台灣搶灘生物科技

今年二月底，英國科學家公布已成功以無性生殖方式複製一隻綿羊「桃莉」，立刻引起全世界震撼。隨後，美國的複製猴、台灣的複製豬也公開亮相。遺傳工程技術的革命性突破，讓人不得不開始思考複製人的可能和影響，也讓人驚覺生物科技的無所不能。
前不久，中研院院長李遠哲在一場會議上清楚點出：「今天我們看到的科技是資訊和電子，一百年後來看，我不知道資訊電子會是什麼情景，不過我知道生物科技一定會在那裡。」
行政院科技顧問組召集人政務委員楊世緘也在日前預言，十年後，台灣的生物科技產業將像現在的半導體產業一樣風光。
當世界先進國家紛紛把生物技術列入國家的重點科技，台灣該如何掌握生物科技這個未來世紀的潛力新星？而台灣發展生物科技的最佳利基又在哪裡？
「從農業切入，是現階段台灣發展生物科技最聰明且不容易失敗的做法，」國科會主委劉兆玄指出。
劉兆玄表示，在技術上，台灣農業基礎穩固，而政策上，目前農業需要照顧，必須發展精緻農業，因此先選擇由農業切入生物科技領域。
至於醫藥，因為產業沒有根，加上制度、法規等環境條件還未成熟，所以劉兆玄認為即使現在用強力政策去推，也是事倍功半。「不過，生物科技將來真正能產生高附加價值的不是農業，而是醫藥，」他強調。
相對於農業，生物醫藥的研發需要更長期的投資，不是台灣企業的體質所能負擔。
財團法人生物技術開發中心執行長田蔚城指出，開發一種新藥至少需要耗資三億六千萬台幣，平均要花去十年工夫。田蔚城舉整整稱霸一世紀的阿斯匹靈說：「只要逮對一種藥，就足以把你撐死。」但他覺得台灣的企業難有這麼大的魄力跨入這個領域。

熱帶花卉王國機會看好

農業則不同。很多食品、製藥業者都有強烈參與意願，甚至已經著手進行研發。
像熱帶花卉及觀賞植物，是單位面積產值最高的農產品之一，在台灣農業日漸沒落下，熱帶花卉的國內市場每年仍以一五％速度成長，而國外市場也每年增加五％，前景十分看好。
「結合閒置農地、失業農民和生物技術人才，全力發展花卉產業，台灣絕對有可能成為『亞洲花卉王國』，」屏東技術學院農園系教授朱耀源樂觀地說。
目前包括台糖、金車、永豐餘、陸仕企業清波園藝、台中中友百貨等企業已進場多年，而統一、義美、東帝士、大統集團等也躍躍欲試。
台糖是第一家大規模投入花卉研發的企業。為了因應糖業萎縮，充分利用現有人力和土地，台糖亟需發展新興作物及種苗事業，因此早在民國七十五年就優先選定蝴蝶蘭，開始從事科學化的品種改良工作。
由於是國營體質，台糖擁有龐大資金、土地、機械化能力和研究團隊等優勢，加上配合國家政策推展精緻農業，因此台糖發展九年的蝴蝶蘭創下優異成績。除了屢獲國際花展大獎之外，年產值也已突破一億元，自動化溫室技術還轉移給民間企業。
台灣握有成為蝴蝶蘭王國的優秀條件。負責技術領軍的台糖研究所園藝系主任陳文輝說，台糖蝴蝶蘭能研發成功，是因為台灣擁有自己的原生種，和早期很多民間趣味栽培者努力奠下基礎，縮短近三十年的摸索時間。

