汐止梟雄 — 一條相生相剋的食物鏈

自從台灣最重要的兩條大動脈北一和北二高速公路在汐止開腸破肚，位於台北市東方邊陲、沒沒無聞的小鎮汐止，開始變成一個人與物的進出要衝。
　各方人物風雲際會。
　甲級貧戶、從小在汐止長大的廖學廣，從一個汐止小鎮長成為全國知名的政治人物。來自台北縣蘆洲的林榮三、浙江溫洲的張姚宏影，都因汐止獲取大筆財富。世界第七大電腦公司宏的總部，預估一年半後將移入汐止。台灣第二大企業集團和信卻因汐止的水蓮山莊的案子，進退為難。
　近十年，大型財團東帝士、太平洋、國泰、潤泰、宏國、宏泰的最大建築推案量也在汐止（表一），使得將近十萬大台北市的中產階級像白鷺鷥一樣移居汐止。
　從花蓮、台東來找工作的原住民，成為汐止工地的建築工人或木工，也在這裡建立全省最大的都會區原住民部落，在木板搭起的違章建築裡，缺水缺電的過著難民式的生活。
　巨富與赤貧、政壇風雲人物與地方梟雄、文化界聞人、青年白領與專業人士，複雜的人物激流在汐止撞合、喧譁、掀成巨浪。

瓏山林及伯爵山莊

　近十年，汐止面臨極大的衝擊，新與舊撕裂這個小市鎮的面貌。原來未開發的汐止，就像早期未開發的美國西部，是拓荒者、冒險家的樂園，最早進入者獲得最大的利益。
　汐止南北高、中央低，基隆河由東而西貫穿，猶如一條綠色腰帶，南北兩邊的山群是大尖山及五指山，標高都未超過一千公尺，幽靜卻無登高之苦，尤其冬天汐止多雲霧，像渲染潑墨畫的山水。高高低低的山景，成為興建高級住宅的最佳地點。汐止大部份可開發的山坡地，都被三重幫、國泰、宏璟、捷和、當地的地方建設公司買下。
　來自台北縣蘆洲的林榮三，小時候家裡開碾米廠、雜貨店，十八歲之前沒睡過床，一直睡在碾米廠的地板上。民國五十幾年跨入建築業蓋販仔厝，七十六年在汐止堆出高級別墅瓏山林，建築業者預估瓏山林為林榮三帶來「淨利」四十億元以上。「林榮三有今天，他在汐止賺了上百億，就像三國裡的得蜀望隴，」捷和建設總經理王振芳說。
但最先帶動汐止發展的，卻是來自浙江溫洲、十七歲到上海，接著隨先生到台灣的張姚宏影。十六年前她首先在汐止成功的推出高級別墅區－－伯爵山莊，打響了汐止的名聲。
　被建築業者稱為比男人更有魄力、有生意眼光的「張媽媽」，二個小孩的心目中只記得母親在外奔波做生意，父親並不管事。「父親過世十六年，在世時，心境消沈，很早退休，沒做什麼事，」目前是宏璟建設總經理的張虔生說。
　張姚宏影一開始是投資房地產，成立福華工程公司，除了參與十大建設，也和榮工處合作，到沙烏地阿拉伯開軍港。

成立宏璟建設

　民國六十八年她開始在汐止買五萬坪伯爵山莊的地，六十九年推出第一期。張姚宏影母子三人沿著汐止基隆河北側的二十萬坪山坡地，在近二十年內一期一期蓋，一路一直開發四千多戶別墅房子。去年宏璟建設獲利率將近二○％，在天下五百大服務業中，是最會賺錢的五十家公司之一，排名第二十七，僅次於國泰建設。
　張家接著在民國七十三年成立日月光半導體。日月光去年營業額約九十六億，排名天下一千大製造業第七十三名，稅後純益（二十三億）及獲利率（二四％）都進入天下前五十名。
　緊接著高級別墅群進駐汐止的是較平價的電梯大廈。
　根據台大社會學系教授陳東升在「金權城市」一書中的調查，從民國七十七年到八十三年，排名台灣前一百大的二十家財團在台北縣開發的個案數及金額，最多的是汐止鎮，其次是新店、板橋、中和、三重。汐止的房地產可以說是大型財團及三重幫的地盤，開發金額共一千零九十四億元，約佔汐止總開發的三五％。
　汐止從醜小鴨變天鵝，得利於重大交通工程的規劃，使得汐止身價一夕暴漲。（包括北一高、北二高、汐止到五股的快速高架道路、新台五線、縱貫鐵路及未來的高鐵。）
　「除了桃園、汐止，有誰有這樣的條件？讓北一高、北二高兩條大動脈交會在這裡，連宏都要來了，」也在汐止推案的捷和建設總經理王振芳說。
　負責北二高工程的國工局管理組副組長曾大仁眼見著，北二高一開，從三峽、樹林、土城、中永和、深坑、汐止，都變成環繞台北市的新興市鎮。由一個農業社會的小市集蛻變為大的衛星城市。整個城市的基礎規劃還沒做好，許多財團早就看見發展的潛力和開發的機會，大量蓋起房子。「就像人先穿上衣服，再來改衣服，」曾大仁比喻說。
　支撐大財團在汐止大量推案的，是近十萬名大台北居民對「家」的渴求。

