施顏祥　博士下鄉賣菸酒

今年一月，頂著麻省理工學院化學博士的傲人學歷，不抽菸、不喝酒、不交際的施顏祥，接掌問題錯綜、利益糾結的菸酒公賣局。
從化學到菸酒，從做研究到做生意，歷任經濟部科技顧問室主任、中小企業處長的施顏祥，放棄參選國大代表的徵召，選擇另一種方式走入基層、貼近地方。
在朋友的眼中，他有典型技術官僚的特質：做事講究科學方法，做人不夠圓融世故。
潛心向佛的他抱著「盡心盡力，隨順因緣」的心情，希望到菸酒公賣局後，「只是掛彩，不要陣亡。」

讓冷衙門翻身

面對迥然不同於李國鼎、趙耀東時代，技術官僚得到充分信任、可放手一搏的官場文化，施顏祥在仕途上的轉折、調適，或多或少照見新一代技術官僚的處境與轉變。
四十六歲的施顏祥，就讀台大化學系時，曾和當時就讀法律系的法務部長馬英九，一起參加保釣運動；他和新黨的靈魂人物趙少康，是台中一中的同學。
他沒有馬英九、趙少康的光環和名氣。除了在工業技術學院擔任化工系主任時，以「犀利」(sharp)有名，和電機、機械兩系的系主任，並稱工技院三大系主任之外，施顏祥在過去的工作崗位上，都是在不凸顯個人色彩的情況下，整合資源、釐清定位，讓執掌的冷衙門翻身。
擔任經濟部科技顧問室主任時，他將年度預算由二十多億元爭取到一百二十多億，主導包括次微米在內的許多計劃。
到了中小企業處，施顏祥則把這個經費規模連經濟部科技顧問室的二十五分之一都不到的單位，重新定位為「協調」各方力量、輔導中小企業的窗口，把中小企業處這個沒人、沒錢又沒權的「冷灶」燒熱。


錢坑？火坑？

雖然不在官僚體系的聚光燈下，但由於列名國建班第二期，仍虜獲台灣省長宋楚瑜的目光。宋楚瑜親自打電話向經濟部長江丙坤情商要人，江丙坤說：「如果不是因為菸酒公賣局和台灣入關（關稅貿易總協定）有關，我是不會放人的。」
由行政機關轉到全國第二大製造業，有人戲稱施顏祥是跳進「錢坑」；有人則說是「火坑」。他的一位友人形容，他是以「我不入地獄，誰入地獄」的精神，決定到菸酒公賣局。
「人生本來就帶著一點悲壯的性質，」父親在台中主持一家佛堂的施顏祥說，人被丟進紅塵，走那麼一趟，最後還是得走，「只希望這趟走得有意義。」
菸酒公賣局正面臨最嚴酷的考驗。每年營收一千四百多億元，繳庫盈餘高達七百多億，猶如會下金蛋的菸酒公賣局，在財政收支劃分擺不平、地方利益糾結、專賣條例廢除、改制的阻力重重等問題團團圍繞下，幾乎喘不過氣來。
「菸酒公賣局長的官不大，但卻是大挑戰，可以做大事，」自稱和施顏祥是最佳拍檔的中小企業協會名譽理事長李成家，點出只有十一職等的菸酒公賣局長（中小企業處長是十三職等）值此關鍵時期的分量和難度。
江丙坤口中「邏輯思考縝密」的施顏祥，所以會接手菸酒公賣局，自是經過一番衡量。他戲稱自己對菸酒公賣局長的「條件說」有三點：
--了解政府機制，
--了解菸酒的製造、行銷，
--了解事業單位的變遷方向。
他自認本身條件都算符合，即使對菸酒製造也不陌生。「因為菸酒工廠其實也是化工廠，」施顏祥翻著主管名冊指出，許多菸酒公賣局的廠長都是化工系。所以有關菸酒生產的問題，自然難不倒他。

幫員工找出路

但促使他接掌菸酒公賣局的，其實是「員工」。近年在心靈有所修持的施顏祥說：「員工的心情這麼彷徨，如果能夠幫他們找出一條出路的話，也是滿值得的事。」
接任不過四個多月，施顏祥一下子到彰化縣二林鎮拜訪葡萄農，一下子到南投酒廠看生產線，他馬不停蹄地到處看，對於菸酒公賣局何去何從，他已有初步的輪廓。
他先釐清目標。施顏祥認為，菸酒公賣局的三大任務中，稅收可以透過稅制改革如開徵貨物稅解決，菸農、葡萄農則可以比照米農編列預算補貼，他憂心的是，一萬三千多名員工的生計。
在施顏祥眼中，菸酒公賣局面對的不是改制的問題，而是存亡絕續。他認為，菸酒公賣局問題和電信總局，甚至台鐵、台汽不一樣，後面三者都負有傳輸、運輸的政策性任務，但「菸酒的替代性很強，如果沒有競爭力，沒有人會忍受一個虧損的菸酒公賣局或公營的菸酒公司，反菸團體一定會施壓，到時候只有關門大吉。」
不少菸酒公賣局員工已經感受到，施顏祥不是來結束營業的誠意。一位菸酒公賣局中階幹部說：「他是來幫我們脫困。」
國策顧問趙耀東也直指，菸酒公賣局的挑戰在企業化、民營化；但他強調：「民營化不一定是企業化，企業化一定是民營化。」

