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平樂 — 世紀末的反思

「有時候，我不能把當前鮮艷的時間犧牲在工作中。我愛給我的生命更多空白的餘地。有時候，在一個夏天的黎明，洗完澡之後，坐在陽光下的門前，從日出坐到正午，坐在松樹、胡桃樹和黃櫨樹中間，沒有打擾與寂靜中間。那時鳥雀在四周唱歌，或默默地疾飛過我的屋子，直到太陽照到我的西窗上，或者遠處的公路上，一些旅行家車輛的轔轔聲，提醒我時間的流逝……。」


　這是一八四五年至一八四七年美國作家梭羅在華爾騰湖畔隱居之後，在「湖濱散記」一書中所言。梭羅藉由在湖濱木屋隱居生活，冀望能從寧靜的大自然中體會出人性真實的價值與存在的意義。
　留給生命更多的空白，梭羅強調：「這並不是從我的生命中減去時間，這在我通常的時間上增添許多。我明白了東方人所謂的沈思，以及拋開工作的意思。」

回歸人性原點

　到了一個半世紀後的二十世紀末，在科技與跨國界競爭的世界舞台上，有愈來愈多人發現他們擁有更多的財富與更省力、更省時的科技產品，身心反而更加疲累不堪。
　追求簡單、樸素、清心平淡的生活方式，因此成了人類在二十世紀末，反思過去過於追求物質之後，所油然而生的一股新趨勢。
　在景氣低迷的衝擊和環保意識的抬頭下，九○年代的美國就逐漸吹起一陣親近自然的簡約風氣，許多人發現，揚棄了不必要的物質享受之後，生命竟開始清新起來。
　根據紐約萊因貝克趨勢研究所預測，在九○年代末，美國七千七百萬的戰後嬰兒潮人口，至少有五分之一會改變生活習慣，不再追求高價位的美觀商品，改買經濟耐用的粗品。
　在歷經八年前的泡沫經濟之後，日本人目前也正歷經戰後五十年來，前所未有的蕭條。強大的生活壓力，正逼得日本上班族無所遁逃。從中野孝次所著的「清貧思想」開始，提倡清心寡欲、崇尚儉樸自然的思潮，成為一股沛然而至的清流。
　日本京都陶瓷董事長稻盛和夫也指責，日本企業唯利是圖，終日只想不勞而獲、發大財的心態，使人的生活不知不覺中變得奢侈，精神卻日趨貧困而空虛。稻盛建議，人還是要回歸人的原點，以正義、誠信、敬天愛人、利他，來做為主要的價值基準。
　反觀過度追求物質享受，曾被外國媒體譏為「貪婪之島」的台灣，這股回歸「清心平淡」的思潮，雖然尚未在國內蔚為可觀的風氣，但從政府高層官員、企業界的中高階主管，到藝術家、文史工作者，已經有一些人默默地力行、實踐降低物質享受、追求心靈喜樂、豐富精神層次的「清平樂」。
　紛亂的台灣社會，的確需要清平思想來洗滌。
　在台灣的社會中，人們功利主義的心態處處可見，卻很少人能體會到什麼是喜樂。上個月在加拿大殺人又自殺的建築商黃錦洲，據報導，過去生活奢侈，擁有七部進口轎車，卻日夜生活顛倒，需要服鎮靜劑才能睡覺。

排斥與否定的社會

　有的企業家第二代也常常在美色、物欲中，迷失了生活的方向。他們有的生活富裕，卻有賭博的習性，或者喜歡找社交名女人陪吃飯。
　國立藝術學院共同科主任辛意雲感歎，台灣的社會很容易彼此排斥與否定，而「唯一全民共有的是追求物質欲望的滿足與購物的方便。」
　深研佛經的辛意雲觀察，即使有些人急著修身養性，常上寺廟，卻又掀起另一種購物狂熱，譬如琥珀念珠人手一串。「有些不忙的人，也忙著購物，因為購物是最快速的成就，」辛意雲走在街上，常看到滿街忙著購物的人潮。
　慈濟醫學院人類學老師盧蕙馨則指出，在台北，人與人之間的關係，很容易碰撞，可能是彼此太缺乏自我反省的能力。
　如何找回心靈快樂的規律，可能是現代台灣人心中最大的渴望。
　現代的台灣人，雖然無法像一百五十年前的梭羅一樣，擁有兩年光陰去隱居、沈思。但台灣也跟美、日一樣，人們開始認真省思，究竟什麼才是人生活的必需？會不會擁有愈多，壓力愈大？是否為了想要追求過於繁複的欲念，而失去了人之所以為人的價值？是否因此破壞了身心的健康，也失去了親情，同時也破壞了與大自然共生、共存的關係？
　他們所沈思出新的生活方式是「返璞歸真」。生活的精華就有如梭羅一百五十年前在湖邊所言：「簡單，簡單，再簡單。」