對家的渴求

　根據學者統計，目前大台北區的居住人口加上流動人口數，大約有五百萬，相當於台灣有四分之一的人口聚集在彈丸台北，最新開發、較低房價的汐止成了一個重要的紓解的管道。
　一位三十歲的文化工作者，從東部北上求學、工作十年，去年在台北八德路以每月八千元和房東分租一個不到五坪的房間。她還記得去年酷暑時，房子熱得像蒸籠，她和妹妹晚上十一點決定去看午夜場電影，只為了吹冷氣，午夜一點半回家，正好房間溫度稍退，可以入眠。
　今年夏天，遷居汐止，她在二十六坪的高層公寓房子內，每晚看著月亮透過臨基隆河的窗子照射入屋，有一種幸福的感覺。有許許多多的年輕白領階級為了「想要有一個家」，在汐止落腳。
　也有比較高收入的中年人，如廣告界的名人孫大偉和一群傳播界的主管則買汐止的別墅。孫大偉感慨說，這些經常到國外旅行的人心中有些不平，生活在台北，怕小孩被綁架，只能讓小孩在一樓的小院子騎腳踏車，「我們想要一個比較好的居住品質，你到國外看人家的生活環境，會覺得我們住的地方像豬窩。」
　孫大偉希望以後在有山有水的汐止房子，種些楓樹、銀杏、山櫻花，有四季變化的美感。
　一種對家、對土地、對生活品質的基本需求，使得交通方便、有山有水的汐止興起一棟棟十幾層高的電梯大廈，沿著基隆河、沿著新台五線道路拔蔥似的快速竄起，獨門獨院的別墅則起伏在每一個高高低低的山脊裡。
　但同時，另一種沒水沒電的黑色部落，也逶逶迆迆地盤旋在汐止白匏湖山區。
　汐止建築業興盛，缺乏大量勞工，吸引一大批台東、花蓮的原住民，來這裡找工作。他們沿著北二高的綠色山凹裡，複製著和花蓮、台東一模一樣的山地部落－－花東新村，這是全省最大的都會區原住民部落，沒水、沒電、沒水溝、沒有戶籍，他們卻在這兒生活了十幾年，聚集將近六百名原住民，每一棟房子都是從廢棄樣品屋、木材垃圾堆揀起的薄薄三合板釘製而成。
　在原住民的巧手下，一間間就地取材的三合板屋依山盤旋。夜晚來臨，從花東新村往外走，一路幽暗，接上大馬路大同路後，不到五分鐘的車程，就可以看見建築師李祖原設計的宏國建設，燈火熒熒的一千八百戶像城市裡的發光體。難以想像在台灣已經有去年產值二八八七億的營建業，還會有人要搭起荒島上的克難房子。「我們一直在蓋房子，什麼時候才會有我們的房子？」走過無數工地、蓋過無數大樓，現在卻常等不到工作的原住民古密說。

相對剝奪感

　不同經濟水平、不同社會地位的衝突感拍打著汐止舊居民。
　最早移入伯爵山莊、瓏山林的住戶是屬於金字塔社會階級的中上階層。宏璟建設總經理張虔生分析伯爵山莊的住戶階層，大部份是雙薪家庭、教育程度高、在台北市工作的中高階主管。和以勞工、礦工、農民為主的汐止當地住民格格不入。
　代表汐止舊居民，出身工人家庭、公車司機的女兒、現任鎮長周雅淑說：「老居民覺得自己的生活水平比較低，新居民都是住在高級別墅的有錢人，戶口也沒遷入，小孩也送到台北上學。」
　早期汐止以茶葉、農業、煤礦及重工業為主，居民都是黑手或農民。過去北台灣兩大礦坑在汐止和基隆，日據時代曾經在汐止發展重工業，成立台灣煉鐵，汐止住著許多礦工。開發基隆港後，位在基隆港背後的五堵、汐止，成了最重要的貨櫃集散中心，也因為偏僻，許多北部的墳墓密密麻麻聚集在汐止的小山丘。
　台北人一直對汐止鎮沒有什麼印象，它沒有淡水鎮位於河海的交會處，有著美麗的紅毛城與歐風建築物；也沒有三峽鎮有一級古蹟祖師廟，有著傳統的雕刻藝術；或是鶯歌鎮的陶瓷。一直到廖學廣向大批到汐止開發的建商徵收鎮長稅，汐止鎮開始聲名遠播。
　根據汐止鎮公所統計，到八十三年為止，新建築引進的人口數，使得汐止的實際居住人口高達十七萬，戶籍上的人口數卻只有十一萬。