向企業學習

挑起菸酒公賣局改制重擔的施顏祥，就具備企業化經營的概念。
他講求策略。到中小企業處不久，施顏祥就集合科長級以上的幹部到陽明山開會，研商中小企業處的「發展策略」，並邀請包括IBM主管在內的企業界人士，進行經驗分享。
認清中小企業處其實沒人、沒錢又沒權的「定位」後，施顏祥深知必須透過和其他政府機關策略聯盟，才能真正滿足中小企業的需求。
他先提高中小企業的能見度。例如舉辦「國家磐石獎」，在凝聚社會大眾的目光之外，更重要的是，讓政府單位體認，中小企業不是經濟部底下一個小單位（中小企業處）要面對的問題而已。
緊接著是運用策略聯盟的手法，建立整個輔導體系的架構、制度。他整合同屬經濟部的工業局、國貿局等，成立經濟部中小企業處輔導工作會報；向上延伸，由行政院組成包括財政部、內政部等在內的中小企業政策審議委員會；向下延伸，則在各地方政府的協助下，設置服務中心。
他重視品質管制。以中小企業輔導工作會報的會議資料為例，即使是厚厚的一本，也幾乎沒有錯字。施顏祥開會研商、組織「團結圈」，用每一千字錯多少字為標準，一次又一次地把錯誤率往下降。
他強調在職訓練，親自帶領員工學習如何召開協調會、進行簡報。
由於要求嚴格，中小企業處員工都滿怕他。因為「他的能力強、有看法、認真、投入，做得正、小人不能歪七倒八，」他的一位部屬雖覺得施顏祥不太能親近，卻肯定他的作為。

不能忍受「五四三」

人際關係不夠圓熟，的確是長官、部屬、同僚、朋友對他共同的觀察。
和他往來密切的一些中小企業廠商，也對施顏祥的學識、能力讚不絕口，但對他的「自負、驕傲」，卻也印象深刻。
施顏祥的性子急、重效率，他不喜歡不請自來的訪客，沒有辦法回絕，就站在門口敷衍兩句，難掩不耐煩的表情，一位企業界人士說：「有時只是順道過來say hello（打聲招呼），難道也要預約嗎？見大官也沒有這麼難！」
一位經濟部的同僚形容：「他不做表面交際，對於沒有營養的話題，掉頭就走。他不想浪費時間，不能忍受『五四三』。」
為此有人擔心他日後無法應付難纏的省議員。一位熟悉地方議會運作的人士指出，省議會不是政策辯論的地方，姿態愈高、理由愈多，省議員愈是修理得兇，連省長宋楚瑜都不得不低聲下氣。
除了身段，施顏祥更大的掙扎，是如何在地方利益的滾滾濁流中，堅持原則。菸酒公賣局的預算是雙軌制，不但要應付省議員，還要應付立法委員，甚至為數眾多的菸農、葡萄農。單單是省議會可以治菸酒公賣局的法寶，就有質詢、審查預算、組織專案調查小組……。

動心忍性，放下身段

施顏祥其實一直在調適。走在南投酒廠的生產線，他總是滿臉笑意地趨前和員工寒暄、握手；「抱歉」、「謝謝」也經常掛在嘴邊。他的兩位舊識分別說：「最近幾年他動心忍性、放下身段，不容易。」「聽到他會請中小企業的業者吃飯，我們都很驚訝。」
經濟部長江丙坤對他的提醒也是：「多一點草根性、泥土味。」人際關係不夠圓熟，其實已影響施顏祥的表現。
許多親近他的人覺得，施顏祥雖然為中小企業處建立可長可遠的架構、制度，但卻不夠落實。在位時間有限固然是原因，有些部屬指出，「沒有激勵員工、帶動士氣，」可能更是癥結所在。
施顏祥在中小企業處的一些部屬指出，開會時，事實上他也會說些嘉許、感謝同仁的話，但可能還不夠自然。部份中小企業處的同仁還是覺得，「他打從心裡面看不起別人。」
施顏祥是一個律己甚嚴、重視操守的人。他不拿鐘點費、車馬費，甚至連吃個便當都不肯；有時還會遭人誤解，說他「固執、不給面子，」和他共事的部屬不約而同提到這點。
重視操守的施顏祥，也不提拔身邊的人，「怕人說閒話，」他的同僚揣測。長久下來，他的部屬都提到：「他沒有班底、沒有死忠的部屬，為他衝鋒陷陣、為他賣命。」
行政機關首長的籌碼也實在有限。施顏祥認為，中高位階的機關首長沒有太多的用人權，能給的「利」也有限。大部份的公務員都是朝九晚五，有沒有衝鋒陷陣的部屬，差別不大。
不過，到菸酒公賣局是要帶兵打仗，施顏祥承認做法必須有所改變。由於只帶一位負責安排行程的機要人員走馬上任，他可能準備就地取材，一如他在中小企業處的做法。

