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五個小時的飛機從台北到巴黎。清晨五點,冬日的巴黎天還未明。高聳的艾菲爾鐵塔矗立於輻射狀大路,不似明信片上的俗麗,嚴密的鋼骨系統架構出一種深沈的冷靜。
在這裡,法國巴斯德研究所的研究人員,首次發現世紀絕症的愛滋病病毒;馬特拉發展出全世界第一套完全自動化、無人駕駛的地鐵系統,目前世界上每三條自動化地下鐵路線中,就有一條使用馬特拉開發的自動化裝置;法國電信主導設計出和美國爭主導性地位的大哥大數位系統GSM;居世界第二位的航太工業,每年為法國賺進二百四十億美元的營業額。
法國出口產品前三名,不是世界熟悉的香水、紅酒、名牌成衣,而是小客車、飛機、汽車零組件。羅浮宮、凱旋門,玻璃金字塔下是結構完整綿密的地鐵系統,吞吐每日進出巴黎市的百萬人口。高科技如骨架般撐起這美麗的城。高科技是浪漫法國令人陌生的另一個面貌。
如今,這個熟悉又陌生的法國,喊出「科技夥伴」(partnership through technology)的口號,透過科技出口,優雅的法國要急著衝進亞洲的黃金版圖。
亞洲金礦
法國,這個僅次於美、日、德,排名世界第四的工業大國,以往一直滿足於歐洲與其昔日殖民地的市場,一向閉關自守。法國在亞洲太平洋世紀的出現,緩慢一如巴黎浪漫的步調。
賽納河左岸,靠近奧塞美術館的貝爾夏玆街上,是許多政府機構匯集處。在古建築改裝的辦公室裡,法國工業局國際經貿司國際組組長柯易(Etienne Coffin),談起法國在亞洲的表現,平緩的聲音中有一絲急切:「即使不比美國和日本,歐洲的德國和義大利,速度都比我們快。」
柯易強調,法國產品在全世界的市場佔有率,平均約六%,但是法國在亞洲的市場佔有率,只有一.五%∼二%。兩者間有相當的落差。
經濟表現的重重內憂,更逼得法國必須向「下個世紀唯一有快速經濟成長表現」的亞洲示好。法國國內經濟成長遲緩(近一三%的高失業率、三百三十萬失業人口、一九九五年二.四%的經濟成長率),去年將近一兆五千億台幣、超過台灣中央政府一年預算數字的財政赤字,逼得法國政府和企業不得不往外走,更加速法國政府對亞洲新市場的期待。
「法國的未來在亞洲,」一九九六年初,法國總統席哈克在歐亞高峰會議上的演說中傳達強烈的訊息:十年內,要讓法國在亞洲市場的佔有率增加兩倍。
法國亟欲拾起快要由指尖滑落的亞洲金礦。一九九六年九月,席哈克召開全球使節會議,再度將推銷法國高科技產品的責任,列為法國外交使節的首要任務。席哈克還特別和亞洲的使節多開一次會,要求他們對亞洲市場增加三倍的努力。
法國政府和企業家認為,法國與亞洲有很好的結合基礎。「亞洲國家正需要基礎建設(infrastructure),而這些正是法國的長處。所以我們在亞洲有很好的機會,去鼓吹夥伴和共同成長的關係,」一年至少來台灣兩次的柯易強調。
一個半世紀以前,法國人隨著八國聯軍,用武力敲開中國的大門;一百五十年後,中國和亞洲再次成為世界的焦點,只是這一次,法國帶來的是高科技的技術與實力,重新登陸滿是商機的中國大門。
他們要什麼
法國用他們擅長的技術能力,要換取亞洲的市場通路與資金。
全球最大工業氣體供應廠,年營業額六十四億美元的液化氣體公司(Air Liquide, AL),總部位於巴黎市中心的高級住宅區。總裁李維(Gerard Levy)在典雅的十八世紀建築裡說,他每年來台灣兩次,「誰不喜歡到賺錢的市場去看看?」談起近二年來,液化氣體公司在台灣平均每年營業額近五○%的高成長,說著法國人少有的流利英語,李維顯得神采奕奕。
