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格的對決
民國八十五年一月十六日,現任總統李登輝在滿場來自全國的輔選樁腳拍手叫好聲中,強力推薦自己是最適任的下屆總統人選,他說自己經驗最豐富,智慧最夠,「更重要的,是我最有膽識!」
台灣四百年第一次的總統直選開鑼,而四位角逐者的人格之戰正式登場。
李登輝從蔣經國手裡繼任為總統,從一個大家都不看好的過渡元首,幾年之間成為台灣政壇上的超級巨星。他的快速掌握權力、決策、用人、與地方派系的關係,乃至語言、表情、肢體動作,無一不成為社會的焦點。
林洋港出身農家,從小下過田,做過農事。從地方政府的課員開始做起,歷任台北市長、省主席、司法院院長等重量級的職位,到今天的總統府資政,長期以來就是李登輝的頭號政治競爭者,平民化的生活、親和力與喝酒的豪爽成為他的正字標記。
彭明敏一度是最受蔣介石器重的學者,但因發表自救宣言獲罪、入獄、特赦,而後是二十二年的流亡。在民進黨黨內初選,以一介學者之身擊敗政壇浮沈幾十年的許信良,代表民進黨競逐總統大選,許多人視他為台灣人的良心。
陳履安也許更富傳奇性,雖然歷任重要部長職位,但徘徊在出世與入世,出家與為官間。在四位候選人之中,他的年紀最輕,提出來的競選訴求更不像職業政客。他的出現,甚至使宗教界都捲進政治的角力之中。
未來一個多月的總統大選,不但是政治上的動員與競爭,更是四個鮮明人格世界的對話與碰撞。台灣選民要在火花中見真金。
李登輝:知識的傲慢
在位八年,做為最高領導,李登輝一舉一動最受人注目,也自然最具爭議性。從性格而言,李登輝的驕傲與直率,恰與林洋港的溫和與圓熟形成尖銳的對比。在政治上,這樣的兩種性格似乎也不能相輔相成,不論在黨內或政府,李與林一直是競爭對手。
少年時代就被稱為劍道少年的李登輝,自信與自尊一樣強烈。他的兒子李憲文曾經寫過:「父親毋寧是好強的,他決不輕易的示人以傷痕。」公眾場合裡的李登輝,經常雙唇緊閉,嘴角下撇,流露一股不服輸的氣態。
曾經是李登輝的學生,後來在美國變成他學長的前台北市長黃大洲,形容李登輝兼具軍人、學者、宗教家的個性,黃大洲特別強調軍人一般完成任務的精神。李登輝在美國不止拿到農業經濟博士,短短不到三年的時間,他還同時學會了高爾夫,並補強了自己的英文與數學。
中華經濟研究院的邱毅,也是李登輝在台大農經系的學生,他認為李登輝很能忍,進農復會那段時間並不如意,在那樣的美援機構裡,他的英文不好,不太會講話,很會打算盤,幾乎是被冷眼嘲笑的對象。「但是他經常加班 ,努力的程度任何人看了都會感動。」
由表面的弱而轉實質的強,李登輝性格中的堅忍給了他一般政治人物望塵莫及的優勢。
當蔣經國過世,李登輝繼承他所有大權時,很多人並不看好這位學者出身,在蔣經國面前只敢坐三分之一座位的人物,以為他就像當年的嚴家淦,是虛位過渡人物 。
但沒想到李登輝卻像沙達特一樣。當年奈瑟做埃及總統時,沙達特做副總統,也表現得很弱勢,但奈瑟一死,沙達特接掌大權,立刻展現強勢作為,令世人刮目相看,國際間還名之為「沙達特現象」。
李登輝登上權力巔峰的過程,恰似沙達特的翻版。甚至也有人推論他也希望像沙達特一樣,能與中共達成和解,親手簽下和平協定,「 這才是他最大的夢想,」一位認識李登輝的企業人士說。
國策中心主任田弘茂也指出,李登輝曾私下跟他透露,說不定別人不注意時,他就到大陸訪問,也許是在總統大選選完。「他有這種urge,」田弘茂說。
當過李登輝機要的一位官員描述,李登輝「自負,有時喜歡走險棋。」他的人格特質裡就潛藏著不服輸的因子:「為何要讓你吃得死死的?」
台大農經系教授陳希煌是李登輝農復會時代的同事,比別人更早發現這位未來總統的特點,他覺得李登輝「從努力做學問之中培養了他超乎他人的觀察力」。但缺點是太過直率,直話直說。人家是壞蛋他就說壞蛋,與人講幾句話,「如果他覺得你膚淺,他就看不起你,不跟你講話」。並且主觀太強,不易接受別人的意見,跟他講話時,常插不上嘴。
與彭明敏一起發表自救宣言的謝聰敏就說:「如果跟李登輝講話講一個鐘頭,他自己獨白四十五分鐘,讓對方講五、六分鐘的話,他再做解釋。」有時候講完話,對方走了之後,「李登輝說不定還會問對方來做什麼,」他調侃。
