元旦假期,世貿中心「九六台北世界汽車大展」人潮洶湧。參展的二十九家廠商卯勁出招,兩百多款車型,與亮麗的「汽車女郎」相互爭艷。
這個嘉年華般的熱絡景像,卻和台灣汽車業目前的冰冷現實,成強烈對比。去年整體汽車市場僅約五十三萬四千輛,衰退近五%。總合佔約七五%市場的前五大廠牌,去年除福特銷售破十萬輛,重登冠軍寶座外,中華、國瑞、三陽則是負成長(表一)。
羽田汽車去年十月爆發跳票事件,年底又因積欠巨額營業稅,被台北市稅捐處勒令停業半年,今年一月並淪為全額交割股。羽田財務危機凸顯汽車業困境,不具規模小車廠的前景引起廣泛關注,汽車業一片山雨欲來。
在這汽車業最嚴酷的冬天,裕隆去年營業額雖成長二一%,卻仍邁入連續第三年的虧損(表二),並將依證管會規定在今年被降為第二類股。背負三年積雪、高齡四十二的裕隆,面臨前所未有的重大考驗。
這個八年前失去冠軍地位、市場佔有率逐漸下滑到第四的落難龍頭,在飽受外界多年的批評和質疑後,近來終於有大幅動作。
決心翻身的裕隆,去年十月揮出第一捧,開始執行「廠辦合一」,把分散的新店廠、台北辦公室,及桃園工程中心,都集中到苗栗三義佔地三百五十公頃的廠區,將四處合一。
由於部份員工無法配合遷廠,相關退職方案資遣了三百多人,使近年不斷人事減肥的裕隆,去年總精簡人數近四八○人(表三),大刀闊斧。
一位汽車產業人士分析,裕隆廠辦合一,除能精簡人事以節流,還能規劃已遷離的三處土地和房產來開源,往後更能增加溝通及決策效率、加強內部凝聚力,一石三鳥。
少主為改革「下鄉」
「我現在很清楚未來的方向,讓我靜靜地做出一點成績來,」裕隆首席副總經理嚴凱泰對進行中的改革深自期許。他對整體計劃卻不願深談,因經驗和理智告訴他要「多做少說」。
七年前他自美返國,正逢裕隆面臨和國產分家,並將龍頭寶座拱手讓給福特六和的第一次大危機。半年後,當時才二十四歲的嚴凱泰,以少主接班架勢出任裕隆首席副總經理,要將比還大十二歲的裕隆換檔上路。
然而,對當時號稱國內大企業最年輕接班人的嚴凱泰而言,扛下裕隆經營重責後六年多來,是一段異常艱辛痛苦的路:除了背負老企業的沈奇,還面臨汽車產業整體經營環境困難、競爭白熱化的嚴厲挑戰。
如今,已三十而立的少主,必須帶領二度面臨重大危機的裕隆衝出一條活路,少了些意氣風發,卻多了些沈穩內斂。這一次廠辦合一後,他不只是坐在辦公室裡運籌帷幄,而是親身「下鄉」坐鎮三義,與裕隆三千多名員工一同打這場生存戰。
四周山巒環繞的三義,在晴天並不多 霧,只見青翠純淨。這個以木雕聞名的「客家村」,主要的一條大街滿是木雕店和茶藝館,除了禮拜六夜市的熱鬧生氣,沒有其他燈紅酒綠。
近來一到晚餐時間,三義主街上的一家小麵館外面,照例停著一列日產的車,裡面滿眼是裕隆制服的墨綠色。這些隨公司從台北南遷三義不久的員工,吃著香辣滾燙的牛肉麵,聊慰想家之情。與台北的繁華和便利相比,三義的淳樸簡單,似乎讓人更珍惜眼前所有,對著家常小菜狼吞虎嚥。
冬天,溼氣重的三義,寒意刺骨。一位裕隆協力廠經理透露,嚴凱泰打籃球的舊傷,在三義的冷天溼氣裡常隱隱作痛。一位裕隆主管也指出,晚上睡覺蓋兩條毛毯都不夠。
「搬來這裡真的需要很大的決心和魄力,」裕隆總經理室主任江育誠語氣迫切。廠辦合一後,嚴凱泰和包括江育誠等十幾個高階主管,從台北搬到三義廠的主管單人宿舍,只有週末才回到家人身邊。
這些原先在台北應該都住得很舒適的高階主管,如今在不滿三坪的斗室內起居。房中除床、書桌、電視、小冰箱四項基本設備,別無長物。加上省電的日光燈,寒意更深。
幸運一點的分配到套房,有獨享的基本衛浴設備,否則必須共用,譬如洪寶燄等三位協理,就必須合用一個公共大浴室。同時現在主管宿舍房間已額滿,三義本身也找不出像樣的下榻飯店,若有客人來訪數天,還可能必須委屈主管暫時讓出房間。
江育誠指出,現在寄宿主管們早睡早起,沒有什麼娛樂,每天從八點就開始上班。一天結束後,也沒有地方去,與其獨自無聊、想家,不如以工作排解,所以無所謂下不下班。
重返當兵的日子
「真像又回到當兵的日子,」江育誠一邊從冰箱拿出他太太細心包裹好的雞蛋,一邊感歎。小冰箱裡還放了兩碗泡麵當宵夜防飢,江太太囑咐他要把蛋扛進去增加營養。
集體式的「軍營生活」,似乎讓裕隆主管與主管、主管與員工之間,隨時都可以做溝通,解決問題的效率自然有所提升。
「在三義變成全天候工作,隨時歡迎協力廠找他們溝通,」裕隆合作二十多年協力廠正道的營業部經理黃智勝指出,覺得裕隆有股新氣象。他表示,這次大整頓起碼半年效果才看得出來,但現在整體氣氛比較有鬥志、有決心要打贏這一戰。
