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蓮 — 清靜也是一種特色

你對花蓮的印象是什麼？
太魯閣、花蓮麻薯、阿美族山地歌舞，還是散文家孟東籬筆下的鹽寮海邊生活？
被中央山脈阻隔在島嶼邊緣的花蓮，不同於政經中心的台北、科技的新竹、商業的台中、工業的高雄……，台灣最晚開發的花蓮可以有另類的發展。
「台灣不一定要以賺錢為目的，把地方搞爛以後，大家都忙著移民。花蓮不適合走工業路線，可以成為一個學區或藝術區，」花蓮市民高淑芳勾勒出她的花蓮。
不論是散文家孟東籬、詩人陳黎、石雕家廖青雲，或是七十歲的外省移民、世居三代的老花蓮人、阿美族原住民李來旺，或是從小在台北長大、以研究所的學歷到太魯閣國家公園擔任解說員的高琇瑩，他們所勾勒的花蓮都有一個共同點：自在、清新的生活方式，背著雄壯中央山脈、望著寬闊的太平洋，生活緊緊貼著大自然的脈搏。「我在中山路騎著腳踏車，騎到路底就是一片大山，真的和山很接近，」文人陳列（本名陳瑞麟），就是因為喜歡這種生活而移居花蓮，今年更代表民進黨在花蓮當選國大代表。
花蓮是一個適合「生活」的世外桃源。沒有大都會裡的水泥建築群，襯著灰黑色的天空，塞著無所遁逃的人潮、車輛、噪音。花蓮有藍天、碧海、新鮮的空氣。
但是，對想要到花蓮享受美麗、清靜大自然的觀光客而言，可能會失望。

缺乏規劃

第一次出國，就來台灣旅遊的法國專業攝影者，剛離開花蓮火車站出口，就被一群計程車司機包圍，嚇得不知所措。風景區缺乏系統網路聯繫、消費物價偏高、欠缺顧客導向的旅遊資訊服務，使得擁有世界級峽谷景觀太魯閣國家公園的花蓮，一年只有一百萬的旅遊人次。
缺乏整合與規劃，使花蓮空有雄厚的觀光資源，卻無法與其他國內外的熱門觀光地點競爭。比不上宜蘭，光是一條人工規劃的冬山河，一年的觀光客比花蓮多三十萬人；比不上琉球，光是一座大型東南植物園，一年就能吸引四百萬人次的觀光客；更比不上擅長行銷、包裝的香港，在幾乎沒有任何自然景觀的情況下，也能以消費、購物、看「歌劇魅影」、「悲慘世界」，變成有特色的觀光據點。
「花蓮要發展觀光，主要是品質和水準不夠。在歐洲或美國，以觀光為主的城市，都能夠展現一種很深的美感，這在一直求生存的中國社會，不容易做到，」東華大學族群關係研究所所長喬健指出，花蓮需要更細膩的規劃。
缺乏長遠的規劃、是花蓮發展最大的瓶頸。「觀光是一種很貴的東西，需要投資，需要開闊的眼光，」剛當選國大代表的東華大學自然資源研究所所長徐國士表示。
但花蓮的行政首長卻慣以硬體建設作為發展的指標。
「要發展觀光，最重要的是交通建設。我一直向上級爭取興建中橫快速道路，另外是蘇花快速道路，可以銜接正在施工的北宜快速道路。再包括花蓮內部交通系統的改善，要將花蓮建設為國際級的觀光大都會，」花蓮縣長王慶豐非常得意地說。
然而中橫快速道路、蘇花快速道路的完工遙遙無期。去年度花蓮的財政預算一○二億元，也有七成以上需要中央補助。
另一方面，花蓮也沒有強勢的制衡力量。花蓮是台灣最晚開發的社會，大部份都是新移民，對民生問題的關切遠超過政治，一直沒有產生有效的監督力量，無法對行政單位形成改革壓力。「花蓮人的政治氣氛很沈悶，比宜蘭晚了二十年。花蓮政府和中央政府的關係都是請求、唯命是從，沒有一套好的規劃，」孟東籬說。
花蓮人一直在發展的十字路口搖擺不定--一條路是以自然資源發展的觀光業，一條路是中央政府喊出來的產業東移。
去年十一月，花蓮人雖然團結一致抵抗台泥在美崙地區的擴建案，拒絕污染性產業東移，但是，花蓮賴以維生的石材業一直衰退，預估今年石材進出口總噸數比去年下降五％，觀光業的旅遊人次也一直停留在一百萬人次，無法突破。
花蓮人不要水泥、不要污染性產業東移，那麼花蓮人自己要的發展方向究竟在哪裡？
事實上，花蓮不論自然環境、人文或藝術，都非常具有特色，也可以結合成為觀光的資源，就像法國坎城舉辦影展，不但成為電影界重要盛事，也帶進大批的觀光客。