老機器上的新零件？

菸酒公賣局的員工已經耳聞他的作風，他們正睜大眼睛要看施顏祥的作為。一位對他期許甚深員工指出，施顏祥如果不能找對人，組成一個改革的種子團隊，「他就會像是裝在老機器上的一個新零件，不能發生作用，只會加速折舊。」
省政府財政廳長賴英照曾經說過，菸酒公賣局最大的挑戰是「員工士氣」問題。
施顏祥有心為菸酒公賣局員工一戰，就怕員工不能齊心協力。不少員工關心的是，省政府能不能儘速籌措財源，辦理優惠資遣。既然菸酒公賣局的吉凶未卜，他們希望趁年輕，另創事業的第二春。如此一來，可能造成人力反淘汰。
如何激勵士氣、帶人帶心，是施顏祥入主菸酒公賣局的頭號難題。「帶兵打仗的人要不黨不私，但要靠智慧，讓人為你衝鋒陷陣，」以中鋼經驗聞名的國策顧問趙耀東說，有才華的人個性都強，必須把部屬當上司侍候，不要爭自己的尊嚴、未來，而是爭組織的尊嚴、未來。

革新比革命難

施顏祥走的是務實改革路線。「革新比革命難，革新是不斷改善的過程，我傾向漸進改善的做法，」他說。
他的務實改革，引來兩極的反應。一位企業界人士說，改善要靠具有事務官性格的人，改革則要靠具有政務官性格的人，而菸酒公賣局需要大刀闊斧，「施顏祥書讀得太多、太文，不敢衝刺。」
和施顏祥相交多年的中華經濟研究院第一所所長李宗哲則認為，現在的官員「不能大砍大殺，必須先懂得趨吉避凶，」必須一步一腳印，才能有所作為。他進一步解釋，相對於「有權、有錢、有力、沒有責任」的民意機關，行政單位形同「有限公司、無限責任、無限壓力」。現在的政府官員只要有為有守，不能要求太多。
施顏祥的務實，也得自宗教信仰的啟示。參加過法鼓山「社會菁英禪修營」後，他每天早上都以聖嚴法師的一句話告誡自己：盡心盡力，隨順因緣。施顏祥說：「我是願意do my best（盡我所能）。」

熱情未曾稍減

「船愈大台（艘），愈歹轉彎，而且又是老船，」籍貫在台中市的施顏祥，訪談中不時夾雜著台語。他靠著勤跑，先要弄清楚菸酒公賣局的現況、文化。未來是很清楚，自由化是大勢所趨，施顏祥坦言，從現在到未來，路要怎麼走，是他花最多時間思考的。
接任中小企業處長不久，施顏祥曾因太忙、太累、太投入，導致短暫性的過勞，引起身體不適。一次健康的危機，沒有降低他的熱情，卻讓他重新思考「生命的目的、意義」。
大學時代，他參加保釣運動，和中時晚報發行人林聖芬設立全國第一個慈幼社。這種「對於社會正義、公益應該關心、付出還有行動」的觀念，施顏祥說他到現在都還有。
他堅信，人還是要以人為本。對於中小企業的問題，施顏祥說，不只是經濟問題，也是社會問題；至於菸酒公賣局，他想的是：「能不能給菸酒公賣局和員工一條好走的路，員工是主體，是活生生的。」
年過八十，自稱「老老人類」的趙耀東說，他和施顏祥不熟，不能針對他個人表達任何意見，但對新一代的技術官僚，他的期許甚深。他說，技術官僚是非分明、堅持原則，弱點是不會長袖善舞，所以容易犯上。如果沒有得到完全的信任、支持，便難有作為；滿頭白髮，兩眼仍然炯炯有神的趙耀東說：「台灣需要重建技術官僚的文化。」
看著施顏祥的背影，消失在菸酒公賣局偌大樓梯的一頭，讓人不禁想到，新一代技術官僚的確需要更多基層的磨練，才能貼近民眾真正的需求；但擔在他們肩頭的，除了使命、任務，不應是惡質化政治生態下的迎合與屈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