,「政府是利用股市,讓大家根留台灣,」他說。
最具代表性的要算執政黨黨營事業黨管會主任委員劉泰英,不論宋楚瑜辭職、鄧小平過世,甚至股市超過八千點,他一致認為,股市值得繼續投入,應該繼續上漲。
政府是最大的投資人
這位外商投資機構的負責人分析,根據實質的數據資料顯示,不論放寬外人投資股市的幅度有多大,國外法人基金佔股市總值的持有比例,在一○%上下;如果按股市交易量看,外國法人只有三%。換言之,股市這次翻騰上揚,還是導源國內資金,外資所佔比例很低。他說:「政府就是最大的投資法人。」
除了政府基金及國民黨營事業介入外,股市上揚重要的發動引擎,又要歸咎於中央銀行將近一年半的寬鬆貨幣政策。
「央行為了搶救飛彈危機時所造成的大量資金外流,前後五次存款準備率調整下來,保守估計,少說也創造兩千三百億的強勢貨幣,」一位金融機構負責人表示。
但是,企業投資意願低,失業率不斷提升,資金需求遠低於供給,中央銀行釋放出的強勢貨幣,營造前所未見的低利率水準——銀行同業拆款利率一度跌到四%上下、一年期的定期存款利率不到六%,與活期儲蓄存款相差無幾。
「資金寬鬆、低利率,沒有投資管道,自然就將資金引到股票市場,」寶弘證券副董事長王正元說。強勢貨幣的效果,通常三到六個月時間就可以看到,這也可以解釋,為什麼去年下半年股價一直持續攀高。
「政府帶頭作多的氣氛一旦形成,就成了一股擋不住的氣勢,中央銀行再緊縮,也很難產生效果,」建弘投資信託基金一位研究員分析。
民國七十八年四月,當股價在四個月內由五千點狂飆到八千多點時,中央銀行緊縮銀根:大幅調高存款準備率,也沒有止住股價的漲勢。一直延續到七十九年二月,一萬兩千點股市再也撐不下去,開始無量下跌。
「這也解釋為什麼,今年二月中旬中央銀行第一次緊縮銀根五十億,股市幾乎不受影響,量價繼續齊揚,」他說。
一家本國基金的負責人舉例指出,儘管證管會在今年初暫緩審查五家投資店頭基金的申請(總額至少兩百五十億元),但是只能使去年飛漲的店頭市場降溫,對於集中市場產生的效果卻極為有限。「畢竟證管會管不了全體金融體系的資金流向,更不敢公然論及股市價格,」他說。
多年來執政黨慣用「股市長紅」的利多競選策略,對翻騰中的股市更有火上加油的助力。「執政黨慣於在選前一年開始在市場加溫,一直到選前四個月,賺足了選舉經費,再去布置選情,」一位在證券業前後二十一年的證券經紀商,毫不避諱地說,「連劉泰英都說,股市過了八千點還有上漲的可能性,證管會敢不敢辦他哄抬股價?」
但是,股市急漲可能引發的危機,已經昭然若現。
最讓主管機關擔心的是,目前股市交易中,有三千四百億的資金,是透過金融機構融資而來(投資人直接向證券金融公司貸款購買股票)。融資比例與自有資金,幾乎是各佔一半。與七十九年大都是自有資金,有明顯的不同。
眼見高額的融資比例,多次經歷股市起落的台灣證券交易所董事長李仲英謹慎的提醒,「信用交易比例過高,一旦出狀況,就會影響金融支付系統,可能產生的連鎖反應與金融危機,一定要顧慮。」
高達四成以上當日沖銷的短線交易,更讓負責證券市場管理的證管會,不敢有任何鬆懈。
誰是最後一棒
「證券商如果徵信工作有差池,一個軋不平,就會出現違約交割。金額小還罷,金額大,就會產生連鎖效應,」證管會一位負責監管交易市場的主管,清楚記得股市主力炒作華國、厚生等股票,違約交割遺留下的爛攤子。
生產力追不上金融性資產膨脹,是民國七十九年股市崩盤的主因,怡富證券公司總經理胡世芳表示。
「台灣的股市仍然停留在散戶主導的型態,使股票市場成為理財工具的成熟狀態,還有一段距離,」台大財務金融系教授劉憶如說。
最讓人擔心的還是最後一棒被套住的投資人,所連帶產生的社會問題。一位內閣閣員焦急的指出,「這個時候,政府應該拿出政策,至少不能再讓它急漲,」他說。除了中央銀行應該採取和緩的緊縮外,更需要相關單位的配合,例如公營行庫的釋股,就應該在這個階段提出。最要緊的是,許多政府基金,不應該在目前的高檔中還要湊熱鬧,各個爭著進入股市。
根據過往的經驗,泡沫經濟帶來的資產膨脹,對台灣造成的災害,是極為慘烈的。
依據中央銀行的研究報告指出,八十年代後半期的泡沫經濟,帶來明顯的所得分配不均,所得高低的差距倍數,由一九八六年的四.六倍,逐年擴大到一九九三年的五.四二倍。單位產出勞動成本五年間上升超過一七.五%(一九八三∼一九八八年),使得台灣競爭力大幅削弱。
更糟糕的是房地產及股票價格狂飆,嚴重打擊一般人的工作意願,還可能是台灣的勞動參與率由一九八七年的六一%,降到一九九五年的五八.七一%的重要原因之一。
台大財務金融系教授劉憶如說,急漲的股市最大的後遺症,是引起價值體系的崩潰,也就是將台灣最重要的發展基礎——辛勤工作的美德徹底摧毀。
急著搧火、掠取短期利益的決策者,賠上的可能是台灣長期的未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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