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是一個關於宏開發「渴望(Aspire)」牌電腦的故事。
十月初,西華飯店雅緻的記者會場上,宏新款的「渴望」電腦第一次在台灣亮相。這一天,宏董事長施振榮似乎蠻興奮的,他講得口沫橫飛,為了說明「渴望」前後皆美,他還俏皮的轉過身來,掀起西裝,說「後面就是這裡(背部)」,這個突然卻幽默的動作讓大家印象深刻。
想像一部電腦,可以看電視、聽音響、唱卡拉OK、打電話、傳真,甚至遨遊國際網際網路(Internet),擺在家裡,客廳、臥室,甚至廚房,內外皆美。它將不再只是一具生冷的電腦,而是人人可用的資訊小家電。
策略上,宏試圖透過「渴望」電腦,進入消費性電子通路,同時強化自有品牌。
廣告策略也隨之改變。高爾夫、建築文摘;男性健康、工作婦女雜誌;家庭生活、滾石雜誌上刊登電腦廣告?沒錯,這就是宏的市場策略。它像一個時髦小家電,風靡家庭,成為生活的一部份。
家用電腦時代已經來臨。
僅僅半年前,施振榮仍強調宏要在西元兩千年,達到兩千億台幣的營業目標。「渴望」的推出,讓他滿懷信心的宣布,這個目標將會提前在九七年實現。
逆向思考開發電腦
宏對「渴望」電腦寄與的厚望,從預期的銷售目標上可見。預計兩年內,「渴望」將出貨兩百萬台,達一千億台幣營業額,相當於當年宏電腦總營收的一半。
九月,「渴望」在美推出,到年底的短短四個月,預估將銷售五十萬台,同時對美國家用電腦第一品牌派克.貝爾(Packard Bell)造成不小的威脅。
對於宏跨足家用電腦,神達副董事長侯清雄坦言真正的問題在市場,不在技術。
最近推出一體成形電腦(將監視器與系統合而為一,也針對家庭電腦市場)的大眾電腦,董事長簡明仁比較與宏的策略表示,大眾的強點在台灣的製造基礎,宏則定位在品牌及市場。
而力捷董事長黃崇仁則從使用情緒的角度分析,即使再易於使用的電腦仍無法取代真正的家電產品(如電視機),因為那是心境不同的問題(如看電視可以完全放輕鬆),因此他認為家用電腦市場將有其成長限制。
美國宏總經理莊人川形容,在宏這麼多年最大的感觸是:『渴望』的誕生,宣示宏開始以市場為主了。」
更重要的是,「渴望」徹底顛覆了宏過去的思考邏輯與做事方法——從生產者角度,轉變為從市場行銷思考。
也因此,不同於過去產品(如主機板、筆記型電腦)由台灣主導,「渴望」第一次實踐了宏企業主從架構的精神:由美國宏負責,而台灣僅居於產品支援地位。「美國是主,台灣是從,」宏整合系統事業處副總經理鄭定群說明。主從之間沒有上下隸屬關係,每一個地方都可能主導,也都可能是從屬。
至於由誰來主導,則要看哪裡具有最大的附加價值而定,鄭定群說明。以「渴望」電腦為例,主要針對家用電腦市場,因此最大的附加價值來自於貼近市場的敏銳度。「產品概念由美國宏提出,市場、客戶都在美國,自然就由那邊主導,」鄭定群表示。
「渴望」也是宏第一次整合最多全球資源,發揮最大綜效(Synergy)的產品。例如,主機板、系統由台灣宏設計、製造;監視器、鍵盤由明負責,在馬來西亞量產;外型設計(委託青蛙設計公司)、軟體開發、成品組裝則在美國完成。
這是一個跨國家、跨公司的全球資源分工整合,靠的是一套完善的後勤支援(Logistic)管理系統。
例如宏美國負責監視器的經理,會由明負責監視器的產品經理做為對等聯繫的窗口,一切問題、規格、協調工作都由他們兩人負責解決。而台灣的產品經理則必須組成團隊,結合研發、結構、電子、生產,甚至採購等各方面專才,共同完成監視器的製造流程。
同樣的跨國團隊在系統、鍵盤等產品上也同樣建立。
這是一群(約二十人)產品經理組成的「渴望」團隊。他們分散各處(美國、台灣),分屬不同的集團公司(美國宏、台灣宏、明),像網路般,彼此聯繫、協調、做決策、情報交換、共享資源,一起完成工作。
施振榮將此比喻為,企業內一群有組織、有方向的變形蟲組織,兼具彈性、速度、應變能力,而力量也不至於互相抵消分散。
先做好衣服再練身體
在短短九個月間,「渴望」電腦從概念到量產,宏是如何做到?
