問:C-Span的創辦,給傳統新聞業一個很不一樣的挑戰,這個理念的來源是什麼?
答:創始之初,我們的創始人藍姆(Brian Lamb)訂立了一些原則。他發現有太多的記者在控制新聞的真相,過去美國只有三大電視網,大眾能獲得的聲音有限,真相必須靠觀眾自己判斷,而觀眾又必須仰賴一些權威主播,來增加新聞可信度。
所以,藍姆認為最重要的是,要讓觀眾完完整整地看到在白宮發生了什麼事,將國會發生的事從頭秀到尾。
播出的節目絕不會放入我們主觀的判斷,不會告訴觀眾「這件事是今天最重要的大事」,或是「總統做錯了什麼事」……。我們只是把它們真實的呈現出來。我們儘量做到平衡報導,讓觀眾由不經修改下的各方言論中,獲得自己的判斷。
問:但是主持節目的記者不就是扮演了解說者的角色嗎?
答:我們有時會開玩笑說:C-Span是「反明星制」(anti-personality)的。我們沒有標榜以某人為主的節目,也不創造電視名人。我們所做的,是儘量做到不干擾事件本身的進行,也不在討論過程中加入自己的意見。
節目如果是為了打某位主持人的形象牌,對觀眾而言,誰主持的似乎比訊息本身來得重要。而我們頻道所要呈現的是訊息本身,而不是在鏡頭前說話的人。
問:但是你不覺得光是呈現雙方的意見,對觀眾並不算負責,因為他們並不見得就了解事情的本質,反而可能更迷惑。你不認為記者該為這樣的觀眾做一些解讀?
答:我們並不與其他媒體競賽。今天媒體生態與往昔不同,過去我們只有三大電視網,今天我們有更多的選擇。
如果看完了六十分鐘的議會全程辯論,希望有一些參考意見,你可以轉向他台,比如CNN或是三大電視網,甚至FAX頻道,或是讀報紙。我們頻道的政策是去鼓勵觀眾多看其他新聞媒體,而其他媒體卻巴不得你只看他們的媒體就好了,因為觀眾的人數對他們的競爭優勢有絕對影響。但是通常這些新聞媒體已經替你決定新聞,我們最重要的工作是提供資訊,而非替觀眾下判斷,C-Span不會替觀眾思考,只把一切呈現在你眼前,就像空中的資訊圖書館一樣。
發揮有限電視功能
問:當初你和創辦人,是如何確定這個社會需要像C-Span這種專門提供有關政治、國會資訊的頻道?
答:我想這其中包含了兩個問題:一是大眾為什麼要看這個頻道;另一問題是大眾為什麼要花錢支持這樣的頻道,因為誰都不希望冒風險。
關於第一個問題,當初創辦人藍姆的想法是:「我只是個從印第安納來的普通傢伙,既然我對這樣的訊息很有興趣,像我這樣的人一定不少吧?」這是他最早的判斷。當時是七○年代,美國正處於後越戰期間,許多人都希望獲得更多的消息,尤其當時水門案才剛爆發,其實許多人並不太了解事實的真相。
藍姆覺得總有些人,當然不是每一個人,但是至少有相當比例的人,會希望從華盛頓獲得更多的資訊。因為有關華盛頓的新聞是非常少的,想想看我們只有二十二分鐘的晚間新聞,有關國會的新聞又有一定的比例限制。所以我們的頻道一定會有特定的觀眾,但絕不會是一般大眾。
大眾為什麼要花錢來支持我們?這有關科技的演進,以及有線電視業界的進展,還有感謝衛星所帶來的影響,造成全國訊號傳送成本大幅地降低。
藍姆對有線電視學者說,有線電視的賣點,就在於它可以給觀眾更多頻道的選擇,如果有線電視只單純提供三家電視台之類的節目,你就白白浪費衛星科技為你所帶來的好處,所以為什麼不把這些有關大眾的訊息,提供給你的訂戶呢?而且在我們頻道上的議員代表,都影響著每一個美國公民,即使有時大眾對政治是冷漠的,你還是要讓他們了解。所以提供這個頻道給你的訂戶吧,我們每個月只收一戶一分美元,我們播出的時間只有早上,你還可以利用這頻道的其他時段,來放些娛樂性或運動節目。結果,有線電視業者同意我們的看法。
在一九七七、七九的年代,當時有線電視業界充滿著有企業家精神的年輕人,大部份是男性,當大家決定這麼運作時,收入自然每月源源進來,我們錢多了,租衛星的時間變長了,有線業者也加入我們的行列,之後我們投資更多的錢,來增加更多類型的節目,為配合上業界環境的快速發展,於是我們開發了第二個自己的頻道C-Span2。
問:你們創辦的錢是從捐獻來的,還是贊助來的?
答:捐獻而來,而且沒有配股。最初,藍姆希望有線電視業者能捐獻這個頻道,透過自願捐獻而來的錢,金額從五百到兩萬五千美元不等,這些捐獻者,就會進入我們的董事會。但不是一定要透過捐錢才能成為董事會成員。就我們的頻道而言,幾乎全國所要的有線電視系統業者,都算是我們的投資者,我們董事會中就有一些小的系統業者。
C-Span當初是每戶收一分美元,每個月我們會寄帳單給系統業者,然後他們會付錢回來,我們就會繼續授權他們接收我們的訊號,提供給他們的訂戶收看。透過這樣方式大概一年有兩千五百萬美元,這正是我們收入的來源。
問:你們賺錢嗎?