液化氣體公司在台灣和遠東紡織合資成立的亞東工業氣體,近三年來策略對準提供半導體產業所需的液化氣體。隨著半導體產業在台灣的蓬勃,亞東工業氣體的表現也水漲船高。雖然李維認為,在可預見的未來,台灣成為亞太營運中心的說法並不實際,但是,看好台灣豐富的電子產業資源,李維已經決定九七年讓台灣成為AL的電子特殊氣體發展中心(electronic specific gas develop center)。
「台灣是一個競爭性很高的市場,」談起包括美國、日本、歐洲的全球通訊大廠紛紛在台灣登陸,達梭電子國際業務經理德諾瓦(Dominique Denoit)說。
台灣的通訊產業面臨另一場經濟的「八國聯軍」。全世界通訊的名牌大廠,AT&T、MCI、Sprint、香港電訊、新加坡電訊、瑞典的Nokia……,全數湧上這個世界地圖上看不清楚的台灣小島,爭取八張大哥大執照。遙遠的法國電信也不例外。
「我們的策略是發展中國,特別是廣東和台灣,」高人口密度、高投資報酬率的台灣,在法國電信國際行動通訊公司(France Telecom Mobiles)總經理德伯西耶(Jean-Baptiste de Boissiere)眼中看來,是潛力無窮的市場。
在台灣不若美國廠商活躍的法國電信,全力支援在台灣的合資夥伴——統聯客運,組成長達公司。除了法國電信全力的技術支援,還有法國百利銀行的財務分析評估,讓長達成為競爭者中唯一有把握透過成本控制、提供價格最低的服務,並允諾每年調降價格的可能。
雖然限於法規,法國電信只有二○%的股權,但是德伯西耶強調,長達主導權在法國電信。在這次大哥大資格審核面試過程中,也只有長達是由法國電信的兩位外籍專業人士出面,參與核心部份——業務和技術的面試。
當法國看見台灣
曾經驕傲的法國人放下了身段,在地圖上重新發現了亞洲和台灣,需要轉型的台灣也正缺一個科技技術夥伴,機會大好。問題是,怎麼配合?
台灣用市場、資金與旺盛的創業活力,誘惑著全世界的高科技廠商,也希望透過市場,吸引先進國家同步轉移技術。
為了幫助產業轉型,台灣經濟部在三年前,建立了一套與國外廠商工業合作的制度。利用政府及公營事業對外商採購的機會,要求外商承諾一定額度的工業合作金額。透過外商在國內投資、技術轉移、採購國內產品、研發、人員訓練等協助方式,有效引進國外高科技,幫助國內廠商轉型。
台灣向法國採購幻象兩千戰鬥機,引進法商達梭工業集團與台灣的合作,就是利用市場換技術的典型案例。
冬日午後,巴黎近郊工業區。以製造戰鬥機聞名的達梭集團,旗下的達梭電子有七千公頃的基地。辦公室宛若隱於森林裡的別墅,工廠研究室往外望,就是印象派畫裡的綠野如茵。
不久前,一群做監視器的台灣廠商到荷蘭阿姆斯特丹,尋找歐洲研究技術的合作夥伴。達梭電子聽到了消息後,立刻派了一架達梭製造的飛機,飛到荷蘭把台灣廠商接到法國來。
「我們要讓他們知道,我們和台灣有合作的經驗,我們是台灣技術合作最理想的夥伴,」達梭集團總顧問暨祕書長朋德(Daniel Pelletier),用這個例子說明對台灣市場的重視。
當世界性的國防預算逐年刪減的情況下,九六年度,法國國防軍事訂單也下降四○%。台灣向達梭購買六十架幻象兩千戰鬥機、近百億台幣的訂單,「一下把兩年的營業目標都達到了,」朋德說,充裕的資金,讓從事國防工業為主、面臨轉型的達梭集團,有餘裕將集團從軍用過渡到民用工業。
「這是歷史性的跨越,台灣的訂單幫了很大的忙,」朋德說得實際。
近百億台幣的交易,讓法國達梭集團的眼光開始投向遙遠的海島。
為了完成台灣政府要求的工業合作額度,達梭在台灣尋求技術轉移的投資夥伴。日前達梭已決定投資原從事製鞋機製造的全鋒公司,協助轉型為生產航太工業零組件的製造廠。
達梭電子看到的不只是市場。台灣廠商熟悉本地及亞洲市場的運作方式,以及在亞洲既有的商務推廣網路,讓他們積極在台灣尋求合作夥伴,也曾和宏的施振榮談過合作的可能。