民間力量興起

隨著慈濟、東華大學的相繼設立，加上許多喜歡大自然的新移民，花蓮的民間社會力正逐漸釋放。
不論是以小市民為主的國際藝術村促進會、以人文教育為主的洄瀾文教基金會、新環境聯盟、希望在東部區域發生影響力的東華大學、花蓮縣立文化中心，都希望花蓮在大山大海的景觀之外，以自然、藝術、人文做為花蓮的發展方向。
「做觀光不是一直蓋（硬體），而是要讓全花蓮就是一個藝術村，慢慢累積軟體，吸引人家看有特色的文化，就像在維也納聽歌劇、巴黎喝咖啡是件很平常的事，」國際藝術村促進會總幹事林滿津說。
舉辦國際石雕戶外公開賽，就是花蓮結合產業資源與藝術活動的具體表現。
花蓮一年石材業進出口總噸數約二百萬噸，位居世界第二名，僅次於義大利，為花蓮贏得「石頭的故鄉」的美譽。
過去，花蓮只是用最原始、掠奪的方式來對待這項豐富資源--把石頭挖出來，切割成石材出賣。現在，花蓮國際藝術村促進會則以舉辦石雕戶外公開賽的方式，來增加石材的附加價值。
戶外公開賽是第二次世界大戰後，自歐洲國家興起的一種藝術活動。由主辦的城市結合政府及民間資源，以當地特有的產業資源（如大理石、木材、冰、沙）為素材，邀請不同國籍、不同創作風格的藝術家，從事短期的藝術競賽，同時凸顯地方特色。
去年十一月底，背山面海的鹽寮國小就是石雕戶外公開賽的場地。灰塵及石粉滿天飛，十八位來自國內外的創作者拿刀、拿鋸、拿錘，以全身的力量雕刻二公尺立方的白、灰色大理石或堅硬的花崗石。
十八位藝術家在較勁中所激發的生命力，不僅感動了小市民，也讓遠道從台中而來的藝術評論家陸蓉之感動不已。
本土創作者、美國阿肯色大學藝術碩士蔡文慶表示：「工作很辛苦，但是也得到很大的共鳴、鼓舞，而且可以觀摩不同國籍創作者的風格。」
這次國際石雕戶外公開賽的主辦單位：國際藝術村促進會，是由門諾醫院院長黃勝雄、花蓮師院美教系系主任吳展進，以及藝廊負責人林滿津所組成，結合花蓮許多市民，包括醫生、插花老師、糕餅店和洗衣店老闆、電台主持人……。
相較於宜蘭由上而下、強有力的行政領導，花蓮新興的民間改革力量顯得薄弱。但是它們卻可以在貧瘠的環境中逐漸挺立，就像太魯閣峽谷裡冰冷堅硬的大理石岩壁，原本沒有泥土讓植物生長，但是一枝枝草本的台灣蘆竹卻緊緊抓住岩壁中的小縫，在未來的演化中慢慢累積泥土。
過去社會學最早探討社會發展的「現代化理論」，認為低度發展的社會一定是朝工業文明的發展方式進行，強調成長與進步，發展的意義等同於資本的累積。一九七○年後，西方學者開始嚴厲批判過度工業化、過度消費的社會發展模式，提出另一種發展的可能性，強調人性的、生態健全的、內發性的，由人民自治參與、衡量當地資源及文化，所建立的共同發展方向。
花蓮人開始探求自己的地方特色。
詩人陳黎指出：「花蓮的特色是一種混血的氣質。」閩、客、外省、原住民各佔人口結構的四分之一，花蓮還看得到過去荷蘭、西班牙或日本所遺留的文化。
以林田山為例，它就保留了台灣最完整的日式房屋聚落。位於花蓮萬榮鄉的林田山曾經是台灣最珍貴的檜木林區，日據時代日本人為了採集珍貴的黃檜、扁柏，以公司形態在此成立台灣興業株式會社。
林田山最繁華的時期是光復後到民國六○年代。一座山城安頓了二千人，整個社區蜿蜒依山而建，有自己的戲院、小學、中山堂、文化康樂隊，因此被稱為「小上海」。
然而，隨著伐木事業的停擺，林務局萬榮工作站如今員工剩下不到二十人。
花蓮縣立文化中心主任黃涵穎和林務局商量，希望保持林田山的質樸之美，規劃為藝術家聚集的藝術村，吸引文人、畫家、攝影家到花蓮創作，定期在花蓮舉辦展覽、表演。
「林田山很美，房子有一點破落，是一種質樸之美，所有的房子不準備油漆，只做強化的功能。我們不希望林田山變成俗豔化的九份，」文化中心主任黃涵穎表示，林田山的歷史懷舊氣氛，有一種知性之美。
今年四月文化中心舉辦「林田山之美」全省攝影比賽，讓藝術工作者現場展示作品，以及原住民的舞蹈、音樂表演，讓花蓮林田山在歷史的迴音中展現新的生命。

