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磅週年刊

後記 — 命運的探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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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九八八年秋天,我首度踏上大陸的土地。深秋的大地,飄滿黃葉。我獨自帶著行李,在友誼賓館迷宮般的庭園建築間,尋找了將近一小時,才穿過幽暗的長廊,在子夜進入住宿房間。
友誼賓館原為五○年代,為駐在北京的蘇聯顧問而建的宿舍。其後,中蘇交惡,蘇聯顧問離去,改為賓館。蘇州式的庭園外觀,卻有著俄羅斯式的建築及內部設計,便是那年代的烙印。
高大的屋子中央,放著老舊的大床,暗紅原木的桌椅,寬大的窗戶外,庭院裡有幾株葉片飄落將盡的槐樹。我恍惚想起魯迅的小說「傷逝」,故事的背景是這有著寂寞的安靜的北京,於是也就想起兩年前過世的友人--畫家吳耀忠。他和小說家陳映真同案,一同坐牢,為了「社會主義的理想」而吃過苦的生命,竟未能等到開放大陸探親,親眼看見這個夢中的「祖國」、這魯迅筆下的世界,便去世了。
在空洞而近於荒涼的俄羅斯式的房子裡,一種如同托爾斯泰、杜斯妥也夫斯基、高爾基,以及電影齊瓦哥醫生的革命年代的痕跡,竟彷佛重現眼前。我想起早年社會主義高亢的革命、逝去的年代,以及眼前老舊的房子,竟有一種魯迅的「傷逝」般的感覺。為那死去的畫家朋友,也為一種逝去的青春,我安靜地想起「國際歌」。
次日早晨,在北國明亮的陽光中,窗外凋零的枝葉格外透明,如國畫般向天空伸展,是一種明朗的乾淨。我出門到附近的民眾市場,看看人們的面容和穿著,看看物價和滿地的自行車,想像這樣的生活中的婦人、孩子、男人如何過活。因為沒有糧票,我在街道買不到饅頭,便買了一些熟肉和茶葉,而後在書報亭買了一些雜誌,打電話給一個朋友介紹的北京人,希望能借到自行車,而後開始在北京的幾天生活。我想真正進入這樣的生活節奏裡。
多年以後,友誼賓館又改建為更新的西化式裝潢,失去早年的特色。但我仍時時回想那時的深秋時節,第一眼見到的中國。那在蘇州庭園中,建築著俄羅斯式的建築的屋子,彷彿還有俄國遺留的痕跡。
這便是中國的象徵吧。在中國的土地上,曾以革命的俄羅斯為架構,建設一個初步的中國。即使多年以後,它還遺留著深深的烙印。而中國之向俄羅斯告別,也彷彿在友誼賓館的改建為西化裝潢上,找到一定的跡象吧。