「我們不習慣投資很多錢做推銷的活動,」達梭電子經理德諾瓦強調,過去達梭做軍用產品的心態和工作習慣,只注重技術,不考慮造價,也沒有習慣面對消費市場。將國防技術轉向通訊、消費性電子的領域,擁有優異技術的達梭,需要台灣「建立商務網路的強勢。」
遇到競爭就合作
法國,一個面積只有美國的六%、人口只有美國五分之一的中型國家,在需要鉅額投資的高科技產業上蓄積競爭力、快速切入全球市場的祕訣,就是擅長跨國合作。
「我們最大的優勢,就是我們知道如何合作,」法航太國際合作副總裁利藹伯(Mac Lieber)說得自信滿滿。
由法國政府主導成立的「空中巴士」集團(Airbus),就成功展現跨國合作打天下的能力。
由法航太、德國戴姆勒賓士集團、英航太、西班牙卡撒等歐洲航太大廠共同組成的空中巴士,以短短二十年的時間,打破美國波音與麥道集團的壟斷,成為全球第二大的航太工業集團。
不同於美國波音公司從頭到尾一手掌控的模式,空中巴士只抓住最要緊的規格開發與成品測試,將生產線的工作,依照各國出資比例,交給最會生產的企業及國家負責。
空中巴士的跨國合作模式,掌握了合作策略、資金、市場三大要素。利藹伯強調,開發一架飛機的費用,以最新進行的超大型客機A3XX為例,至少需要八十億美元。因此需要有策略地尋求資金夥伴。
利藹伯進一步分析,空中巴士在亞洲拓展市場的策略,同樣是尋找當地的合資夥伴,不但尋找到資金來源,也到最接近客戶的市場生產。
由空中巴士、中國大陸、新加坡共同組成的AE100,又是一個跨國合作的典型案例。由中國大陸佔四六%多數股權,拿到三九%股份的空中巴士提供技術和設計,新加坡一五%。台灣目前透過新加坡的協助,表達要爭取五%的股份投資。目前中國大陸、空中巴士、新加坡三方,都表達可談的意願,只待解決台灣和大陸合作可能的敏感關係。
言猶在耳,不久前就傳出世界第一大航太廠商美國波音和第三大麥道合併的案子。空中巴士又有一場艱難的仗要打。
跨國合作,對法國而言,是面臨國際競爭上的必須。駐法六年,即將轉任到海地的駐法代表邱榮男舉例,法國總統席哈克和達梭的老闆很要好,但是席哈克上任之後,就一定要把達梭和法航太合併起來。「因為他們要面對的是美國的龐然大物,不合併,拚不過美國,」邱榮男說。
「以我們過去二十五年的經驗,法國企業真正學到如何與外國公司工作,」工業局官員柯易指出。
當台商遇到法商
當合作的夥伴從歐洲轉到亞洲,法商與亞洲商人新的接觸經驗與合作模式,對雙方仍屬陌生。
法航太國際合作副總裁利藹伯強調,法國和歐洲國家有共同的利益和長久合作的經驗,合作是比較容易的。但是未來在亞洲的合資,是新的「婚姻」,整個思考模式要改變。「我們不是要在亞洲短期的停留,而是建立長期的關係,」利藹伯說。
但是台灣商人不太習慣歐洲長期投資的觀念。即將卸任的駐法代表邱榮男指出,台商,特別是中小企業,比較看中短期的投資報酬率,因此台商寧願到越南、中國大陸投資。再加上台商資本不大,對於歐洲人至少投資七到十年才回收的規劃,台灣廠商三年不回收就受不了了。因此,每年法國財經部邀請台灣的廠商到法國考察,尋求合資夥伴,廠商大都考慮回收快不快的問題,意願不高。
但是,對正在努力尋求加入世界貿易組織(WTO)的台灣來說,法國所擅長的高科技大型系統整合的工業技術,如航太、核能發電、通訊運輸、環保等,正是政府協助產業轉型、全力往前衝的十大新興科技產業。
法國高科技廠商搶進台灣市場,給慣於和美、日打交道的台灣,多一條技術轉移的來源。
一般而言,法國廠商對於技術轉移的態度比較開放。「法國人有種民族性,我們向他們買東西,他們覺得沒什麼,但是我們向他們學東西,他們覺得很驕傲,」駐法六年的邱榮男分析,法國對科技轉移的意願是百分之百,因為他會一直發展,等你學到了,他已經發展得更好了。