李登輝的自信也使他不愛聽反對意見。邱毅記得在台大教書時,李登輝最喜歡的就是可以順他的意思繼續發揮、解釋得更清楚的學生,因為他自己常常天馬行空,提出一些概念,如果學生用圖形、數字替他解釋,就可以得高分。相對的,直接挑戰他的學生就不受青睞。
傲慢的平民
「博學與知識是李登輝自信的來源,」邱毅強調,李登輝其實不是貴族,而是驕傲的平民。陳希煌描繪了別人難以解釋的特性:李登輝可以抱小孩、與工人握手,甚至與敵人妥協,但他就是不與學術界溝通,「知識的傲慢使他瞧不起沒有格的知識份子。」
知識的自信與驕傲,表現在領導風格,就變成由上而下的威權。邱毅把李登輝的領導稱為「專制中的慈悲」。這種領導風格,決策成本很低,有效率,但條件是領導者必須英明,這樣就可以決斷敏銳,反應快。否則就會產生「偏執」,沒有人敢提反對意見,或提醒他決策的後遺症,造成極大的風險而不自知。
威權風格的直接後果也反映在用人哲學。不少人質疑圍繞在李登輝周圍的人多半投他所好,並不見得真有能力,或真有品格。一位國民黨籍立委指出,不論在黨內或內閣,「他重用的人都很奇怪。」一位本省籍的國民黨中常委也指出,李登輝被奴隸型的人所包圍,他憂心「台灣處境日益艱難,不是抱大腿的人就可以做事的。」
威權的第二個麻煩是度量有限。一位在李登輝做台北市長時主跑市政新聞的資深記者透露,李登輝常修理記者,他覺得自己凡事都做過研究,別人都不如他,「常常聞過則怒」,對於不順心的報導尤其反應激烈。當時中央日報、自立晚報的記者都有過慘痛的經驗,李登輝甚至分別打電話給兩報負責人曹聖芬與吳豐山,要求撤換市政記者。這與他最近公開批評地下電臺報導不實,要大家「不看、不聽」媒體的做法十分類似。
與李登輝同在省府服務,一位本省籍國民黨要員回憶,李登輝做省主席時就很容易被激,「一被省議會修理就翻臉。」當年跟隨李登輝的一位秘書舉例,有一年發生豐原高中禮堂倒塌事件,省議會議長高育仁要求李登輝到議會做專案報告,「李登輝在主席辦公室裡拍桌,用日本話大罵高育仁。」
冷靜的現實主義者
除了用人與做人風格之外,李登輝勇於任事的態度似乎也受質疑。國民黨一位中常委指出,當李登輝對某件事的成敗不確定的時候,他退得很快,如果腦筋轉不過來的,跟著他一直走,就會死得很慘。
當年有關總統選舉方式的規劃案,在中常會提出討論的只有一個版本,就是委任選舉,表示李登輝當初不反對這個方案。但最後大轉彎,改為直選,弄得原先規劃委任直選的人灰頭土臉。對李登輝的這一面,這位中常委指出,「施啟揚與馬英九可為殷鑑,」但李登輝絕不冒「個人風險」。一位旅日的記者形容日本人的性格是「遇弱則強,遇強則弱,」這也像是李登輝性格的縮影。
在接受報紙訪問時,李登輝曾形容自己是一個「冷靜的現實主義者」,與司馬遼太郎的訪談中,他自我剖析「在實際主義下,認為哪種權力有用,就拿出哪種權力來。」
李登輝常講「要有生存,才能發展。」黃大洲解釋李登輝是個階段論者,他對每一個問題先分析歷史成因,掌握問題癥結後,才決定如何解決。每個階段都有階段性的做法,當他決定要做的事碰到阻力時,他會循序漸進,不是放棄不做,而是先做一段再說。
對李登輝的多重性格,前台獨聯盟主席張燦 形容是:「跟逃稅的生意人一樣,有三本帳本。一本講統一(給中共看),一本講三民主義(給國民黨人士看),另外一本講台灣優先(給台獨人士看)。」
但競爭對手與批評者指出,正是李登輝自傲的這種所謂「務實」作風 ,為達他心目中的「神聖目的」,而不顧一切,不擇手段的做法,使他借助黑金與地方派系的力量來打擊原有舊勢力,其結果則縱容、助長了社會上的黑金問題,使黑金人士縱橫於地方議會及國會。
支持李登輝的人則辯說,李登輝也知道黑金問題的嚴重性,他當選總統後,應該會優先處理黑金問題。
一位熟知李登輝的人則說,李登輝的「知識與霸氣」固然顯現了領導魅力,但強烈的「自我中心」與「權謀」,則又使他的領導給社會帶來了風險與危機。
林洋港:棉花與蘆草
林洋港的氣質與李登輝截然相反。曾經在省政府做過林洋港部屬,現任陽明山國家公園處處長葉世文回憶,當時對林洋港最深刻的印象是他非常親切,沒有什麼長官的架子。不論是處長,還是工友,林洋港待人的態度一視同仁,「這在當時解嚴以前的官場文化中簡直是絕無僅有。」