力行身心簡樸

　許多人在生活當中，漸漸力行身與心的簡樸。他們有的或在下班時間之後，全心全意地讀書、修養，如辛意雲、統一企業總經理林蒼生、泛太國際公司董事長特別助理孫大偉。或者刻意偷得浮生半日閑，去大自然中「退省」（retreat）的行政院公共工程委員會副主委歐晉德。或者全心全意將生命的真義與工作結合在一起，如畫家李德與台南赤崁文史工作室負責人鄭道聰。或者去海邊隱居，由簡樸的生活當中，感化人如何惜福，不要浪費大自然資源，如居住在花蓮鹽寮海邊的區紀復。或者在入世中，力行簡樸行車的台北市交通局局長賀陳旦。
　簡樸不只是外表的簡樸，而在於內心能否清淨、簡易。
　人與人之間的相處，需要柔和、有禮的關係。無論是花蓮的慈濟精舍，或是北投的農禪寺，也處處貼著「輕聲細語」的字條，而慈濟精舍的「慈悲喜捨」四個大字，更是說明了人之所以為人的價值所在。
　過去台灣物質匱乏，但卻洋溢相當豐富的親情與友情。林蒼生回憶，小時候一到黃昏，家人提著板凳，到院子聊天，其中所傳遞的親情與社會經驗，不比看電視差。
　林蒼生認為，誰也不希望回到洪荒時代，但如何能在富裕中，仍能夠清明，使人活得「清裕」，可能是現代人需要好好擦拭心靈之鏡的主因。
　力行身心簡樸，不僅心靈獲得平靜，健康也伴之而來。
　原本是一家出版公司副總經理的邱麗惠，因為長期嗜吃美食而得了痛風，而辭職在家養身。力行琉璃光養生中心的身心靈健康理論後，邱麗惠不僅痛風痊癒，而且在一年內，體重減了十四公斤。目前她已在琉璃光擔任了一年全職義工，義務教人如何做好保健。
　梭羅在隱居兩年之後，重新投入繁囂的文明世界。雖然是一樣的梭羅，但心情卻兩樣。梭羅對生活的省思是，「如果我們學到一些生活方式來管理我們的生活，我們就不會為無聊所困。緊跟著你的創造力，他就可以每一分鐘指示你一個新的展望。」


歐晉德（行政院公共工程委員會副主委） 退省歸零身心

　歐晉德藉由短暫地拋開塵務，刻意為生命留白。他喜歡到大自然中，追求靈性的修養，使心靈歸零，並充分自我反省再出發。
　現年五十二歲的歐晉德，才剛離開任職六年的工作崗位--交通部國道工程局局長，目前擔任行政院公共工程委員會副主委。篤信天主教的歐晉德每年總有一、兩次，飛到他認識三十年的教友區紀復的住居--花蓮鹽寮海邊。
　曾留學美國的歐晉德與曾留學瑞士的區紀復是在念大學時期，參加天主教大專生的聚會時認識。當年的神父鄭爵銘勉勵他們要多為國家、社會奉獻。如今，區紀復隱居海邊，歐晉德仍在工程界工作，歐晉德說：「在面對外界愈來愈混亂的價值觀時，小區的生活給我另一種力量。」
　現年五十三歲的區紀復自從十二年前辭掉南亞塑膠高級專員一職，七年前在花蓮鹽寮海邊一塊朋友的地上，搭建木屋，過著不外求的生活。生活裡幾乎不製造任何垃圾，非常節約用水，並時時做靈修、禱告、閱讀、挑水、種菜等工作。譬如說，不食用任何有塑膠袋包裝的食物，萬一有塑膠袋，也會再洗淨，重複使用，並進行垃圾分類，讓果皮、菜泥，作為菜圃的施肥材料。他希望藉由人類積極的垃圾減量，使人類能與大自然共生、共存。