寂寞的記憶

一九八八年彷彿是自己生命的轉捩點。
從一九八六到八八年,解嚴前後的台灣社會力正在釋放,民間力量在長期壓抑後,終於以走上街頭做為出口,表面上帶著反叛的性質。我用了三年的時間,進入各個社會運動的現場採訪,甚至為了了解礦工的生活,而和他們一齊爬入老鼠洞般的地底採礦現場一整天。從高雄的拆船場,到阿美族的漁民家庭;從政治運動的機場事件、包圍台北地方法院,到五二○的農民暴動街頭衝突;從揭發核三廠的傷害事件,到太平山的森林墳場……。這種種採訪的結果,最後得到的結論是:台灣在這些社會運動的表象下,其實是在走向資本主義化。以往的戒嚴,使台灣的經濟發展變成跛腳的資本主義,它沒有西方制度下的各種社會團體、政治制度、民意表達的管道。現在只是「補課」,尋求平衡的社會結構。
那三年的採訪,後來結集成「民間的力量」和「強控制解體」二書,試圖解釋台灣社會轉變的內在根源。而後,我開始研究,除了內在結構之外,決定台灣命運的另一個關鍵性力量--中國大陸。從一九八八年開始自己的旅行後,我便將大陸視為主要採訪研究的對象。而且在隨後的時間裡,愈來愈感覺無論人們對大陸好惡與否,它終究是決定台灣命運的兩個最大外在力量(另一個是美國,但它在減弱)。
但大陸會怎麼發展呢?它是繼續走向社會主義或資本主義?是穩定或是危機重重?它會不會民主化?台灣又如何因應?兩岸如果要統一,將會是什麼景象?而最後關心的是:台灣的命運會走向何方?
因為在台灣的採訪,讓自己看見更多生活中的辛苦或者悲傷的面容,而對土地有更深的感情,了解大陸竟成為一種了解台灣命運的必要課題。
從那時起,中間歷經一九八九年四月大陸的民主運動,以迄於後來的六四事件,自己都在現場採訪。目睹了大陸知識份子奮起、奔走、呼籲,到流亡海外,相見傷感的過程;也目睹大量在六四中死亡的數十人排列的屍體,福馬林的防腐氣味,醫院那傷口如碗大的槍傷,以及坦克、軍隊、鎮壓、衝突、死亡……;以至於後來經濟的高速發展,突然崛起的高樓大廈,以及漸漸遺忘的記憶。
有時,我覺得自己是幸運的,因為有這些經歷,在苦難中和中國大陸老百姓相處相知,而後才能了解真正的中國大陸,才有真正的朋友。但有時卻又覺得寂寞了。因為那了解和經歷太複雜,進入中國大陸內在並有了感性的了解後,連自己都無法說明清楚,到底中國大陸是一個什麼模樣。唯一可以確定的是:在這理解後,比較明白中國大陸的思維方法,判斷上會有一種來自本能的直覺。
以中共會不會使用武力來說,採訪過六四的經驗告訴自己,武力是真實而殘酷的。在北京街頭,住滿官員的地方,槍口一樣出現。在新華社,中共最高的新聞機構,一樣由部隊戒嚴看管。這些真實的體驗,讓人對台灣的輕忽,有一種難以言語的憂心。體驗的難以分享,這大約也是一種寂寞吧。生活於寂寞,於是便只能寫作了。

由民間出發

一九八八年開始採訪,至今已赴大陸不下四、五十次了吧。停留的時間也長短不一,有時因為旅途遠,而超過月餘,有時只是十幾日。去過的地方則有不少的省份和城市,有時因為朋友的協助,可以到一些平時不易到達的邊境,見到一輩子都可能再也不會見面的朋友。然而大陸太大,即使以一生都難以走遍。
它和台灣最大的不同在於:台灣小而同質性高,某個地方的問題,和其他地區都類似。而大陸各地的發展階段不同,生產方式也不同。鄉村和大城市差距大到難以想像的地步,而內陸更和沿海差距遙遠。有時一地的景象,不見得是全部的典型。內蒙的放牧生產,就和西雙版納的熱帶橡膠生產完全不同。它們都是「中國」,想全面了解的難處也在此。
最關鍵的是必須改變「世界觀」。以台灣來說,決定命運的因素可能是美國和中國大陸,因而世界觀的中心不外乎這兩個地方。但中國大陸卻有漫長的邊境和複雜的外交,它使得北京政府的政策思考更為複雜。和俄羅斯的衝突與合作,和美國的合作又鬥爭,和歐洲的經濟貿易往來,和東南亞國家的邊境衝突和經濟交易,和印度的邊境問題與美國背後支持的西藏獨立,和非洲與中南美國家的第三世界交往等等。它超出台灣的世界觀的範圍,顯得更複雜而全面。
邊境的觀念也不同,台灣的邊境觀即是海洋。而大陸卻包括海洋和陸地。如何進行邊境保衛戰,進行政治與軍事的部署,也是中國大陸執政者要思考的課題。
當然還有它的人民,那十二億的負擔,即使只是教育,都要以驚人的預算數字來計算,更何況農業、工業、地區平衡等課題。
然而我又不能不試圖去研究中國大陸,因為,無論喜歡與否,台灣命運將受到兩岸關係所決定,而兩岸關係又受到大陸本身的發展穩定與否所制約。最後,即使明知中國大陸是一個如此龐大、如此複雜的課題,也因為它的命運和自己息息相關,還是想研究出個所以然來。
然而做為一種研究,我發現以往的大陸研究似乎只看見官方,也就是「中共黨政軍」,而忽略了民間正在變成一股難以阻止的發展力量,它反而可能主導社會結構的變化,以至於中國大陸的未來。因而我試著擺脫官方觀點,由民間的立場出發,由資本構成、農民遷徙、政治結構的改造、軍隊的商業化等,去解釋和預測它的變化。
要言之,我想描述的是一個無論鄧小平或江澤民,都難以改變的結構性變化。這當然是一個理想。正如一個西方中國專家說的,中國大陸如此之大,誰能宣稱自己全盤了解中國大陸,就意味著根本未曾真正了解中國大陸。我只能和自己的理想苦苦掙扎,在迷宮中打轉,又脫離出來,但又陷入另一個迷宮。
想來如同一夢,在輪迴中打轉的追尋之夢。自己的專長與角色,從參與研究台灣社會運動及社會力,變成兩岸關係,現在似乎又變成大陸社會發展趨勢了。但環繞著所有的轉變的,無非就是想明白台灣命運,這樣一個單純的願望而已。
由一九八六年開始社會運動採訪算起,轉眼已經十年過去了。而大陸太大,變化太快,竟耗去我七年的生命時光!