一位本省籍省議員比較前後任省主席:「林洋港下決策時,有擔當、敢負責」,當中央對省某些政策有誤解時,林洋港會親自出面說明,甚至願意替部屬扛責任。邱創煥正好相反,對於中央的質疑,他就很緊張,不是怪罪部屬,就是要底下自行負責。
東吳大學政治系副教授郭正亮比較三任省主席不同的領導風格:「邱創煥的風格是,雖然是自己想講的話,但是讓別人講出來。李登輝只顧自己講,根本不聽別人的。而林洋港則是融合別人的意見用自己的話講出來。」
目前擔任林郝陣營幕僚的邱毅,形容林洋港的領導風格是「棉花與葦草」。像棉花或海綿一樣善於吸納不同意見;也像葦草一樣能調整,發現不對時不會固執,優點是從善如流。
但邱毅承認這種風格也有缺點,有時聽了很多,但只是像海綿一樣吸納了很多意見,卻搖擺不定,瞻前顧後,拖泥帶水。
文化評論者楊照曾經提到一件有趣的軼事,說明林洋港在一般人心目中的形象。他提到有一次星座作家田希仁分析星座,大家猜林洋港到底是雙子座還是金牛座,田希仁篤定林洋港一定是金牛座:很溫馴,碰到強勢甚至會改造自己,讓自己的想法與強者一樣。
郭正亮就覺得林洋港應更早公開宣布參選總統,結合尚未被國民黨整合的地方派系。但他猶豫不決,最後才找到郝柏村搭檔。前面接觸過的一些人都是覺得時機太晚,一點機會也沒有才拒絕的。如果他早已決定參選總統,遲遲不昭示,就是顯示魄力與決斷力不夠。
郭正亮也指出,由於林洋港凡事求全的個性,很容易受舊包袱的左右。國民黨內比較保守的勢力,無疑會相當程度影響林洋港的決策。
但是今天的林洋港,或者是金牛座的林洋港,似乎與省主席任內的林洋港相當不同。跟隨林洋港十八年半的司法院參事黃建智,提到當年高雄市改制的公案,蔣經國時代中央曾下令政府體制不要輕易更動,但擔任省主席的林洋港卻以平衡區域發展的理由大力促成改制,而高雄市要從台灣省獨立出去,立刻造成省主席權限縮小,省府歲收減少。但林洋港完全沒有本位主義,黃建智認為若沒有魄力則不會做這樣的爭取。
省府資深記者王伯仁也指出,省主席時代的林洋港強勢領導,很有官威。「有一次在台中一家日本料理店吃飯,整個三樓都不准客人上去。」
這是一般人心目中的阿港伯嗎?林洋港的性格是否經歷了相當大的轉變?邱毅認為蔣經國選擇李登輝為繼承人的決定,給予林洋港非常沈重的打擊,使他在其後的政治生涯中,幾乎改變了原有阿莎力的風格。
彭明敏:學術的貴族
彭明敏與李登輝有很相似的教育背景。李登輝念淡水中學、台北高校,而後進京都帝大。而彭明敏先後進高雄中學、京都第三高校,與東京帝大。兩人後來同在台大任教,成為好友。彭明敏自己透露,被捕前一天還與李登輝在一起聊天。但是當時彭明敏並未向他透露發表自救宣言的計劃。
做為國際知名的太空法學者,彭明敏在許多人眼中有著一種知識貴族的氣息。在公開場合裡,他總是給人溫文儒雅的感覺,這在草莽氣息濃厚的反對陣營裡,顯得格外引人注目。
相似的教育背景,並沒有給彭明敏與李登輝相似的傾向。當初與他一起發表自救宣言的魏廷朝就認為彭明敏缺乏狠勁,做為政治人物,他覺得彭明敏應該學馬基維利那種「獅子一樣的勇猛,狐狸一樣的狡猾」。但是溫文的氣質並無礙他順利通過黨內民主的考驗,成為第一大反對黨的總統候選人。
彭明敏在朋友心目中是非常執著的,力邀彭明敏出來競選的辜寬敏強調,他對自由主義始終不渝的信仰,幾十年沒有改變。
當年他在日本念書時,因拒做日本兵而逃到長崎,也因此被炸斷了手臂。「他對日本侵略中國很反感,也非常厭惡日本軍事管理,」謝聰敏說 。
但在差不多的時間裡,李登輝則做了日本兵(官階是士官)。謝聰敏表示,這就顯示當碰到威權時,李登輝的反應是服從;彭明敏則是拿出勇氣拒絕。
事實上,彭明敏在台大教課時也是這樣教導學生。彭明敏的學生鄭義和就曾在「永不沈默的記憶」一文中提到,彭明敏「之所以特別會讓許多學生留下深刻印象,就是因為他教導學生不要盲目崇拜權威,強調宇宙萬物萬事沒有一樣東西不可質疑與探討。他不斷告訴我們「真理愈辯愈明」。」
謝聰敏回憶,有一次在洛杉磯唱卡拉 OK,朋友邀彭明敏一起唱日本歌,他拒唱,理由是從學生時代就對日本很反感,不唱日本的流行歌,他只愛唱法國歌。彭明敏自己在他的回憶錄裡提到,他讀日本京都第三高等學校時,開始著迷於法國的歷史、語言、文學。