從美國宏總經理莊人川的二樓辦公室向下望去,隔壁是原Altos的廠房。併購後,這裡已經成為「渴望」的組裝工廠。「以前一年一萬台的產能,現在一個月就有十萬台,」莊人川難掩他的驕傲。
十一月的聖荷西已經有些微寒意,轉黃的楓葉灑落滿地。去年此時,宏美國公司進行著一項代號”Jetson”的高度機密計劃。Jetson是六○年代美國著名的卡通人物,以造形圓滾滾著稱,宏以此命名計劃,以凸顯新電腦的圓弧型設計。
從芝加哥、達拉斯到聖荷西,宏進行了數百次面對面的訪談,以掌握客戶對家用電腦的喜好口味,做為設計產品的參考。
例如,「渴望」參考汽車流行趨勢走向流線,儘量採圓弧型設計;客戶需要一台實用卻不要有上班感覺的電腦,「渴望」因此設計更人性化的軟體,例如利用聲音操控;甚至顏色都刻意選擇一般家電(如電視、冰箱)流行的中性顏色(如墨綠、深灰)。
今年三月,「渴望」的外型底定。接著由負責機構(設計最有效的系統內部空間)、電子電路、製造的工程人員接手。來自台灣宏與明的團隊來到聖荷西,加入美國團隊一起工作。
自此進入產品開發緊鑼密鼓階段。但是跟過去不同的是,以前工程師先設計好板子、各種功能,然後設計外殼,量身定做。現在為了迎合美國市場,一切考量由市場著眼,設計師先設計好外型,工程師則必須想盡辦法把功能、板子、周邊組件塞進有限的空間裡。
「好比先做好衣服,再去練身體,然後想辦法穿上它,」宏工業設計處研究員張恩白形容。
這過程中,論戰、衝突在所難免。舉例來說,最初設計的造形可能很美、藝術性強,但是可能電腦的內部空間太小,無法容納所有的配備。這時候工程師就要找設計師一起討論,修改設計。在開發中,充滿許多這樣的討論。「好比泡第一次茶,太濃了也不能喝,」學造形的張恩白比喻。
工程師眼中不可能做到的事,就這樣經由彼此不斷堅持、溝通與說服,最後都順利克服了。在不斷衝突妥協中,工程師也學得更多了。
「雖然被操得半死,但也學到許多,例如從使用者角度看事情,」被同事尊稱為「機構之神」的工業設計處經理陳讚昇發表他的感想。
又愛又恨的「渴望」
七月,暑氣逼人。但是距離「渴望」量產的時間愈來愈緊迫,明產品經理胡若堯回憶,整個工作團隊都緊繃起來,心情隨產品順利與否而高低起伏。從幾個月前每天檢討(Review ),到後來上、下午各檢討一次,最後階段(工程試產、量產)則每個小時確認一次。這群工程師已經連續好幾個月過著每天工作十二個小時、週末加班的日子。
苦日子終於熬過了。當第一台電腦從生產線上緩緩送出,「真是又愛又恨(因為太累),好像生了一個孩子,」胡若堯形容。
「第一次在電視上看到『渴望』的感覺,就好像二十年前看到紅葉少棒揚威海外的心情,」一位參與開發的產品經理興奮地表示。
這種激動同樣發生在研發、生產線上。
莊人川描述,自從大家第一次看到這產品後,很奇妙的,激發了內部很多合作精神,每個人都覺得要貢獻一份心力。這是他最初始料未及的。
第五項修練一書中提及,你我或許都有這樣的經驗:成為出色團隊(運動、表演藝術或企業)中的一份子,並且在往後的生命中,一直渴望能再擁有這美好的經驗。
有了衷心渴望的目標,大家會努力學習、追求卓越,不是因為被要求這麼做,而是衷心想要如此。
這就是共同願景。
開發「渴望」的過程,就時時存在著這種共同學習的願景。
