綠色時代的新競爭力典範

每個人都希望提升環境品質，有個適於生活的地球，但是又揮不去環保法規會破壞競爭力的擔憂，因為大家普遍認為環境保護與經濟利益兩者天生不能並存。
因此，環境品質的進步就成為一場腕力比賽：一邊為了大眾利益向更嚴格的環保標準用力拉，另一邊則是擔心嚴格的污染標準會導致企業競爭力下降，使勁要扳回一城，最後只有靠政治風向定輸贏。
這是個錯誤的思考架構。如果技術、產品、生產過程、顧客需求等因素都維持固定不動，唯有環保法規愈來愈嚴格，那麼環保法規無可避免會提高產業成本。但是，企業實際上是時時在變動中競爭，必須不斷創新，才能在競爭者、消費者和立法者等各方壓力之中求生存。
適當的環境標準，可以引導產業創新，更有效的地運用原料、能源、甚至人力等資源，降低生產成本、提高產品價值，也就可以彌補環保的投資。而產業也將因此更具競爭力。環保與競爭力的僵局也就迎刃而解。
荷蘭花卉業就是個鮮明的例證。
為因應愈來愈嚴格的化學排放物標準，荷蘭發展出封閉式迴路（close loop）栽種系統，將花種植在溫室的水中或羊毛岩石上，所需要的肥料與殺蟲劑都加在水裡，重複使用。這樣不但減少了蟲害，也減少了殺蟲劑、除草劑、肥料對土壤和地下水的污染。而且，在監控嚴密的閉環系統中，花卉突變的情形減少，品質大幅提升。
荷蘭以創新培植花卉的技術解決環保問題，不但大幅減少對環境的傷害，也降低成本、提高品質，更增加全球競爭力。這也就證明過去環保與競爭力對立的架構是錯誤的。
過去不論是政府、企業家或環保運動者，都只看到環保法規在靜態環境中所帶來的成本負擔，卻忽視了技術創新所帶來生產力的提升，才是更重要的著眼點。因此，政府傾向於設計不利於技術創新的法規，而企業也就一味拖延、抗拒去面對法規，而不創新技術。這整個惡性循環過程只養出一群訟棍和顧問，卻對確實解決問題徒勞無功。

污染等於效率不彰

可是，荷蘭花卉業的例子是否只是個例外？期待降低污染會增加競爭力是否太天真了？我們認為不是。
污染通常是某種形式的經濟浪費。殘餘、有害的物質或能源排放到環境中成為污染，顯示資源沒有被充分或有效運用。而且，企業還必須增加程序與成本來處理或儲存排放物，但是對消費者來說，卻沒有增加任何價值。
現在最新的趨勢是採取「資源生產力」(resource productivity)的概念，就是用全新的角度來考慮產品生命週期中每一部份的成本與價值。
當環境保護走進「資源生產力」階段，改進環境品質與增加競爭力就可以合而為一。
八○年代品質革命的經驗，可以幫助我們了解這個概念。
就在十五年前，大家仍認為品質與成本是不能並存的。生產無法避免有瑕疵品，要提升品質，只有付出昂貴的代價，不斷檢查、重做。但是，今天企業不再將瑕疵看做是生產過程中不可避免的副產品，而認知到瑕疵是出於產品與過程設計不良，因而力求將品質建立在整個系統中。這其中的轉捩點，就是打破了產品設計和生產過程都是固定不變的想法。
污染就像瑕疵品一樣，顯示產品設計或生產過程中有錯誤。因此降低污染、提升品質，就可以循著品質計劃基本原則進行：更有效地運用資源、去除危險與難處理的材料、去除不需要的程序。