要做一個領袖,不可缺少洞識力。謝聰敏表示,彭明敏早在三十二年前寫自救宣言時,就已洞識今天台灣的需要。包括加入聯合國、由普選產生國家元首、樹立健全的文官制度、保障司法獨立等。
但是辜寬敏也承認,彭明敏的執著既是優點,也是缺點。彭明敏對政治人物的評價似乎就很難改變,缺乏政治上所需要的彈性,他的學者性格似乎猶勝政治家性格,與彭明敏一起發表自救宣言的魏廷朝不諱言彭明敏:「太純、太講道德,在山頭林立的民進黨內顯得格格不入。」
民進黨內的人指出,黨內初選第二階段最後一場辯論會,彭已經完全確定會獲勝,場子裡坐不到兩百人,幕僚給他的稿子第一次出現肯定許信良的字眼,他收下稿子。但演講時還是全力攻擊許信良,並不因為實際的狀況而調整。辜寬敏就說,連李登輝都會調整自己的身段,彭明敏似乎太認真了一點。
彭明敏的菁英形象給他自己製造了一定程度的問題。到任何地方人家都只給他最崇高的職位、榮譽職,他也一直是精神領袖,但是相當缺乏實際組織、安排人事的經驗。民進黨裡的觀察者發現,他不太願意下來具體說:該做什麼事,誰來做。例如在決定副總統人選上,彭明敏一直拿不定主意,尤清與謝長廷明爭暗鬥,使黨內資源與和諧都內耗得很厲害。批評者認為,他似乎不能警覺到人事安排對政治的重要性。
謝聰敏、魏廷朝與彭明敏,是台灣政治發展史上永遠連在一起的名字。謝聰敏說,彭明敏本來是學者,陰錯陽差一個自救宣言而涉足政治,「現在是坐轎的想下轎,抬轎的卻不願放棄」。魏廷朝眼裡的彭明敏則非常浪漫,喜歡有情調的地方,愛看美麗的風景、房子,同時也是一個美食專家,當年他常和李敖就吃遍台北好吃的餐廳。
從生活到信仰,彭明敏都顯現出是浪漫的知識貴族,自由主義的堅定信仰者。
陳履安:謫仙
很多人不解,已經淡出政治舞台的陳履安,何以在與李登輝談完話的第二天,就宣布參選總統,回到舞台的正中央?
七十九年的二月政爭,八十二年非主流的邀約,他都沒有動。三年前,他以特使身分出席巴拉圭總統就職典禮回國,告訴他的心腹陳豐義:「有生之年要把自己奉獻給國家。」陳履安自己的解釋是:「讀書人在國家關鍵時刻,必須站出來的時候,就應該站出來承擔一切。」
身為前副總統陳誠之子,陳履安的家世是四位候選人之中最顯赫的。然而,在公開場合裡,他似乎對別人不斷提他的輝煌家世頗不以為然。跟了陳履安十八年,前監察院祕書長陳豐義回憶,經濟部長任內,陳履安開始打禪七,一下山就對陳豐義說:「山上真好,大家一律平等,每個人自己盛飯」。據陳豐義說,陳履安由此體會平等的可貴。
王子可以成佛,軍人之後當然更有悟道的機會。但是以他的政壇經歷,的確不是一般尋常百姓所可企及。而他的生活與嗜好,也是典型上層知識份子的專利。陳履安早年留學美國,也辦過政黨外交,學經歷十分突出,曾經學過各式各樣的東西,在經濟部時還請老師來教他高爾夫球。陳豐義記得當時他球打不好,就想要了解原因。陳履安會橋牌、圍棋、籃球、回力球、紫微斗數,連打麻將都請老師來教。
一位資深政治記者透露,陳履安為了學台語,還特別請老師教他兩百小時,可見「他做事情一點都不馬虎」。謹慎與求全的個性使他寧願從老師身上學,而不是從生活裡面學。
邱毅就形容,陳履安與彭明敏都是幾近不食人間煙火的稀有貴族,「陳履安尤其是謫仙」。
形象清新是他的優勢,但缺點就是在處事上不夠圓熟,缺乏通常意義下的政治手腕。郭正亮認為,以林洋港邀請他搭檔競選為例,陳履安的反應與說話就很不得體,沒有禮貌,也得罪了很多人。第三勢力原本期待林陳合作,但陳履安卻當頭澆了他們一盆冷水,導致很多人說:「是陳履安壞了這個局」。許多人推論,陳履安不擅與強者相處。
一位與陳履安熟識的國民黨高層人士表示,陳履安的優點是形象清新,但這還不足以支持他當選。「陳履安與李登輝有一共同點,都不聽別人,」一位國民黨中常委表示。
與彭明敏相同,陳履安的實踐力與政治力尚未展示。台南一位大企業的總經理就批評,陳履安一直沒有從雲端上走下來,無法讓人明白他的政策究竟是什麼。一位曾在經濟部擔任陳履安部屬的經貿主管也說,陳履安在經濟部長任內是無為而治,並未顯示卓絕的領導能力。
選舉第一階段的公民連署跨過門檻後,陳履安召開記者會,承認連署比想像中困難很多。曾經為許信良助選的楊照認為,這樣的困難是理所當然的:「現在陳履安只是在補足選舉ABC而已,等於是為過去對台灣社會的無知補付代價。」