開放淨土 體驗儉樸

　區紀復也開放鹽寮淨土，讓所有的人來體嘗這種儉樸生活，讓居住短暫時日的人反省到人平日如何浪費資源，如何以大量製造垃圾來污染與破壞大自然。
　近六年來，每年約有一千人到鹽寮去居住。這一千人回到他們各自的家之後，即使生活無法像區紀復那般儉樸、刻苦，但是多少會慢慢提醒自己要減少製造垃圾。
　區紀復的鹽寮淨土也成為好友歐晉德的年度「退省」之處。身為大地工程博士，在過去六年擔任國工局局長期間，歐晉德對於修建北宜高速公路、北二高、南二高，乃至台灣公路網的整體與長期規劃，都相當地要求品質。
　對工作求好心切，全力投入的歐晉德，卻常受到外來很大的干擾，招來誤解，心理壓力很大。
　因此歐晉德每年會來鹽寮住兩、三天，以維持心靈的寧靜，並自我反省，「太忙不好，會使思路不夠清新，」歐晉德深深體會到。
歐晉德來到鹽寮海邊的日子過得相當寧靜與簡單。一到鹽寮，藍色的太平洋成為最吸引人的一張可看到、可聽到海浪拍擊岸邊聲、可聞到無限清新空氣的實景畫。
　在夜裡的海邊，坐在木屋中，幾個人點著蠟燭，分別低頭禱告靈修。歐晉德望著窗外幽暗的太平洋，想像著自己不斷地變小，最後猶如海上的一個小光點，然後消失了。
　做這樣的退省之後，讓歐晉德更覺得人的渺小，也重新找回在生命的過程中，所必須堅持的原則，以避免在複雜的外界環境中，逐漸不能把持自己做人的原則。「退省之後，你覺得你仍可以堅持這些原則，可以與別人不同，可以堅持不要追求名與利，」歐晉德的聲音似乎配合著海的韻律。

野百合般的自在

　冬日清晨五點，天未亮，雞就啼了，區紀復已起身在書桌前閱讀。七點鐘，頌唱詩歌之後，歐晉德與一群陌生朋友，圍坐在草地上的木桌子旁，吃著生菜、水果與紅豆、糙米稀飯。區紀復相信人可像天上的飛鳥與野地百合花，活得無憂無慮。
　經過前日的海邊默想，木屋中的禱告之後，歐晉德又帶著滿身的清新飛回台北。為台灣建設品質最好的公路還是歐晉德的最愛，但是到海邊退省，則可讓自己仍一直保有散發生命熱情的初心。


林蒼生（統一企業總經理） 安於富裕中的簡易

　當決策者的日常生活能甘於簡單平淡時，也就比較能夠以平衡開闊的心境下決斷。統一企業總經理林蒼生是個百忙中，仍抽空讀經書的企業高階主管。熟讀易經的他，以易經中的「簡易」做為他的生活及人生哲學。
　掌管近二百五十億元年營業額的統一企業，林蒼生生活卻很單純。下班後，馬上回家，儘量少應酬。自成大電機系畢業後，他就進統一工作。工作二十八年來，林蒼生把每個月薪水，原封不動交給太太，從不花心思在下班後個人理財的事。他認為如果上班在忙錢，下班後還在忙錢，生活就很不好過。
　林蒼生分析，當生理需求達到某個程度的滿足時，就會轉變成心理的需要，但當你的生理需求太過分時，心理的需求就會降低。例如有第一個一百萬時，會想裝修書房，有個讀書進修的地方。但當人有了十億、二十億時，就像在玩一個數字，如同買股票般一下子進出幾千萬、幾億，你就會斤斤計較指數的上上下下，「那有時間去做對心靈有益的事？」
　林蒼生常在下班後，研讀群書。林蒼生很尊崇老子「道德經」的話﹕「一曰慈，二曰儉，三曰不敢為天下先」，就是說一位聖人一定要心存慈悲，生活儉樸，不爭做第一名。林蒼生認為這句話是「清貧思想」的典範。
　林蒼生主張無論是貧窮或富裕的社會，人們腦中都要存有「清貧思想」。
　然而林蒼生認為現在已是富裕的社會，談「清貧」，不如講「清裕」。「清裕」指的是心理上的知足，可以擁有財富，但要避免貪婪，不要被要追求財富的執著心綁住。
　也熟讀易經的林蒼生說：「清裕」最正確的路就是易經裡說的「簡易」，沒有自我的限制，凡事愈簡單愈好，簡單到沒有自我的觀念，沒有自己的利害關係，就可以大公無私。
　林蒼生認為要清簡，最重要的是要活在當下，不為過去與未來牽掛，真真實實面對當前這一刻。
　週末中午十二點，林蒼生要準時下班，把時間留給太太與個人的身心修養。平衡的生活讓林蒼生在工作時，能有一顆清明的心。


