梭羅：你是恐龍還是哺乳動物

二十一世紀將會是個完全不同的世紀。世界將以全新的遊戲規則，進行全新的經濟遊戲，而且需要新的策略才能爭取勝利。今日成功的企業，未來要保持卓越，所需要的條件已異於當前。
　世界日新又新，如何分辨訊息和噪音？我認為世界目前有五大趨勢正一起發生，會使二十一世紀的資本主義完全改觀。
　第一，共產主義的終結。原本佔世界三分之一人口、四分之一土地的共產世界，已加入自由經濟的行列。這塊新大餅規模驚人，將從根本改變資本主義社會。
　第二，由於新科技的發明，原本產業由天然資源主導，以後將轉向由腦力主導。因而也會改變決定企業成敗的策略因素。
　第三，人口結構改變，不僅世界各國人口流動頻繁，整體年齡也逐漸老化。以後將出現人類有史以來第一次由老人主導的社會。到二○二五年，主要工業國的人口會有一半超過六十五歲，台灣可能也不例外，這將深刻影響整個社會、心理、經濟和政治。
　第四，由於通訊和交通科技的快速發展，人類有史以來真正的全球經濟體將會成真，人類將可以服務世界上任何角落的人。
　第五，世界不會再出現唯一的經濟強權，強制他國接受強權所制定的遊戲規則，例如十九世紀的英國和二十世紀的美國。一旦沒有惟一經濟強權，遊戲規則也將會變得模糊不清，可能每個地區會各自發展出一套方法。

銀髮族勢力興起

　先從人口結構方面來看。根據世界銀行的報告，到二○三○年，全世界人口將從五十七億成長到八十五億。可怕的不是增加了二十八億的人口，可怕的是，這其中二十億的人會出生在目前日薪不到二美元的貧窮國家。這些國家根本養不起這些人，而這些人將因為飢餓大量移民。
　移民潮正嚴重影響這個世界。一九八○年代，總共有七百九十萬合法移民移入美國，有七百三十萬人移入其他工業先進國家，再加上六百萬名非法移民，總數高達二千萬人。此外，跨越鄰國的難民估計有二百萬，在第三世界之間移動的有八百萬人。
　以人數和動向來看，這都是前所未有的。過去是富裕國家的人民移入未開發地區，例如歐洲人到美洲，現在卻是貧窮國家人民移入富裕的國家。
　銀髮族社會現象尤其特別值得注意，大量的金錢已從年輕人的口袋流向老年人的口袋。一九七○年，美國七十歲人口的平均收入比三十歲人口少四成，到一九九五年，七十歲老年人的收入比三十歲的人多二成。如果你不打算賣東西給老年人，你就不能生存於世界經濟之中。
　舉個例子，富比士雜誌所公布的億萬富翁名單中，有六個是觀光遊艇業者。為什麼像這種自埃及豔后時代就有的老科技，會突然流行起來？就是因為遊艇的銷售對象是老年人，為因應這批有錢的新消費族群而產生的。
　再例如廣告，電視廣告本來就是為有錢的消費族群設計的。在一九六○年代，電視廣告針對二十至三十歲的族群設計，但這群人現在既沒錢又沒未來計劃。未來，電視廣告必須要為老年人而設計。壞消息是，這群人的消費習性很難改變；但好消息是，他們一旦接受了，就會高度忠誠。

經濟強權消失

　以美國而言，在一九六三年，二三％的政府預算支付給了六十五歲以上的人口，到一九九三年，這個百分比變成四七％，照這個比例，到二○○三年會變成五八％，到二○一三年是七五％，到二○二三年是一○五％。
　當然，這個數字實際上不可行，但如果過半數的選民是六十五歲以上的人口，要如何阻止他們以投票方式做出這樣的決定？這是一個問題。
　再來談沒有經濟強權的趨勢。第一是從智慧財產權的角度來看，美國和大陸之間的智慧財產權爭議，不只牽涉到雙方的貿易順逆差，而是牽涉到整個產業的存在。
　在北京，我可以用一百元美元買到在美國價值十萬美元的光碟軟體。在迪士尼尚未發行獅子王和玩具總動員的錄影帶之前，大陸市場早就買得到了。大陸根本不需要製作費，美國如何以價格與其競爭？
　這將嚴重影響美國娛樂、電腦產業的規模，不只是大陸業者誠不誠實的問題，不同的社會對智慧財產權有不同的想法。
　一九七○年，我第一次到韓國，發現市面上有賣我的書，而從來沒有人找我談過版權，韓國人反倒認為我應該感到驕傲。
　歐洲市場和美國的貿易逆差很大，尤其是法國。談到美國電影、電視節目在歐洲進口市場佔有率限制時，法國人認為應設在四○％，四○％聽起來很多，但事實上美國目前已經佔有八○％，法國人想要將之減半。這對美國人來說是經濟問題，法國人則認為是文化問題。
　要如何解決這樣的問題？美國不可能再強迫歐洲或大陸接納美國的遊戲規則。事實上，現在在不同地區必須採取不同的遊戲規則。