從選總統開始,陳履安自己承認,他這輩子第一次從老百姓身上學到那麼多的東西。他的老師現在慢慢變成廣大的民眾,而不是技巧的大師。他希望能走入群眾,聽他們的心聲,並不斷的傳布要求「心安」,要「反省」等修身養性的道德訴求。
陳履安的組織力很強,「演講從不看稿,」陳履安的機要祕書桂學穎表示,同樣一個主題,陳履安面對不同的對象,可以有完全不同的說法。陳豐義說,陳履安很好學、求真知。
但與林洋港的草根性不同,陳履安之所以參選,還懷抱宗教上強烈的使命感。這使得總統選戰不僅牽涉宗教團體的動員,更關連到價值與道德在政治戰場上直接肉搏。
價值之戰
陳履安:徘徊出世與入世之間
陳履安五十一歲開始打禪七。根據陳豐義的回憶,打禪七之後,陳履安開始戒酒,因為皈依要戒五戒,其中就要戒酒。下山後覺得已表示要戒,就真的戒掉了。從此開始吃素,早上一個麵包,中午吃便當、炒飯或炒麵。西裝只有一、兩套,皮鞋只有那一雙,夾克則只是那一套淺咖啡色。他希望開始過清貧的生活,財產、家當都捐出去。
陳履安把財產捐給國家之前,問兒子要不要留一點財產給他們,他們說不用,所以他就把財產全部捐出去。存摺只剩兩、三萬,古董也全捐出去,房子用租的,他對陳豐義說:「我這輩子不置產,也不累積財富。」連父母的墓地都還給台北縣政府,父母親的骨灰取出放在佛光山。
陳履安也許可能出家,但最後他選擇了出來競選總統。但即使競選總統,他在各處演講的主題也是修行,講世道人心,闡釋修身的道理。在競選總部的房間內,一面牆上沒有掛任何東西,另一面牆是窗戶,百葉窗緊關。唯一醒目的擺設是陳履安辦公桌身後的佛像。
他強調,談「心」決不抽象,而是根本,是立國之道,因為民主政治,就是以民為主,但心不正,又如何作主?他認為領導人要以身作則,人民心才會安。陳履安力行一種儉樸的生活,並希望以此為感召,使台灣的人都能真誠的在一起。
正心誠意的道德訴求,輕聲緩語的宗教關懷,家世與經歷顯赫的陳履安,放下身段,以不同的價值觀,挑戰台灣的紅塵社會。
林洋港:草根與保守的矛盾
也坐禪的前立委林正杰對這樣的宗教情操不表贊同。他承認「佛教共產主義是全世界最完美的理想,也是左派所推崇的」,但社會主義必須建立在人性本善的基礎上,而人其實是善惡參半,善惡交織的。這使得政治的考慮必須有現實的基礎:「我以前是左派,但是看到健保的浪費,就覺得必須重新檢討左派的理想。」
有充分選戰經驗的林正杰,從很早開始就決定為林洋港助選。在他看來,政治是力量的對決。
林正杰肯定林洋港最大的好處就是非常實際,而這種實際是與小農民的經驗分不開的。司法院參事黃建智跟隨林洋港多年,他認為林洋港出身農家,小時候親身參與農務(翻土、播種、插秧、施肥等),體會到要有收成就要有付出,但即使付出了,因為碰到天災或颱風,可能沒有收成。「凡事要盡人事,這是影響他一輩子的重要因素。」
農家出身的子弟台大畢業後,回南投縣政府從民政局課員做起,林洋港做公文收發的工作,做了半年,了解了公文的流程、製作公文的格式,課員與課長總共做了十年。黃建智說,那段時間,林洋港常代表縣政府參加鄉鎮民代表大會,了解基層很多問題。後來以高票當選縣,不能說與此無關。
林洋港是從地方層級、選舉歷練而慢慢進入權力核心的,他受到蔣經國相當程度的器重,歷任台北市長、省主席 、內政部長等等。在很多人心目中,林洋港的親和力一直是他最大的政治資產,省政記者王伯仁回憶,蔣經國時代的林洋港是強勢作為。到日本,日本媒體稱他為「台灣王」,功高震主。他當省主席時,直接越過行政院長孫運璿,向蔣經國爭取省政基層建設一百億元。
林洋港的胞弟,現任南投縣長林源朗就說:「林洋港的歷練在地方層級,而李登輝從農復會開始就是中央層級」。佃農出身的草根性格,使他了解平民的生活。林源朗有相當的自信,「別人都說李登輝在農村最有把握,但是像林洋港這麼道地從農家出身的候選人,怎麼可能拿不到農村的選票?」
林洋港肯定的價值觀與他的出身一樣,沒有宗教與知識的光環。林源朗記得他七十八年競選南投縣縣長,選情激烈,陷入苦戰。他一直央求當時任司法院長的林洋港南下助陣,甚至用週六、週日下班時間都好。「既然是親哥哥站台,大家一定會諒解」。但林洋港堅持不肯,林源朗當時還很生氣,「後來才慢慢理解這是他守分際」。