辛意雲（國立藝術學院共同科主任） 讓生命沈靜下來

　辛意雲生活即修行。他藉飽覽群書，不斷提升自我心靈，也在工作之餘，隨時找個角落靜坐，梳理雜亂的思緒，讓自己成為事理通透、身心平衡的人。
　週末的下午，辛意雲一進士林的一家咖啡店裡，利用接受訪問的空檔，馬上閉眼，入定休息，讓自己從終日的疲憊、外界環境的紛擾中，沈靜下來，「讓自己回到最舒服的狀態，會有力量起來，把所有心理的皺摺熨平，每個毛細孔都在呼吸，然後心裡會有喜悅，」辛意雲說。
　五十二歲的辛意雲已擔任國立藝術學院共同科老師長達十四年，在這之前，他一直是建國中學的國文老師。
　身為已故國學大師錢穆的弟子，辛意雲由錢穆之處，不只學到深厚的國學學養，也學到了如何坐定，隨時讓生命沈靜下來。
　辛意雲讓他的生命，動靜之間，平衡得非常好。他認為動靜要平衡，則必須要注意內、外在的修行。
　在內在方面，辛意雲不斷修定自我情緒，並且讓自己氣脈運行通順。
　辛意雲所謂的修定，是找個安靜的角落，讓自己靜靜地坐著，放鬆，並意識到自己在放鬆，甚至出神，睡著。「這樣，我們就會回到自我的調整，」辛意雲說。
　「回到自我，就比較不會慌亂掉，我們隨時有自我，就好像船停靠岸邊，下了錨，就有穩定性，不會隨著外界的波濤翻騰，」辛意雲譬喻。
　在外在方面，辛意雲強調一定要運動，運動不但有益健康，也助於達到「事理通透」的修為。
　辛意雲的運動方式相當簡樸。他每天一定會抽出時間散步，搭校車上課或回家時，辛意雲會刻意提早下車，多走一段路。
　每天運動，除了讓自己能通透事理，也是讓氣脈能運行得比較通順的關鍵。辛意雲認為，每個人執著地以自己的思維模式來看事情，很難與人溝通，導致人與人之間，常處於對立、緊張的狀態。如果能常留餘地，退到比較穩定的情緒當中，就比較容易看到對方的狀態，聽到對方的需要，「人也就比較少焦慮，且不容易生氣，」辛意雲說。
　由關渡山上的藝術學院，走下山約有三十分鐘。辛意雲說，沿途景致很美，他尤其喜歡抬頭看淡水河畔的夕陽。他感歎台北人已很少看天，台北人愈來愈遠離大自然。