那麼,組織該如何激發共同願景?宏的做法是不斷的創新:給年輕人機會,讓他們放手去做。
「渴望」,這樣一個宏跨世紀的產品,真正負責執行的,卻是由一群平均年齡在三十歲左右的年輕人合力完成。
胡若堯是明電腦的產品經理,他負責「渴望」的監視器部份。從訂定規格、生產規模、時程、價格,甚至淘汰,產品的生與死都由他運籌帷幄。當然,他也要負產品成敗的責任。
新人類挑大梁
通訊產品事業處經理楊青山是胡若堯當時的主管。他表示,選擇讓一個新人來挑大梁,是因為公司上下都知道「渴望」是公司最優先的產品。從採購到總經理,關心的人太多,每個人(含他自己)都在看,也都會提醒他、幫助他,因此不可能失去控制。
而「渴望」由國外導入國內生產的方式,也和胡若堯過去在寶鹼的經驗類似。楊青山表示他並不擔心讓新手做的風險問題。
宏負責「渴望」電腦的產品經理白忠良則自信滿滿地表示,九五%的決定由他一個人就可以完成。
白忠良則在這過程中學到良好溝通的重要。從研發、採購、測試到工廠,他必須跟公司內部「上上下下,四、五十人溝通。」經由精確、清晰的訊息傳達,橫跨太平洋兩岸的團隊,因此可以複製問題、解決問題。
張恩白最大的感想是,在宏,只有一樣專長是不夠的。他指著主管空蕩蕩的房間說,協理又去模具廠了。「有時候為了試一個模,主管甚至睡在模具廠,盯一整夜,」張恩白表示。因此,雖然他主管學的是包裝設計,如今對模具、機構都已經很內行。
星系般的主從架構
台大工商管理系教授洪明洲對宏式管理做過深入研究。他表示,宏基本上實踐了管理學上最新的「資源(或稱為專長)基礎」理論。
所謂「資源基礎」(見表),指的是企業如何將企業內有形(如人才、制度)、無形(如品牌、技術)資源,透過學習,轉化為具備運用資源的能力。
洪明洲解釋,不懂得運用企業資源,資源就只是死的資源,但是懂得運用它就轉變成一種能力,而擁有愈多這種能力人才的企業,表示資源愈豐沛,也就是競爭力愈強。
那麼,如何化資源為能力?宏的做法是讓年輕人承擔更大責任,給他們機會,以鼓勵、支持、容忍來幫助成長,最後由他們來帶動企業的創新與活力。
一次成功的產品出擊,也有賴於企業組織的有效支援與管理。
透過由產品經理組成的協調網路,不同企業間幾組不同的工作(如開發系統、造形、軟體、監視器)同時進行、同時完成,縮短產品推出時間。
「渴望」就在短短九個月內開發完成。相較其他新機種,以監視器為例,則平均需要兩年的時間才能完成。
而探討宏的組織管理,就必須對「主從」架構有所了解。
主從架構首先顛覆的是傳統企業的指揮系統。像星系般,主從架構內每一個事業體都是獨立自主、具決策能力的智慧型組織。「彼此間(如台灣宏總部與美國宏)沒有上下隸屬關係,也沒有誰向誰報告的義務,」鄭定群說明。
「渴望」就是在這種決策模式下,由美國提出、主導、執行,而台灣則扮演支援製造的角色。
避開了傳統層層回報的決策體系,主從架構因此保留了中小企業彈性、當地化、決策速度等競爭優勢。
但也由於自主性,主從網路上任一個事業體多少會產生不安全感。「因為不是吃大鍋飯,不行就是不行,兄弟也不能幫助你,」鄭定群稱此為「衝突式」管理。但是好處是,任何一個公司的危機,也將不會影響到整個網路企業體的運作。
跨企業的夢幻球隊
從價值鏈的角度分析,事業體只做自己具優勢的部份,不具優勢的(如市場、當地化能力),則交由其他企業體接棒完成。