不少人批評林洋港在司法院長任內,並沒有大刀闊斧的改革社會形象跌落谷底的司法公信力。「司法風氣雖沒有做到弊絕風清,但起碼比以前好,」黃建智說,以前的司法很封閉,但林洋港卻讓司法現代化、民主化。具體的做法包括:法官問案座位的安排、便民措施、要求問案的禮貌等,一位地方的檢察官肯定這些作為。
林洋港的台灣國語,人緣佳,喝酒的表面張力,在在使他獲得一種截然不同於陳履安的世俗魅力。邱毅比較,如果李登輝的信心是來自知識,那麼林洋港的信心就是源自他的閱歷與經驗,尤其是他在地方基層的經驗。邱毅發現,在提到僑銀、國票案時,林洋港只是默默的聽,但一討論農會信用部,「他的臉上立刻就有光彩。」
從生活而言,前財政部長陸潤康覺得林洋港比較實在,「從他的經歷看,他可以過豪華的生活,但他與太太過得很平民化。」司法院長退下來之後,林洋港住在陽明山租來台銀宿舍,木造房子裡倒是一般家居都有的盆景擺飾,即使記者在錄影或採訪,兒孫輩也會突然拉開木門,衝到冰箱門前喝水,小狗在地毯上跑來跑去。
親和、守分、儉樸,有著從生活經驗中鍛鍊出來的通達實際,林洋港呈現的是一般平民的價值,有點保守,也有點熟悉。
彭明敏:理想與現實的拉鉅
相較於林洋港的草根性,彭明敏一生很長時間在海外。求學時在日本,流亡時主要在美國。他曾經想把自己的回憶錄題為「彭明敏的三個世界」,後來才改為「自由的滋味」。彭明敏說他自己其實是生活在三個世界裡:血統是漢人,在日本統治下的殖民地生長,又在西方世界生活很久。而在思想上,受西方哲學影響很大,尤其肯定法國式的邏輯。
魏廷朝回憶,他第一次上彭明敏的課是在台大法學院的大禮堂,裡面擠了兩、三百人,彭明敏講笛卡爾的我思故我在,要學生獨立思考,不盲從,「要做知識的貴族。」
彭明敏與他的學生以自救宣言開始介入政治,是一個悲劇性的開端,而且這樣的起點也與林洋港與李登輝截然不同,他們都還是從低階做起,慢慢從官僚體系裡向上升。楊照分析:「彭明敏一開始參與政治,他的地位就太高了,這是他的宿命。」當年彭明敏與蔣介石決裂時,已經是國際著名的學者,國民黨刻意栽培的台灣菁英。他一旦跳到反對運動裡,與蔣直接對立,在當時台灣人裡沒有一個人有這樣輝煌的資歷。
這使他一直有很崇高的地位,但去國多年,也令他不容易掌握台灣的氣氛。郭正亮就覺得,一直到現在他還不能完全掌握台灣的獨特感受。而且似乎在群眾裡面不太自在,常常辯論會完了之後,一散場立刻就搭黑車子走了。郭正亮的觀察是:彭明敏好像也不想勉強自己進入群眾,他會覺得這是作秀。
彭明敏一直不相信群眾革命的路線,在海外這段時間,他與台獨聯盟並不契合。他還是老牌自由主義者,相信民主、和平、議會政治、非暴力的手段。彭明敏所倡導的是自決,回台灣後,比施明德還早提出「維持現狀」;在台灣時報的訪問裡也這麼說的。但是一旦擺在台灣政治現實裡,他就變成了正統台獨的象徵,台獨基本教義派的偶像。文學家李喬描繪了那種心情:「代表台灣人的夢想」。
彭明敏的理想色彩與知識貴族的形象,為了選舉,不無變異地融入民進黨的架構內,甚至逐漸被基本教義派所包圍。為了符合選舉的要求,他有時要與謝長廷一起穿上原住民的服裝,要風塵僕僕在各地拜票,要在競選人員的訓練營裡高呼「台灣萬歲」的精神口號,而這正是他所曾經最痛恨的日本軍國主義的遺風。
李登輝:日本精神?中國精神?
李登輝曾經就讀的日本京都大學在當時是有名的左派學校,有濃厚的社會主義色彩。李敖的「李登輝的真面目」一書中指出,李登輝當年是很激進的,曾介紹葉城松參加台共組織,後來葉城松被槍斃,李登輝卻逃過一劫。
在接受日本人司馬遼太郎的訪問中,李登輝說:「我們七十歲的這一輩,晚上都不能安心的睡覺。」與他相交甚深的陳希煌提到,李登輝是從白色恐怖中成長的,也經歷過國民黨的高壓統治。
從司馬遼太郎與李登輝的對談發表後,愈來愈多批評者懷疑李登輝的國家認同、對中國的感情、對國民黨的忠誠度。包括像「我二十二歲以前是日本人」這樣的話也被人拿來大作文章。楊照特別注意到,台灣人的悲哀那篇訪問其實原來題為「場所的悲哀」,也就是出生之地的無奈,「場所的悲哀」來自日本哲學家西田幾多郎的存在哲學用語,場所是人存在的一部份,不是外在的東西,李登輝深受這樣的思想所影響。