元旦假期剛過,下班後的暮色中,嚴凱泰和一群主管圍聚廠內辦公大樓階梯上,對一月底將正式上市的高級大型轎車Cifero,交換試車意見。身高一八○、可稱標準衣架的嚴凱泰,以往偏好Giorgio Armani成套西裝。現在的他,則是一身略帶土氣的墨綠色制服,在廠內到處走動。
利於走動式管理
「一個公司走動管理很重要,現在廠辦集中,這方面可以做得較好,」裕隆台南區經銷商國通董事長陳境村認為。他指出,除了溝通效率增加,廠辦合一方便走動管理,可以讓老闆和主管更清楚生產現場的問題。
對嚴凱泰和裕隆主管們而言,走動管理,至少讓他們更能體會員工們在三義的辛苦。
「我自己住在這裡親身體驗到,第一步我要趕快改善員工的生活,」嚴凱泰頗有所感。南遷三義後,裕隆就整修員工餐廳、加添設備。「以前菜是溫的、飯是冷的、湯是冰的,」嚴凱泰加重語氣,表示現在硬體方面雖已改善,還是要用心,才能確保大家都吃到熱呼呼的飯菜。
的確,除了食的問題,三義廠區的員工宿舍也不敷使用,設備老舊,一層樓公用一間大浴室,對外聯絡還要到一樓排隊打公用電話。地下室休閒中心,除撞球桌還算新,基本的健身設備則破損生鏽,乏人問津。
「三義說得難聽點是窮鄉僻壤,所以更要努力,不能讓跟著你搬來的員工覺得像在『蘇武牧羊』,」汎戈國際董事長特別助理孫大偉提醒(汎太去年十月成為裕隆March車型的新廣告代理)。他認為,南遷三義的員工和裕隆共進退,要多照顧才能留住人。
在安內與攘外間奔忙
然而,嚴凱泰雖曾在去年十二月廠區新大樓落成典禮上,為差強人意的生活品質向員工表達歉意,也已經做了為員工宿舍加裝電話等種種改善,年初Cifero新車上市的現實壓力,卻多少拖延了他改善員工生活的步調。
Cifero是第一部直接和高級進口轎車對打的國產車,攸關裕隆晉級生產高價位國產車的成敗,也象徵裕隆未來對品質提升的追求。嚴凱泰在新車上市和改善員工生活間兩忙,難掩一絲焦慮,他強調:「不能慢慢來,要讓員工感到整個動起來。」
其實,在「安內」與「攘外」間奔忙,奇能也是裕隆領導者未來要面臨的兩難。雖然要提升員工士氣,在生活品質和福利上務須改善。然而,在經營大環境如此艱苦的情形下,改善員工生活昃否應列為第一優先?
「裕隆的福利其實一直就不錯,才會有點像國營機構,」一位裕隆的離職員工直言。他表示,即使過去三年虧損,裕隆每年仍有保證十六個月的薪水,對員工算是「蠻厚道的」。
退休、退職方案也非常優渥。裕隆積極進行人事減肥,雖說長痛不如短痛,代價卻也不小。去年加上廠辦合一退職專案,裕隆提撥的離職金就大約五億元。已退職員工還可領去年的年終獎金,並終身享買、修車優惠。
日本學者★屋太一在他「共同體」和「功能體」;前者注重滿足成員需求,後者強調達成外在使命。企業是典型功能組織,以追求利潤為目標,滿足內部成員只是過程中的手段。
★屋太一指出:「功能體的共同體化」,是組織的絕症。共同體化的過程中,組織會以提高士氣做為藉口,來增加共同體的資源分配。因此企業一旦成為共同體,將開始一味追求組織成員的幸福,功能便急速下滑。
以裕隆來看,過去身為老企業的包袱,就是「功能體的共同體化」。而今於積極人事減肥、破釜沈舟執行廠辦合一後,如何在重建功能體組織的當務之急下,兼顧員工福利,將是裕隆組織再造的最大挑戰。
一場變革馬拉松
從跌倒的地方爬起來,是許多成功人物與企業的必經修練。
當年宏電腦低潮期,虧損超過六億,外界對施振榮批評相當嚴厲,也不看好宏的未來。但施振榮「拿自己開刀」、「要命不要面子」,裁了四百多人、賣土地,緊縮以求生存。後來宏再起,從大學商研所的「負面教材」變為「成功範例」,施振榮的不卑不亢,也贏得衷心的掌聲。
美國汽車巨人艾科卡(lacocca),當年拯救克萊斯勒時,把自己的年薪減為一美元,樹立榜樣。他在自傳「反敗為勝」中,強調「有難同當」(Equality of Sacrifice)的心理建設,是克萊斯勒能度過難關的原因。
今天裕隆正面臨「反敗為勝」的關鍵。廠辦合一後積極整頓、領導人與員工「有難同當」,只是一個開始。
「掉到第二類股不是重點,未來的挑戰,在於嚴凱泰有沒有帶領裕隆持續改變的恆心和耐心,」一位資深汽車同業如批評論。
這場企業變革馬拉松,考驗裕隆人的毅力。
聚焦產業新知、管理心法,企業轉型再成長的必備讀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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