金車、永豐餘躍躍欲試

為了進一步提升台灣花卉產業競爭力，成為種苗、種球供應中心，三年前，台糖選擇頗具市場潛力的百合和唐菖蒲（劍蘭）做研究對象，希望藉生物技術讓這兩種進口溫帶花卉的種球，能在亞熱帶的台灣量產。今年在台南設立「健康種球繁殖中心」，打算開始生產種球供應國內下游花農。
一位研究人員指出，花卉產業需要生產技術（育種、品種改良、花期調節、病蟲害防治）、儲運技術和市場三大條件配合，除了維持品質，還要能以量產降低成本，行銷更是重要的一環。
民間企業的研發能力雖不及台糖，但量產、行銷的效率卻絲毫不遜色。
像屏東萬巒鄉下的陸仕企業清波蘭園，憑著掌握市場的優勢，蝴蝶蘭年產值超越台糖，達一億五千萬台幣，目前是民間種植蝴蝶蘭規模最大、最賺錢的企業。
陸仕企業農牧國外部副理陳榮興說，世界第二大花卉消費市場日本，將蝴蝶蘭視為國花般喜愛，而台灣氣候適合蝴蝶蘭生長，技術、品質不成問題，又有地利之便，在日本市場極有競爭力。像清波外銷蘭苗佔總營收的九成，其中七成都是銷往日本。
也有企業選擇先跨界進入生物科技領域，再邊摸索邊調整研發方向。
生產飲料、泡麵的金車，八年前毅然選擇在群山環抱的宜蘭礁溪水田間，成立金車生物科技公司。剛開始研究清潔蔬菜（水耕蔬菜），直到三年前才決定發展蝴蝶蘭和生物性農藥，甚至開始研究水產養殖。
金車在生物科技上投資二億元的大手筆，足以反映老闆的冒險性格。金車董事長李添財說，發展生物科技是世界必然的趨勢，雖然企業走研發並不容易，但金車仍選擇朝上游去做，因為擁有技術才是自己的東西。
多角化經營的趨勢與生物科技光明的前景，是促使大企業投入生物科技產業的主因。
台灣紙業龍頭永豐餘造紙，這幾年除了跨足資訊電子業，還成立綠色產業小組，從事生物科技和有機農業技術研發，為將來新事業的拓展鋪路。

社會接受性考驗生技成果

永豐餘選擇的生物科技領域包括醫藥、農業和環保。像與中研院合作，提煉可以治癌的紅豆杉醇、利用組織培養技術發展優良速成樹苗，以便到越南植林、生產紙漿等。未來永豐餘還打算在台南科學園區設立花卉公司。
雖然生物科技前景看好，但推行上仍有不少疑慮有待克服。
負責規劃台南科學園區農業生物技術專業區的朱耀源指出，生物科技運用在農業最主要有兩大關口：技術和社會接受性。因為沒有人知道生物科技農產品對人體會不會有影響，所以容易被消費者排斥，往往考驗生物科技的成敗。
十年前，日本農林省就根據產品與人體接觸面多寡，公布「社會接受性優先次序」（如花卉最安全，生吃蔬果最不被接受），從此改變日本生物遺傳工程的發展方向。
先進國家活生生的經驗，更是發展生物科技不得不警惕的教訓。
前年五月，美國Calegene生技公司利用重組基因（DNA）技術，開發成功一種名叫「Flavr Savr」的番茄，這是全世界第一件政府核准上市的生物科技農產品。起初因為新鮮碩大而受到消費者喜愛，造成搶購熱潮，後來因為必須註明是基因工程的產物，反而乏人問津，今年初宣告失敗。
生物性農產品也可能成為政治抵制活動的犧牲品。
去年十月，歐洲貿易組織「歐洲商會」結合美國反生物科技人士，發起全球性杯葛行動，抵制經過美國政府安全檢驗的基因改造大豆和玉米。他們發函要求麥當勞、桂格等十大廠商不要購買這些原料，並要求美國貼上標籤註明成分，以和一般作物區別。
農委會農糧處處長古德業指出，政府挑選花卉、生物性農藥和畜用疫苗做策略產業，是因為這些產品不能食用，對人體健康沒有直接威脅，不易引起市場疑慮。
古德業強調，農業生物科技是一種應用科學，所以必須走產品導向，但是生物科技有如「明星股票」，雖被看好但仍伴隨著高風險。
智慧財產權是發展生物科技必定面對的課題。
台糖陳文輝毫不諱言地指出，像球根花卉的種源專利掌握在荷蘭手中，若無法以基因工程開發新品種，根本沒有本錢玩下去。「除非買下荷蘭育種公司、與他們合作，台灣花卉將來才有機會跨足亞太，」陳文輝語重心長地說。
發展生物科技除了技術，更重要的是管理、規劃的能力。
清波蘭園陳榮興表示，現在很多大企業努力尋找投資對象，而看上花卉的潛力，但是因為同時具備生物技術和經營管理的人才難覓，只好打退堂鼓。像兩年前大統集團整地、徵人，打算在屏東建立蝴蝶蘭生產基地，卻因為人才不足而臨時踩煞車，重新評估。