林洋港也受日本教育,但是他所受的影響也許並不在知識上。
林源朗提到,林洋港佩服當時的日本老師教做人的道理,是人師而不只是經師,教人修身。但是林洋港不覺得這是日本的東西,而是中國傳到日本的。小時候一個叔叔在私塾裡教中國書,林洋港也學過漢文,他不只一次在演講中提到,河洛話是來自中原古音,比北京話還更典雅。與李登輝恰恰相反,他從台灣這塊土地的根部找到了中國。
陳希煌就指出李登輝的心底感情,他強烈希望台灣人出頭天。許信良認為林洋港的行政折衝能力遠勝於李登輝,但是處在當今台灣社會,林洋港仍然不可能在民間聲望上超越李登輝,「其原因還在台灣的主流價值,」台灣必須遠遠擺在大陸前面,「價值上要優先肯定台灣,才能得到民眾的肯定。」
民進黨立委洪奇昌也指出:「李登輝是台灣意識下的東西,是狹義的台灣人第一次做到這麼高位置的人。」在幾次政爭中,李登輝能扳倒政治閱歷比他更豐富的李煥、郝柏村,「台灣人的下意識都發揮了作用。」用正在寫「李登輝傳」的平路的話來說,是「勢」的作用,而李登輝也運用一定的權謀把這股勢導向對他有利的方向。
不過平路指出,誠信固然不足做為政治人物的判準,但真正的權謀還是要看對這塊土地、對廣大的人民是否有利,「這是馬基維里(君王論)所談的謀略,也是韋伯所談的責任倫理。」
郭正亮的看法稍有不同,他認為李登輝其實是一個世界主義者,信奉的是現代化的抽象理論。從「現代化思潮」的立場來看中國,中國是封建的、落後的,也因此心裡不太看得起中國國民黨。而日本佔領下的台灣要現代化得多,遠超過當時的中國。今天台灣發展的情況也一樣,並且就政治上而言,中國大陸一直是對手國,「其結果是政治變成抽象的東西,不在日常生活裡,不是可以拿來教育下一代的。」
相對而言,郭正亮指出,常讀中國古書的林洋港就有一種中國情結,與中國之間是一種特殊的文化關係,「這種感覺李登輝與彭明敏都抓不到。」
但也有人認為,不論是對出生之地的感情,還是對現代化社會的企圖心,李登輝的施政藍圖其實並不清楚,跳躍式說法常常模糊他真正的立場。
他的性格裡比較多的可能不是哲學的深思熟慮,也不是深通人情世故的老練,而是更接近台灣民間草莽的衝動意志。從青年時代就聽聞過李登輝的謝聰敏說,他絕不是心機很重、城府很深的人,罵大陸政權是「土匪」就是一例,「普通人都不會這麼講,何況是一國元首」。
辜寬敏也對李登輝許多率性罵人的話表示不解:「李登輝與我都是受過日本高等教育的人,應該對人事非常敏感且了解才對。」
李登輝已總統在任八年,有許多強勢作為,也比另外三組競選對手留下更多的材料可供論評。
但不同的人,因背景與價值的不同,往往對李登輝有差異甚大解讀,這或許正顯現了李登輝性格中的多面、複雜與矛盾之處。
因此,不論中國或日本,可能都與李登輝的生活實際有一定的差距。他不像一般外省政治人物看平劇,他喜歡西洋音樂。他很少閱讀中國古籍,受影響最大的還是日本與西洋的哲學家、浮士德、聖經。
彭明敏也說自己受浮士德影響很大。謝聰敏提到彭明敏的父親希望他當醫生,後來妥協的結果是念政治。兩位深受浮士德影響的人,一個念政治,一個念農經,最後還是在總統大選裡碰面了。
困難的選擇
台灣民主發展的先鋒人物,目前擔任監察委員的康寧祥,肯定這次總統競選代表著台灣民主發展重要的里程碑。他特別提及前美國總統雷根第一次當選時,在宣誓典禮上說:「我們不要以為宣誓這麼簡單的事,政權就是透過宣誓,從對方手裡接受過來了」。政權的和平轉移是民主最高貴的價值:敵人變成朋友,分歧的立場必須結合在共同的國家目標之下。
問題是,今天國家的目標是什麼?不同的族群與利益要結合在什麼基礎上?台灣需要什麼樣的領導人?四種人格與價值是否將把台灣帶往四個完全不同的方向?
面對台灣未來,無論誰當選,都需要面臨四種考驗:
一、領導人有無民主與法治的素養--能否帶領台灣步上真正的現代化民主康莊大道,對人真正的尊重,並以人民的福祉為優先考量?
二、有無具體的治國藍圖--能否按部就班、掌握優先順序,使台灣的社會公平而充滿希望?
三、有無國際觀--能否拉大眼界,將台灣放在世界的版圖上準確定位,並能和平妥善的處理兩岸關係?
四、有無領導組織運作能力--能否有領導力及具體可行的執行力,激發全民潛力,提升政府效能,凝聚社會民心,以達到國家理想目標?