貧戶廖學廣

　最近因被綁架而成新聞人物的立委廖學廣，原本是礦工的兒子，擔任鎮長五年半以來，一起和汐止舊居民眼見著「三百棟」十層樓以上的房子矗立在汐止，但是汐止本身沒得到什麼好處。「差不多每個星期蓋一棟高樓大廈，世界上這麼快速發展的城市也不多。真是金錢的力量！你看宏國建設當初買那塊地才一千八百萬，蓋了一千八百戶，真是暴賺，」廖學廣不平地說
　廖學廣出身貧苦。他的父親先在金瓜石採金，然後在平溪、石碇當礦工，後來得了矽肺病，在廖學廣九歲那年去世。母親廖陳雪當過礦工、大樓外牆貼瓷磚工人、打掃幫傭，平常還種菜養豬。
　在一本記錄廖學廣幼時生活的書中描述著，廖學廣因為貧窮得到的羞辱。小時候廖學廣穿的制服，縫縫補補無一完膚，前一排扣子，每一顆顏色都不一樣，因為營養不良，常年臭頭，加上沒錢理髮，從小對自己外觀很自卑。
　小學三年級，有一次督學要到班上考察，老師為了不讓他影響到全班的觀瞻，叫他出去罰站，氣憤之餘，還附加打了個耳光。「他哭紅眼，不知道自己到底犯了什麼錯。」
　高中考上復興中學，讀了第一年，差一分被留級，廖母偕著廖學廣到校求情，被老師拒絕。廖學廣一度揚言要拿刀子到學校討公道。
　留級的經驗，使得廖學廣對成績優秀的學生沒什麼好印象。雖然他自台大法律系畢業，但一直到廖學廣後來擔任鎮長，汐止鎮遴選學生代表團出國表演，也故意不選成績優秀的學生。
　被認為像梟雄一樣崛起於小鎮的廖學廣精讀孫子兵法、韓非子。「政治人物要靠時與勢，我的個性夠狠夠辣，流的血液很冷，侵略時要像火一樣，劈哩啪啦地燒，」廖學廣說。
　廖學廣在汐止快速發展過程中，以反大財團的訴求，贏得老居民的支持，在政壇找到著力的空間。出身貧困、精通法律的小鎮長廖學廣，游走法律邊緣，以「未損害公共設施證明」向建商索取鎮長稅，用來建設地方，博取選民認同。
　廖學廣蓋圖書館、發老人年金、清潔大革新、推廣傳統文化藝術教學，最得民心的是整理山區道路。汐止的三大環山公路汐平、汐碇、汐萬，分別通往平溪、石碇及萬里，駛上山路，山石間掩映著叢叢簇簇的各色林木，一下子就把人的煩雜感覺全部收服。
　廖學廣在五年半間大約徵收二億七千萬的鎮長稅。「大概是這個數目，我也不清楚到底收了多少錢，」廖學廣不在乎地說。
　唯一沒收到鎮長稅的是，當時是監察院副院長的林榮三旗下聯邦建設在汐止的瓏山林。「像瓏山林不繳稅，他在白匏湖那塊地大概有一百至二百甲，我就劃上一個垃圾場，叫做榮三垃圾場，林榮三那塊地都破了，」廖學廣得意地說。
　聯邦集團的林榮三因汐止致富、因汐止惹上小鎮長，糾紛不斷。林榮三語帶不滿地說：「從中央到地方哪裡有一個鎮長稅，那李總統可以收一個總統稅，連院長也可以收一個行政院長稅，尤清可以收縣長稅，世間有這樣的事？」
　被問到與廖學廣交手經驗的林榮三，不屑的說：「我何必跟他交手，我不需要跟他交手，如果他今天當行政院長，我就會一天到晚跟他交手，他不是我值得交手的對象。」