共產主義的終結

　接下來談共產主義的終結。大家都以為，波斯灣一帶是石油最豐富的儲藏區，事實上是舊蘇聯的海，可能東西伯利亞海沿岸有更豐富的蘊藏量。當舊蘇聯解體後，石油業者應該到哪裡鑽油田？到哪裡建油管？找誰接洽？未來石油價格可能要大幅波動。短期內，世界經濟地理的變動會很驚人。
　中國大陸也會有重大改變。台灣必須把大陸當做經濟策略的中心。大陸不只會影響台灣，以巴西南部和阿根廷北部而言，這一帶最大的外銷產業是廉價皮鞋，但目前優勢已被大陸取代。
　共產主義終結也將影響到每一個人。舊蘇聯總共有八十萬世界級的工程師和科學家，企業為什麼要花七萬五千美元的年薪請一個美國物理學家，或是花五萬美元請一個台灣的物理學家？其實只要花一百美元的月薪，就可以雇到一個蘇聯的諾貝爾獎得主。
　冷戰結束後，美國薪資降幅最大的就業人口是博士和物理學家，因為舊蘇聯可以提供大量的高級人才。在這案例中，最大的輸家不是受教育少的人，而是受過最高等教育的人。
　資源產業轉向腦力產業的問題，可能是台灣應該多思考的部份。
　下面有兩份名單可以做個比較。一九○○年一月一日，美國前十二大企業分別是美國石油、美國鋼鐵、美國糖業、美國菸草、聯合鋼鐵、奇異電子、國家鉛業、太平洋郵遞、人民瓦斯、田納西煤礦及鋼鐵、美國皮業、美國橡膠。
　其中十家是自然資源產業，而目前還留在美國前十二大的只剩下奇異電子。這是為什麼會有人寫奇異電子報導的原因。然而，再想遠一點，百年之後，目前的美國一百大企業還有多少能留在榜內？答案恐怕是一、兩家而已。
　在資本主義的世界中，成功的定義是由小公司成長為大公司，否則你就輸了。不是「小就是美，或大就是美」，而是「從小變為大就是美。」
　一九六○年美國的前五十大企業，和一九九五年的差很多，歐洲一九六○年和一九九五年的五十大則差異不大。這是為什麼美國和歐洲的經濟發展模式差異很大的原因。
　第二份名單出自日本貿易部出版的書：「一九九○遠景」。日本列出七大未來的產業——微電腦、生物科技、新材料、通訊、民用航空器、機械工具、電腦軟硬體。這些產業有何同質性？答案是，都屬於腦力產業。這些產業會在哪些國家茁壯？答案是，看誰能組織動員腦力資源。腦力資源不同於自然資源，並沒有所謂的天然產地。
　而整個經濟現況將為之改觀。舉個例子，十年之內，通訊科技將迫使零售店關門。美國所有的電腦軟體零售店幾乎都已關門大吉，因為民眾可以從郵購目錄和網際網路上購買。
　麻省理工學院有一群人正在發展「虛擬商店」系統，消費者可以戴上頭盔「逛」電腦上的虛擬商店，頭轉向左邊就可以看到商店左方物架上的商品。想購買嗎？沒問題，手指輕按，貨物下午就會送到家中。美國大超市克羅（Kroger）就已經在測試這個系統。未來的商店必須多一點社交功能，否則在家中用電腦購物即可。
　美國有個網路書店「八月」，成立兩年以來書籍銷售量已佔全美的一％。傳統書店現在都設立咖啡座，使逛書店多一點社交功能。

詛咒與美夢

　新科技對教育的影響也會很大，例如互動式高畫質電視、網際網路，將對大學教育產生衝擊。麻省理工學院已開始授予網路學分，主要是管理和系統設計的課程，美國其他大學、甚至整個世界很快也會跟進。
　世界即將改變，如果你是經理人，你應該開始思考如何以不同的方式做事情。
　麻省理工學院的研究員研究交通、通訊對企業的影響時發現，人類的心智模式還受限於十九世紀的鐵路時代。在當時，人類思考應該如何管理火車這種世界上移動速度最快的物體。結果出現的現象是組織階層分明，命令從上而下，資訊從下而上，員工照命令行事，不再自主思考。
　現代通訊日新又新，但目前企業組織為因應新通訊科技而做的改變還很有限。然而通訊革命即將到來，你可以向遠方的人做報告，你也可以得知在總部流傳的小道消息。
　目前，美國企業的辦公室中，通常有二五∼三○％的座位沒人使用。想像以下的景象：你走進編號二五二一的辦公室，插上電腦，輸入自己的密碼，電視、電話就變成你個人專用的。而你一離開二五二一室，別人就可以繼續使用。這並不是明日科技，而是昨日的科技，早就有這樣的辦公室。
　電腦、電話同樣有二成五沒人使用，如果要降低成本，該想想這問題。為什麼你不這樣做？或許答案是每個人都需要一個自己的「洞穴」，但為什麼要給員工一個洞穴？或許以後大家能夠接受「虛擬洞穴」的觀念，那員工就不再是穴居的人。沒人知道這將變成什麼樣的世界，但你最好具備一點實驗性格。
　把所有的事放在一起看，會發現這像個詛咒：這是最好的時代，也是最壞的時代，同時存在著最悲觀和最樂觀的想法。
　美國的通訊產業是最好的例子。舊的AT&T（美國電報電話）曾經有八十萬員工，最後卻裁掉三十萬人。悲觀得令人難以想像。然而，另一方面，新的通訊和網際網路公司卻雇用了四十萬的工作人口，網際網路幾乎天天產出億萬富翁。這又樂觀得令人難以想像。科技造成這兩種極端。
　恐龍曾經統治地球一百三十萬年，新一代的恐龍比前一代的更兇暴、更強壯。然而，恐龍突然就從地球上消失，同一時間，哺乳類動物卻乘機崛起。
　同樣的時代，如果你是恐龍，那事情很悲觀，如果你是哺乳類動物，則時機大好。挑戰在於，你是恐龍，還是哺乳類動物？
（彭漣漪整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