鄭道聰（台南赤崁文史工作室負責人） 喜悅來自跨越時空

　台南赤崁文史工作室負責人鄭道聰認為，要滿足人的基本物質需求，是很容易的，因此不必太費心。尋找歷史縱深，潛心研究台南市歷史的使命感，成為點燃他生命熱情的火把。
　四十歲的鄭道聰可以選擇到大陸他兄長的工廠當廠長，謀得一個有穩定收入的工作。可是僅高中畢業的他，卻迷上了研究台南市的歷史，已經長達兩年。
　每天下午他到圖書館找舊資料，找出台南市近百年的歷史，並且在歷史的年輪逐漸被淹沒的台南市街道上，找出古代的各種遺址、遺跡與古蹟。騎著家中僅有的一輛輕型摩托車，鄭道聰可以用古代的街名與古代用語，如數家珍地說出台南市各大街小巷的歷史。譬如說，台南市的民權路，過去稱大井頭街，那裡又是烏鬼井街。
　「歷史加深了我生命的縱深，」鄭道聰十分滿足地說。
　沒有固定收入，僅靠著晚上在台南市社教館教人認識茶的課程，以及四處的演講，所賺取的收入，正可以拮据地支付他全家四口每天一百元的菜錢，以及付房租、水電費、兩個小孩的教育費用。除此之外，鄭道聰幾乎沒有閒錢去喝一杯咖啡。

讓台南市有歷史味

　「你說我窮，其實我很富有，因為我能跨越時空的界限，」鄭道聰內心的快樂來自與台南市八、九十歲的老人交談時，還能用老人小時候使用的古街名與古習俗用語，與老人溝通。
　走在台南市在日據時代最早規劃出的商業區，有台南市銀座之稱的西門商場中，鄭道聰邊走邊解說著西門商場的歷史。他指著西門商場的屋頂說，這個屋頂是木頭搭建，已有上百年的歷史……。
　鄭道聰在半年前即使拚盡全力，也無法挽救台南市長施治明拆除台灣第一街。現在他也努力奔走阻止施治明再度預計在民國八十八年拆除西門商場。他並蒐集歷史資料，印牛皮紙海報，讓台南市民了解西門商場的歷史價值。
　「要使台南市民產生市民自覺，使大家一起關心生活空間，並參與改造生活空間，」鄭道聰說。


孫大偉（泛太國際公司董事長特別助理） 簡樸貴在自覺

　喜歡穿藍夾克的泛太國際公司董事長特別助理孫大偉，買了五件藍夾克後，就不再買了。孫大偉有意識的自我覺醒，使自己的生活日趨簡樸，愛人的心日趨豐富。
　孫大偉，原來擔任奧美廣告的創意總監。身處廣告界，他所做的創作多半是在以創造廣告，刺激人消費。
　只是他的生活卻愈來愈自我警覺要簡樸，他認為簡樸貴在長遠、恆久。喜歡潛水的孫大偉，家中所使用的雨衣已用了十幾年。孫大偉說他愈來愈不能適應現代社會許多產品用後即丟、快速貶值的特性，因為這種現代的消費趨勢，製造了很多的垃圾。「口味也愈下愈重，真正的菜香都消失了，」孫大偉說。
　在現代社會當中，孫大偉常常花錢買了一件衣服，或者上餐館吃一頓飯後，走在街上卻為發現一堆遊民而心中不安。也因此，他每個月固定各自寄一千元給家扶中心，認養了兩個素未謀面的兒童。久而久之，孫大偉的兒子見爸爸所認養的小孩每個月僅靠那一千元生活，對自己花了四千元買智高玩具，反而沒有預期的快樂。
　在知識的分享上，孫大偉卻是相當捨得花錢的，因為與朋友分享好的知識，以提升心靈與對話的層次，是件真正的喜悅。他一年要花二、三十萬元買書。常常一本好書，他會買好幾本，送給許多的朋友。


李德（文化大學美術系教授） 以藝術做為生命憑藉

　不追求名利、物質、權位，卻對生命有一股「形而上」的熱情，並將這股熱情化為生命的憑藉，也是一種簡樸思維。畫家李德的生命憑藉不在物質，而在於藝術創作，以及與學生「心連心」相待的過程中。
　七十五歲的畫家李德眼神中煥發出一股平和、對生命的滿足與珍惜。由內心發出的光采，使得身上那件已全身捲起毛球的灰色毛衣，顯得格外好看。
　身為文化大學美術系教授，李德最特別的地方是從不賣自己的畫作，儘管他非常熱中創作。有空的時候，他就站在永和家居的畫室中畫畫。誠品畫廊曾遊說他在去年展示畫作，在畫展期間，為了買保險，曾估計他的畫作一號（畫作尺寸的單位，一號相當於一張明信片大小）以兩萬元保險。
　李德說，他不願為了賣畫而去畫畫，因為如此一來，功利心與得失心會太重，而無法享受繪畫的樂趣。「賣不賣，展不展，不重要，有沒有拿到文憑也不重要。重要的是有沒有求到真的學問，真的人生？所學的東西真的是你的興趣所在，真的與你的生命發揮關係？」李德說。