待解的疑慮
除了面對的艱鉅挑戰外,社會大眾對於四位總統候選人各有不同的評價與批判期許。這些意見凸顯了一般人以及四組競爭對手間,相互批評的最大疑慮所在。也是選前,他們急需澄清或補強的重點:
李登輝
黑金政治的糾葛
雖然他信誓旦旦自己的操守清白,但一般人與他的競選對手仍然不斷質疑他與黑金掛勾,甚至包括他的黨內同志(以及被趕出去的黨內同志)提到這一點時,都表示憂心。而財團介入立法與政策,更形成牢固的利益共生結構 。
這個疑慮並不是懷疑李登輝自己收受非法的餽贈,但卻直接質疑李登輝的領導方式與謀略運用,已經扭曲國內的政治生態。例如國民黨提名黑道進入民意系統,使得地方議會甚至國會中有了黑道勢力盤踞,而過去見了警察總要怕三分的黑道人物,現在卻一手掐著警政治安預算的脖子,使得黑道力量甚至凌駕白道之上。
許多批評者與競爭對手都集中批判李登輝為了「保住政權,不擇手段」的領導「哲學」,結合地方派系與黑金的力量,公開為爭議人物站台助選,與地方角頭把酒言歡。
元首帶頭示範,上行下效的後果是社會的價值混亂,體系顛倒。
不穩定的決策模式
而批評者最擔心的是,李登輝過高的企圖心、神聖的使命感,加上冒進的性格和強烈的自我,可能會把台灣帶入險境。李登輝的性格裡,常多突發奇想,要讓人想不到他下一步怎麼走。他的舊同僚、舊部屬、昔日的學生不約而同指出他的「創造性」,其實代表決策的突變與不穩定,造成極大的政治風險。
台灣在兩岸關係的處理上,尤其需要謹慎的態度與深遠的政治智慧,避免為台灣招來未曾預料的立即危險。一位前任國民黨立委指出,對於大陸與世局的互動,在蔣經國時代,台灣原是站在一個安全的觀察者地位。但李登輝把台灣變成積極的參與者,甚至希望成為操縱、主導者。「這會叫我們死得不明不白,」他對於兩岸關係已由制度競爭演變為國家對抗,感到憂心忡忡。
林洋港
保守勢力的包袱
自由派的學者與對手陣營的人擔心林洋港主政後,國民黨內的保守勢力會捲土重來,再度佔領國家決策核心,批評者甚至有以「復辟」的危機形容林洋港的政治傾向。
林洋港做事講究政通人和,這與時下流行的民粹主義作風相反。他與國民黨內非主流人士走得較近,也引起一些台灣意識強的人的反感。競選時副手郝柏村的強勢作為,則更加深了這種印象。但林洋港另外的政治資源--草根親和力也使他能免於與非主流派完全等同。
缺乏魄力與遠景
缺乏魄力是許多人對林洋港的批評,當年遲遲不肯宣布競選,事後又猶豫再三,對副總統人選遲遲不決定,使人對他的決斷力起了懷疑。但也有人認為這是他個性溫良、守分際,不願給人添麻煩所致。
對國家未來發展欠缺一套宏偉的計劃與具體的藍圖,則是對林洋港的另一批判,他的競選演說也似乎是對如何做人與道德、誠信著墨甚多,對如何做事及如何發展則較少提及。
彭明敏
台獨意識型態
愈來愈多的政治人物發現,不論站在什麼立場,都必須學習放棄太過僵硬的意識形態包袱。他們對彭明敏的質疑不見得是針對他本人,而是他所代表的象徵意義。
許多民眾對於李登輝在兩岸關係上的憂慮,同樣適用在代表民進黨的彭明敏身上。一位批評者指出,民進黨與李登輝對於世局的估算,太過於膨脹台灣的影響力,一廂情願的逆勢操作,最先被犧牲掉的會是台灣。
缺乏組織力與政治力
「彭明敏適合做虛位領袖,」魏廷朝表示。由於長期以來在黨外的立場太過崇高,使彭明敏一直沒有機會實際主導一個有效運用的政治團體。批評者認為他的性格太過清高,性情又充滿浪漫與理想,並不適合需要折衝能力與組織能力的政治圈。一旦負責真正的政府,有可能因為不了解,以及不能擺下身段溝通,讓政府機器無法順利運轉。
陳履安
宗教性格太強
他談安心,但少談政府的運作與問題,導致大家對他的施政理念並不了解。他理解下的社會,多從宗教理念出發,所以並不能給人很鮮明的印象:他到底要做什麼。
宗教性的另一點讓陳履安的批評者覺得他似乎不能妥協,使得他在政治上很少朋友,甚至原來的朋友都會疏遠。現在他要從選民那裡求得奧援,以良心政治的道德訴求來改革政治,但究竟道德能不能處理複雜的政治利益與權力衝突的問題,則令人疑慮。
行政能力平平
陳履安在國民黨及政府裡都擔任過不同的重要職務,行政經驗豐富。但批評者質疑的是他政績平平,他雖然努力推動一些制度改革,或許因在位時間不夠久,看不出具體的成效,並未留下什麼深刻作為的印象,反而在經濟部長任內,「林園圍廠」事件首開圍廠之風,並且以就地賠款妥協收場,造成工業發展過程中的惡例。在國防部長任內,也未見重大建樹。對手陣營批評他常常不了解實際問題的複雜性。
選擇未來的時刻
四組人馬各有優缺點。他們的個性、領導風格、價值觀、待人接物的方式、管理能力,直接決定人們對他們的評價,也相當程度地決定台灣的未來。
這次總統選舉,是中國歷史上,也是台灣歷史上的第一次,人民用選票選出國家領導人。但在邁向二十一世紀的當口,台灣民主的輝煌同時纏繞著千頭萬緒的難題。
八○年代,台灣經濟在亞洲四小龍之中還居領先地位,不論是經濟成長或出口成長都居四小龍之冠。九○年代的今天,則倒掛車尾。國內開始感受到不景氣的陰影,失業率、財政赤字、抗爭運動,加上城市基礎建設遙遙無期,環境品質日益惡化,兩岸關係的風險升高。
面向二十一世紀,台灣民眾不但沒有即將進入新世紀的欣喜,反而充滿不確定的焦慮:誰會帶給台灣一個確定的未來?
做為一個國家領導人,不但要有高瞻遠矚的歷史觀,還要有讓人民信賴的性格、規劃國家未來走向的智慧。他們的思想、行為模式深深影響人民。歷史家也會把他們一一定位,將來中華民國政治史上,會用什麼字句來形容他們四人?四組候選人正在尋找歷史的定位,也在決定台灣的未來。
在這歷史性的總統選舉過程中,台灣的選民在選擇他們,某種程度而言,也在選擇自己的未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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