為了尋求合作夥伴,法方也傳達樂於技術出口的意願。「亞洲政府需要透過國外的合資夥伴,要求技術轉移,我們看來是非常正常的,」工業局官員柯易回應。
檯面上看來,台灣和法國在高科技產業的「夥伴關係」,似乎水到渠成。但是實際運作的經驗,卻不似想像中順利。
負責替外商和台灣廠商媒合航太等主要工業合作項目的工業局一組組長鍾自強形容,和法國達梭的工業合作案過程,是一場「艱苦談判」。
鍾自強解釋,因為台灣和達梭購買幻象兩千在先,契約簽訂後才「補票」,要求對方提出工業合作額,等於是增加對方成本。法方在商言商,當然不甘心。達梭對全鋒的投資案,談了兩年多才大功告成。
而持續了五年的官方中、法工業合作會議,「沒有什麼具體進展,」一位工業局的官員形容。
代表主談過三次中、法工業合作會議的工業局長尹啟銘認為,法國人有意願談,只是談的方式不同。法方通常先期作業很長,花比較多的時間做概念性的溝通和了解,但是一旦成形,進展就比較快。
更重要的問題是,即使法國有意願技術轉移,台灣廠商在重型工業製造能力的落差,也讓做「媒婆」的工業局工業合作小組要花更多的時間,找到「門當戶對」的對象。
工業局官員舉例,替法航太找零件承包商的過程,找了一年只找到一家做螺絲的製造廠。
「沒有相對的投入,變成合作或互惠,沒有人願意做技術轉移,」隸屬於法商的台灣國際標準電子總經理毛渝南,一針見血地指出,未來的合作是要「帶槍投靠」。是你貢獻一些,他貢獻一些,不只是投錢下去就要求技術轉移。「我們有沒有籌碼跟人家談,市場、技術、錢,我們有什麼?」毛渝南說得坦白。
負責工業合作談判的官員也指出,台灣在要求工業合作、技術轉移的過程中,常常不了解自己的定位和籌碼。
負責協調高鐵等工業合作的一位主管,心有戚戚地指出,許多來參與高鐵投標的國際大廠,其實也希望透過工業合作的方式,讓有能力的大廠有機會凸顯自己的技術能力。但是這些國際大廠經常私下詢問:「你們國家到底有沒有計劃要建立軌道工業,還是口袋裡麥克麥克任人宰割?」
這位主管激動地說,我們想透過工業合作建立自己的產業能量,但是「我們要清楚自己的能力,不能這也要那也要,回過頭來看自己,缺什麼也不知道。」
台灣要先了解自己
了解台灣自己的實力,才是可能合作的開始。
毛渝南舉例,法商阿爾卡特電信願意將技術轉移到台灣,讓大部份的交換機研發在台灣做,是因為台灣已有相當的工業基礎可承接。
而在台灣積極想參與空中巴士與中國大陸AE100客機計劃之際,法航太國際合作副總裁伯藹利提醒,台灣要發展航太工業,應該從較有把握的遊戲玩起。譬如,台灣可先從國際大廠的承包商做起,再從中學習,找出台灣可以走什麼樣的路。
「台灣要拿五%,我們會試圖找出你們比較擅長做的五%。如果你們想要新的東西,但是做出來不符最低成本,不但虧錢,你們也會覺得受挫,」利藹伯認為,台灣在爭取合作的過程中,應該先清楚自己發展航太工業的定位與策略。
經常和國際廠商談判的經濟部航太小組工業合作組組長曲立全形容,未來航太工業是美、歐大對決,我們可以利用兩邊槓桿的力量,增加談判的籌碼。「以往我們被卡得太死了,他們只重視中國大陸,現在我們可以好好地談,」曲立全指出,國際競爭下,台灣可以借力使力。
台灣和法國,在世界地圖上重新定位彼此。不只對法國,在未來更開放、多邊的國際產業競爭遊戲裡,台灣也要更清楚自己的位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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