市場導向引領生技政策

研發是生物科技的生命，但也是台灣企業面臨的最大考驗。
「台灣的生物科技公司大都獨立作戰、自力更生，缺乏學術界做後盾，」曾經赴荷蘭考察的台大植物系副教授葉開溫說，台灣不像美國企業可以養強大的研發團隊，但可以學習歐洲小國的模式，與大學相關系所分工合作，企業只負責中下游。「畢竟朝上游研發需要很大的投資，會拖垮企業本身的體力，」葉開溫分析。
產業界人士不約而同強調，台灣要發展生物科技，首先要做的是產官學研整合。
金車董事長李添財有感而發地說，政府和民間應該合作，不要各自閉門造車，因為「不論政府或企業的資源都是台灣的資源」。
「要讓適當的人扮演適當的角色，目前就是利用國家型計劃來結合上中下游，」劉兆玄指出，政府的規劃是將上游研發工作交給中研院、國科會和生技中心、大學等學術單位負責，民間企業扮演中下游生產行銷角色。
生技中心執行長田蔚城說，過去政府規劃產業的思考方向，總是先從技術上游推到下游，但是現在生物科技政策強調市場導向，先從產業面考量：現在台灣能做什麼？哪些是可以賺錢的生物技術？然後再告訴研究者該朝什麼方向發展。
不過，台灣法令的缺憾卻成為發展生物科技的無形束縛。
劉兆玄指出，因為台灣缺乏容許政府大方地將技術移轉給民間生產的法令，因此「技術發展往往沒有技術轉移困難」。
為了補救，政府另設財團法人，擔任政府和民間、學術界和產業界的橋梁。「其實財團法人就是官商勾結、圖利民間，」田蔚城開玩笑地為生技中心扮演的角色下定義。
劉兆玄一再強調，今天台灣非常需要讓「科技法制化」，允許人才自由地從民間走向政府，讓錢公開地由政府流向民間。否則像現在政府官員擔心圖利他人，民間也怕血本無歸，很難分工合作。
生物科技猶如一根魔棒，連英國文學家赫胥黎的著名小說「美麗新世界」，描述由複製人組成的烏托邦神話，都變得有可能實現。
台灣要如何運用這根魔棒點石成金，讓衰敝中的農業再現春天，培育出新世紀的產業明星，已是刻不容緩的重要課題。

「生物科技」小檔案

生物科技（Biotechnology）就是「利用生物程序、生物細胞或其代謝產物，來製造產品及改進人類生活素質的科學技術」。
生物技術是一系列傳統與創新技術的組合。
傳統應用生物技術的產品包括發酵製造的醬油、酒和味精。近幾年發展出的遺傳工程（基因重組）、細胞融合、組織培養等「新生物技術」，則開創生物科技未來榮景，連將來複製人類的神話也變為可能。
生物技術被公認為二十一世紀最具發展潛力的新科技，因為它的經濟效益高、技術密集、低污染、能源依存度低。而且應用範圍相當廣泛，遍及醫藥、農業、食品、環保、海洋、能源等產業。除了提升人類生活水準，也可以解決棘手的環境破壞問題。
在生物技術應用領域中，生物醫藥產業的經濟價值最高。以發展最先進的美國為 例，一九九六年美國生技醫藥產品預估產值約九十三億美元，佔整體生技市場九二％，推估二○○○年時，將高達三百億美元。
研發是生物科技的靈魂，因此必須有雄厚財力支持。像美國的生技公司平均壽命約一年半，困難度可見一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