主從架構的風險是,在決策自主下,任何一個事業體不必一定買宏的產品。「等於是把生存權交出去,」鄭定群表示。有著這樣的隱憂,每個事業體因此必須提供更好的產品、服務、價格、市場協助,並與其他事業體密切合作。
舉例來說,台灣宏總部會主動協助其他事業單位降低庫存。基於不同市場不同的接受程度,在美國賣不出去的可以銷往歐洲,在歐洲淘汰的,亞洲仍有市場,透過產品的互通有無,延伸產品的生命週期。
宏從競爭的角度,尋找最佳的競爭組合與最好的做事方法,共同組成跨企業的「夢幻球隊」,而不單從管理的角度著眼考量。於是,海外前線將不再只是一個功能簡單的行銷據點,它更可以扮演一個具有主導能力的智慧中樞。最後,大家一起形成「宏共同體」。
電腦正在進行一場觀念革命,從軟體、硬體到服務,「時髦」、「設計」、「親和力」成了新賣點。迎接家用電腦時代新趨勢,宏正以「渴望」挑動你我的渴望。
年輕的創意團隊
這裡沒有英雄,只有團隊。「渴望」電腦誕生的背後,是一張張年輕而充滿夢想的臉孔。
白忠良是宏的產品經理,他負有「渴望」電腦的成敗責任。
五十三年次的他,臉上總是掛著微笑,眉宇間閃著純摯的神情。白忠良學的是美工設計,問他為什麼沒進廣告公司,而到了宏?他搔了搔頭髮,認真的想了一下,然後笑著說:「當時覺得宏是中國人的光榮,希望加入這樣的公司,有所作為。」
八年後,他負責宏跨入消費領域的先驅——「渴望」電腦:一個被副總經理鄭定群形容為:繼十二年前,宏「小教授」之後,另一個帶動風潮的創新產品。
從美工設計人員,到軟體工程師,再到產品經理,白忠良歷練了三個不同性質的工作。也許更正確地說,應該是,宏給他三次機會學習、成長與負擔責任。而「給年輕人機會」,正是宏的企業文化之一。
過了午夜就是明天
設計過冰箱、洗衣機的張恩白,則負責「渴望」的造型部份。
一年半前,當他第一天踏入宏,他看到主管們在會議桌上激烈地爭吵,吵完,大家卻有說有笑的一起出去吃飯,令他納悶不已。後來他才慢慢體會到,這就是宏的文化:對品質的堅持。
曾經,大家為了一個產品設計的問題,關起門來開了一整天的會,一直到半夜十二點,然後立刻開拔到模具廠,繼續試模(試做模具樣品)。
張恩白一邊忙著張羅 Comdex 電腦展的參展資料,一邊不經意地說:昨晚十二點,這裡還都是人。
「明天」,對他們來說,不是上班之後的明天,而是過了午夜零點,就算是明天。
胡若堯從人人稱羨,全球第一大日用品廠商寶鹼(P&G),轉戰明電腦,負責「渴望」的監視器;從都會的、高學歷、衣著光鮮的辦公室環境,到地方(桃園)、工程師為主、感覺上「俗俗的」的工廠,胡若堯剛開始是有點猶豫。但是一個朋友告訴他:攤開寶鹼的地圖,你看到的是台灣;但是攤開明的地圖,你看到的是全世界。
現在,他對這群也許不太會說話,做事卻很勤奮投入的夥伴們更尊敬了。最令他感動的是,遇到問題,各部門會一起坐下來想辦法,群策群力,而非對抗。
「在明最大的差別是——強烈擁有(Ownership)的感覺,」胡若堯加重語氣,「產品是我的,我希望它生出來。」 (陳俊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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