平淡有真趣

　李德認為物質只要能滿足最基本的生活需求，實在不用太費心去追求。他還記得江蘇常熟老家的牆壁上就懸掛一幅書法--「清貧樂」。
　在台灣居住四十八年來，李德一直力行清心平淡的樂趣。他認為，他當老師的收入已可維持他養活一家三口的基本生活，並且讓獨子李太楓念完天文博士，成為中研院的研究學者。
　李德認為，「清貧樂」貴在清明平淡，清也就是不沾染許多功利的東西，也可安貧樂道，過平凡生活，也樂於追求道德，不羨慕虛榮繁華，並能擁有安身立命的憑藉。
　為何「生命要有憑藉」如此重要？「只有面對生命時，你會警覺到生命得來不易，就會珍惜生命，會一直想使自我生命不斷成長，」李德找到的生命憑藉就是畫畫與教學。
　李德三十四歲時才跟台灣老畫家陳德旺學畫，正式找到他生命的憑藉。他認為，工作一定要與個人本身的生命憑藉發揮關係，才能求到真學問。
　「人的知識，如果沒有經過自己的體驗，是一種生命的浪費，」李德指出，有了這層認識，自然會全心全力投入，人也會變得比較謙虛。
　李德發現，很多人退休之後，就覺得完了。因為他們過去所做的，都是向外求的，不是自己內心發動的。
　除了繪畫之外，李德生命中的另一憑藉是教書。他不僅教畫，也常觀察學生，一旦學生有異狀，常會找學生談談，勸他們要珍惜生命。「我喜歡與學生有心對心的關係，」李德說。
　週末的下午，李德常從永和的家中，坐車到敦化南路尾，下了車，就一路與老妻散步到敦化北路頭。從路尾到路頭，沿街充斥著台北最昂貴的名品店。李德仍穿著那身灰色的舊毛衣，藍色的牛仔褲，與老妻欣賞沿路的景致，他們享有著，但不想擁有。日子很平淡，也很溫馨。


賀陳旦（台北市交通局局長） 腳踏車踩出利他哲學

　賀陳旦認為台北人為交通透支太多精神與時間。因此十六年來，他堅持做個不增加都市交通負擔的自行車族。他也堅持減私欲，多為他人著想。
　去年六月八日，賀陳旦任職台北市政府交通局局長首日，市政府要派局長座車去接賀局長上班。賀陳旦以尚未就職為由，婉拒了。那天賀陳旦一個人搭公車上班。
　一直到今年一月，因為腎癌開刀之前，就任局長五個多月來，賀陳旦一直維持一週三天騎腳踏車，三天搭公共汽車的習慣。
　在擔任局長之前的十六年，無論是在私人工程顧問公司總經理、台北市捷運局、台北市政府工務局任內，除了下雨天之外，賀陳旦幾乎每天都是騎腳踏車上班。
　頭髮幾已灰白、擁有美國維吉尼亞州理工大學都市規劃碩士學位的賀陳旦堅持騎腳踏車，為的是要減少台北市的交通負擔，及降低汽車排放氣污染。
　多年騎下來，賀陳旦發現在台北市騎腳踏車愈來愈困難，因為台北市的汽車、機車愈來愈多，尤其是機車常常威脅到騎腳踏車的空間，而空氣也愈來愈污濁。
　也因此，如今即使有局長座車，他也很少使用，直到最近開刀之後，祕書怕他太勞累，才改成一半時間坐座車，一半時間坐公車。但星期日去市政府加班時，賀陳旦還是騎腳踏車。
　台灣很多人都可以為爭個車位而破口大罵，「不能欲望太多，價值觀太單一，」賀陳旦指出，他選擇腳踏車與公車為交通工具，就是為了要力行多減低欲望、多為他人、環境著想的人生哲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