粗獷原始的生命力

除了深具歷史意義的建築風格之外，花蓮融合布農、泰雅、阿美及噶瑪蘭族群的原住民文化，更具有特色。「不是穿著高跟鞋跳山地舞的商業文化，我們想保留的是有生命力的原住民文化，」黃涵穎想要做文化扎根的工作，就像太巴塱國小的木雕。
去年以收藏原住民創作為主的順益博物館舉辦全省木雕比賽，學生組前三名全是由花蓮縣光復鄉太巴塱小學的六年級學生所包辦。他們的木雕非常有阿美族的個性，構圖及刀法原始而粗獷。
「原住民的線條很清楚，漢人的線條很模糊，這是學不來的。這是生活在大自然裡，才能做出來的，」東華大學族群關係研究所所長喬健說：「現在的工藝品過份工業化、標準化，真正懂的人欣賞的是有個性、有生命的東西，這只有在原始的地方才找得到，這才是有價值的東西。」
太巴塱國小位居花東縱谷，沿著花東縱谷的一片片水田中倒映出檳榔樹影，一一刻畫在木雕上。
「阿美族的學生要上大學很困難，國語、數學比不上漢族，但是體育、美術、雕刻等方面，阿美族學生非常有天分，」校長李來旺希望學生能夠多了解自己的特長，培養學生多元的興趣。
太巴塱小學在八十三年參加美國杯足球賽，在五十六隊中，勇奪女生組冠軍。在舞蹈方面，太巴塱去年三月代表花蓮縣參加全省民俗舞蹈比賽，也獲得第一名。小朋友在練舞時，沒有音樂，完全配合著他們自己嘹亮的歌聲，極富韻律感地舞動著屬於阿美族的舞蹈，也跳出花蓮文化的獨特生命力。

水與石的亙古對話

對許多人而言，花蓮的清靜也是一種與世無爭的人生哲學。在亙古的大自然中，人們由此看見了自身的渺小。
花蓮的大自然渾然天成。立霧溪切割中央山脈，水與石對話二億年，形成深數百公尺、寬僅十幾公尺的太魯閣峽谷。東海美術系教授蔣勳讚歎著：「太魯閣的石上，千百萬年來全是水的紋身，千百萬年來，水把自己一一銘記在岩石的身上了。走到這裡來，聽水聲淙琤，便知道水與石還在對話……。」
花蓮的清靜需要細細品味。
「很多人坐在冷氣車裡看太魯閣峽谷，然後到燕子口、九曲洞下車十分鐘拍照，接著到天祥吃頓飯，又開著幾個小時的車回家，根本體會不到太魯閣之美，」太魯閣國家公園解說員高琇瑩很惋惜：「我建議遊客可以走路或騎單車。聽水聲，看大理石裸露的錐麓赤壁，或者選擇十二條步道之一，進入山裡看看溪谷。」
花蓮的清靜也需要細細維護。
花蓮市民高淑芳第一次帶法國籍的先生到海灣弧度優美的七星潭，除了讚歎之外，法國籍的先生擔心十年後、五十年後，不知道這個海灣是否還會一樣美？「如果這個海灣在舊金山，一百年後，可以確定景觀還會這麼美，」法國籍先生對著高淑芳說。
花蓮的清靜，相對於過度發展的北部或西部，是一種珍貴特色。花蓮的山風海雨，除了孕育許多文學創作者，如王禎和、楊牧、陳列、陳黎、孟東籬、林宜澐、吳鳴、王浩威等，也生產世界著名的石材。但花蓮需要有魄力的行政單位做長遠的規劃，需要三十萬的花蓮市民凝聚共識，一起累積自然、人文、藝術方面的內涵，才能成為發展的資源，展現一種深度的美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