答:有的。但並非為了利潤,而是扣除所有的支出,還有盈餘。
給觀眾最真實的
問:你們董事會如何不受到一些政客的影響?
答:問得好。我們很幸運。也許你會驚訝,我們與白宮方面,沒有簽訂任何正式的合約。我們也沒有FCC(美國聯邦傳播委員會)所頒發的執照,也沒有微波使用執照。沒有任何事會影響到我們的內容,我們和白宮沒有任何關係,我們只是以記者的身分,來記錄在白宮所發生的事。
根據我們的規定,所有董事會成員不得要求取消某節目或增加某節目,如果國會議長要求我們播出某一個聽政會,我們大可拒絕,如果他向某個系統業者說:「為什麼C-Span不播我們的聽證會?」而如果這個業者同時又是我們董事會的成員,他也沒有權利要求藍姆播放特定節目。
事實上,我們也曾有過與董事會利益衝突的經驗。一九九一、九二年,國會正在修改有線電視法時,許多辯論對業者並不有利,但是C-Span不但有轉播,還播出很多,這在董事會造成很大的尷尬。但是我們不能不播,因為它是全國媒體注目的焦點。而我們所做的,就是儘量反映各方意見。
問:如何讓你們的新聞人員不存偏見?
答:像我們的攝影就必須接受訓練,讓他們在拍攝的角度選擇上,儘量公正。在訓練活動中,我們經常拿我們所
拍的新聞畫面與一般傳統的新聞畫面相比較,以及一些特寫及大景畫面的對照。
比如有一次民主黨的會議上,我們看到一家同業的報導中,專挑一些黑人觀眾的大特寫,當它呈現大景的時候,我們看到全場充滿忿怒之氣,還有人在哭泣之類的。但是在我們所拍的畫面中,你還是可以看到大家走來走去,不太專心的樣子,而且現場還是有許多白人觀眾。所以我們所受到的訓練就是,如何將觀眾帶到現場,去感受最真實的一面。
問:你是自由派作風的人嗎?如果是的話,你又如何忍受去播一些你不認同的政治觀點?
答:事實上,我們的每一個工作人員心中,都有自己的政治意見及立場,但是我們都不表達出來,我們也不希望被觀眾貼標籤,認為我們是親共和黨或親民主黨的媒體。我們最大的自我期許是,確定觀眾可以聽到所有的聲音,希望觀眾能獲得正確合理的判斷。
我從來沒有不希望某些議論被播出的念頭,我們關心的重點,完全在於我們是否善盡職責,是否已掌握了各方意見。
事實上,假如我年少曾經輕狂,十五年來,在聽取了各方的聲音之後,想法也比較不會被人牽著走,比較客觀公正,我想這也是我的職責所在。
問:你們如何教導後輩這種自我期許及要求的精神?
答:這完全要看你徵進來什麼人。八○年初期,許多人在認知上,以為C-Span與三大新聞網無異。在這種觀念下進來的人,希望突破C-Span的做法及格局,多展現一下記者本身,但是都沒有成功。我們會讓新人了解我們現階段的任務,並且有一些訓練讓他們認識我們節目編排的理念,以及必須遵守的環境文化。
比如我們不希望有任何他們與政治人物合影的照片,放在辦公室裡。我們就有一個同事,與一位總統競選人十分熟識,他就放了一張與其合影的照片,雖然我還蠻喜歡這位總統候選人,但是我還是不允許這張照片在辦公室出現,我說這樣會引起別人的誤會。
媒體應獨立於政府之外
問:根據你過去十五年的觀察,美國政治上現在面臨什麼轉變?
答:在回答妳的問題之前,我先聲明,C-Span通常不傾向會對任何政策提出自己的建議,但是我可以提供一些我個人的觀察。
可能是受到媒體報導的影響,以及水門案、越戰的影響,大眾普遍不再信任政府,也許這是一種健康的不信任。站在媒體的角度,我們應該讓觀眾透過我們所提供的訊息,來決定該不該信任。
今天我們對總統及總統候選人所抱持的懷疑態度,絕對遠勝於水門案爆發之前的一般大眾。
第二轉變是,政治愈來愈被大眾所唾棄,可能受到選舉負面的影響。為什麼呢?也許應該問問人類行為學家或心理學家。許多人已經將政治掛上標籤,尤其是看了一些電視的報導,看到他們如何花大錢辦選舉,我不知道,也許看報紙及讀雜誌的觀眾,在觀念上會比看電視的觀眾有彈性吧!
問:大眾為何不再信任政府?
答:這正是民主矛盾所在。當資訊愈開放,人民所獲得的訊息愈多,人們看的電視愈多,讀的愈少,就變得愈不信任。
問:既然大眾普遍不信任政府,媒體該扮演什麼角色?
答:有人認為媒體是萬惡淵藪。媒體能做的,就是儘量公正。所謂媒體應該涵括電影和娛樂事業,所以媒體掌控在這些人的手上,絕非單一的私產。就做為報導公眾事務的媒體而言,C-Span會按目前做法繼續下去。媒體必須獨立於政府之外,忠實地反應社會。
問:說起獨立於一切,有沒有財團曾經想要併購C-Span?
答:事實上,C-Span對觀眾的影響力十分驚人,而且它擁有極高的可信度,但是如果有人將它視為個人利益的工具,將會失去它的公信力,也會失去它的觀眾。
當然還是有人曾經想過購併我們,但是我覺得是這些人沒弄清楚情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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