周雅淑挑上和信

　如果前任鎮長廖學廣卯上林榮三，現任鎮長周雅淑則挑上和信集團。
　今年初，廖學廣轉戰立委後，汐止鎮長補選，一位未婚女性、年紀不到三十歲、個兒嬌小的民進黨候選人周雅淑當選。選舉過程中，和信原本看好的是擔任四屆台北縣議員的國民黨候選人黃建清，結果黃建清以八百多票之差落選。「和信沒壓對寶，」一位熟悉內情的人表示。
　周雅淑上任後沒多久，因為水蓮山莊附近的居民不停打電話來鎮公所抗議，水蓮山莊載廢土大卡車製造的噪音與污染影響居民，加上水蓮山莊自行開發一條十六米寬的聯外道路是國有林地。
　周雅淑親自帶領九個清潔稽查人員封鎖水蓮山莊聯外道路。
　為了汐止水蓮山莊案子，捷和建設總經理王振芳焦頭爛額，「我不相信台灣其他地方沒有國有地的問題，繞來繞去的因素，還是人，剛好汐止有廖學廣、有林榮三、有和信，會發生這些事，辜振甫他們也是意料之外。」
　但是，今年六月九日，台北縣政府公務局同意，停工七個月的水蓮山莊即將恢復動工，鎮公所的抗議無效。「現在縣政府比鎮公所還重要吧？」一位捷和建設的內部人員說。
　台大社會學系教授陳東升以「金權城市」一書深入描繪具有財團與地方派系背景的建設公司，是台灣房屋及土地飆漲的最大獲利者，地方政府和財團又有一種共生的關係。陳東升表示，廖學廣選擇對抗財團，可以幫助他吸引大多數的選票。廖學廣收鎮長稅，選對議題，使他成為知名人物。「廖學廣、周雅淑不是只要錢，咬住小鎮長對抗大財團的議題，最可以發揮，最有正當性，」陳東升說。
　陳東升分析，政治人物操縱選民，除了靠過去傳統的布樁，還要靠媒體的形象，透過媒體傳達事蹟，政治人物成了劫富濟貧的象徵。「他和財團不一定是衝突，而是共生的關係。你開發，我得到好處，回饋金錢讓我建設，」陳東升說。

相生相剋的食物鏈

　汐止的故事像一條相生相剋的食物鏈。至少十萬的大台北上班族對家、對土地的渴求，讓大型財團及三重幫獲得大筆財富，卻也提供政治生態丕變的地方行政首長一個角力的空間，以「未損害公共設施證明」向建商索取鎮長稅。
　在汐止紛攘的人與事之外，汐止的未來在哪裡？
　駛入汐止鎮內，各種光怪陸離的現象不斷冒出，是一種粗糙利益掠奪的反映。一個毫無規劃的城市，出現人與墳墓緊臨而住的荒謬。新台五路往五堵的方向，一棟漂亮的宏國建設的電梯大廈，緊臨著汐止第二公墓。電梯大廈前是一片綠油地小黃花，剛好走過一支往第二公墓的送葬隊伍，靈車上的塑膠黃花刺眼的映著地上的小黃花。人與鬼同住，生人遊憩的住宅廣場和死人休憩的靈車出現在同一個畫面。
　「汐止是一個滿衝突的地方，有一種冒險性格，」廣告界名人孫大偉記得，他有一次開往汐平公路，感覺非常漂亮，看得出來有人打掃整理，但是市區中心一大堆建築群旁就是墳墓。
　汐止的聯外道路像水泥大蟒，將整個版圖切割得四分五裂。向外交通四通八達，二十分鐘到台北市，但鎮內道路卻如羊腸小徑，交通時常打結。
　汐止矗立最新玻璃帷幕建築，即將遷入台灣最國際化的企業宏電腦，市中心的大同路不停穿梭著挺著大圓肚的砂石車，塵沙漫天飛揚，柏油路被壓得坑坑洞洞。街上的商店大部份是供應新居民的家具、家電、窗帘、裝潢、小吃店。
　什麼時候，汐止可以氣定神閒，靜下心來規劃？讓舊居民、新居民認同成長中的汐止，從粗糙的利益掠奪走向完整的都市規劃，讓公共建設先於民間開發，像現任鎮長周雅淑說的：「保住汐止的青山綠水，不再過度開發。」
　汐止的故事，其實一直在台灣的大城小鄉出現，可能是台中縣太平鄉、桃園縣楊梅鎮、台北縣新店、土城……，就在你我生活的地方。汐止的梟雄們只是反映了台灣的草莽政經生態。只是沒有人知道這樣的草莽還要持續多久？還能持續多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