夢一般的七年光陰

而即使是七年光陰,如果無法用心去整理這些採訪經驗與記憶,以及片片斷斷的研究,它終究可能消逝,如同自己不敢觸及的大課題。我於是開始草擬自己的寫作大綱,蒐集資料,整理資料。但距離下筆還是有距離的,它更需要一種膽識和壓力。幸好,天下雜誌總編輯殷允芃了解這個理想之後,竟同意了,而且答應在寫作上給予完全的支持。這時膽識多少就不再重要了,它反而是一種期許,一種壓力,即使再困難也無法逃避了。
寫作的過程如此痛苦,反覆和大陸的一些朋友談,天上地下地漫談,或者互相爭辯。有時,午夜和朋友談完,他們會說,中國大陸搞不清楚的,今天寫完,明天說不定就變了。但我仍想克服這個困難。於是我放棄了原本的筆記和記憶中的一切,甚至構想也改變,改由研究開始,讓研究變成新的綱要,而後開始寫作。
最初寫作的稿件是一種嚴肅論文的形式。它更像是我的研究論文,資料、圖表和數據都齊全,但嚴肅如學究,如果不是研究者,絕對沒有興趣讀完。這時殷總編輯和其他編輯也發現這個問題,便提醒我不要變成那樣。於是開始另一個過程--讓要說的想法和觀念保留,但變成較能讓人明白接受的寫作。
我已無法計算寫了多少字,但放棄的稿子,大約比實際使用的至少多了二倍,這是可以確定的。作家馬奎斯說過,寫作的過程一定是丟掉的比使用的多幾倍。這倒是相當準確的形容。
然而也正因如此,自己的觀念可以藉由這個過程整理清楚。幾年來對大陸的一些想法,因而有一次重新省視、架構的機會。因認真研究而來的喜悅,自然超過寫作過程的辛苦。
也因為編輯寫作過程的付出,這些稿件有較多的機會被細心檢視過,從而避免了許多不必要的冗長和錯誤。在此應該感謝的是:天下雜誌的編輯部在這個過程中,付出相當大的心血。由初稿、討論、修改至定稿,其間的心力恐怕不下於寫作者,他們分擔寫作的痛苦,自然也參與著思考中國未來的努力。當然,所有的錯誤,主要來自作者本身,它應該由作者承擔。如果有錯誤,也希望未來有改正的機會。
還應該感謝的是中時晚報在這個採訪過程中,不斷的給予支持和鼓勵,七年的光陰裡,這些採訪讓我有機會擴大視野,認知更全面的中國。
還有,大陸朋友的真誠和友誼,讓我能夠進入中國的真實世界。那人性的、悲哀與奮起的、複雜而交錯的改革過程,以及民主運動的大悲劇場景,恐怕在其他地方是無法遇見,也是永難遺忘的。我常常想,我們有如在大歷史的角落遇見,相知相遇,卻更希望在未來明亮的新時代陽光中,欣喜重逢。
最後應該說明的是:大陸太大,如此複雜萬端且變化迅速的社會,只能就某些發展趨勢,做強調的、局部的寫作,中國大陸也絕非如此就可以解釋清楚,因而這只是一個認識的綱要和開端。但願以後還有機會,就其中個別的題目,如兩岸關係、文化、社會現象,做更完整的研究和補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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