應用創新增加資源生產力

技術創新在改善環境、增加資源生產力中，扮演著重要的角色。
研究顯示以技術創新增加競爭優勢的企業，可以抵消或減少環保的支出。在針對二十九家已實施資源節約的化學工廠研究發現，一百八十一個防止資源浪費的計劃中，只有一個導致支出增加；七十個改變生產力的計劃中，有六十八個增加生產力。而這些新技術的投資不但少得驚人，而且回收時間很快。在三十八個計劃中，有三分之二在六個月之內收回初期投資。
因應環保法規而生的新技術可分為兩大類：第一類是用更好的技術處理已經發生的污染，減少支出，其中的關鍵是從污染中變出有價值的東西。
第二類是以新技術增加資源的生產力，從根解決污染的問題，這是更好的解決方式。美國加州道氏化學公司（Dow Chemical）用腐蝕物淨化氯化氫氣，生產多種化學品，將淨化廢水儲放在氣化池中，但是環保法令要求道氏在一九八八年關閉氣化池。道氏化學公司重新設計生產流程，減少使用腐蝕性碳酸，每年因而減少六千噸的腐蝕性廢棄物，而且還可以重新利用廢蒸汽，成為其他工廠的原料。道氏投資二十五萬美元做流程改變，每年可以為工廠省下兩百四十萬美元的開支。
增進資源生產力的方式，使產業更有效地運用原料，不但可以節省開支，還可以增加產量、提升品質。
減少不必要的包裝或簡化設計，也是降低成本、增加資源生產力的方法。在一九九一年日本通過使產品更易於回收的法規壓力下，日立與其他家電製造商開始重新設計產品，以減少拆卸時間。結果，洗碗機的零件減少了一六％，吸塵器的零件減少了三○％，不但節省了拆卸的時間，同樣也減少了最初組裝的時間。
這個回收法規不但引導企業設計出更易於取回有價值材料的產品，也降低消費者的處理廢棄物的費用，使消費者與生產廠商雙方均受利益不少。
雖然這些技術創新都是在立法機構而非消費者的要求下而產生，但是全球市場對於有效利用資源產品的評價，也愈來愈高。搶先投入創新的廠商，還可以為「綠色」產品取得較高的價格，打開新的市場區隔，爭取先覺者的利益。德國比其他國家更早施行回收標準，德國廠商就搶佔了發展精簡包裝的先機，這不但降低成本，也獲得市場的青睞。

法規的必要性

如果技術創新、提升資源生產力真能為產業帶來利益、彌補對環保的支出，企業不是該會自動創新以求利益嗎？環保法規還有存在的必要嗎？
上述的技術創新例子，只是顯示企業有很多機會可以用產品設計、生產過程與作業方式上的創新來減少污染，但這並不是定理。而且，並非所有創新的機會都已經展現在眼前，企業經理人也常常未能充分掌握創新的資訊。同時，目前的企業組織也不一定獎勵創新。因此，認為企業會在沒有法規的壓力下，自動創新、抓住有利的機會，是個錯誤的假設。
在企業目前以技術創新突破環保限制的經驗仍不足的情況下，我們仍需要環保法規製造促使企業創新的壓力，創造改進環境的要求，直到企業與消費者都更了解資源不充分利用就會造成污染。好的法規也具有教育的效果，讓企業朝利於環境的方向創新技術、增加生產力。
法規好壞的關鍵不在嚴格與否，而在標準訂定的方式與執行法規的效率。
美國早在一九七○年代就對紙漿造紙業訂下嚴格的標準，強迫企業儘速安裝當時最昂貴的再處理系統。企業也一直配合地使用法規上所制定的系統規格，以達到環保的要求。但北歐法規則給予企業較大的彈性，讓企業可以將改進焦點放在生產過程，而不只是處理廢棄物。北歐的紙漿造紙業因而發展出新的做紙漿和漂白技術，不僅達到環保的排放要求，也降低了作業成本。
反觀美國雖然較早制定法規，但美國法規的焦點僅只是著眼於清理而非預防、也沒有給予企業合理的期限，並沒有為企業保留創新的空間，嘗試自己解決自己的問題。這是好法規的首要原則。
美國政府也忽視了好法規的第二項原則：促進持續的改良，不要局限在某一項技術或現狀中。瑞典政府就掌握了這項原則。瑞典一開始先訂立寬鬆的標準，但是說明未來會訂定更嚴格的標準。由於瑞典企業預期將面對更嚴格的規定，將新環保技術融入產品的創新，不斷改進。
而且，適於創新的法規還可以發揮提升相關產業競爭力的效應。北歐的紙漿造紙機械供應商，在做紙漿與造紙製作方式改進的刺激下，也創新了做紙漿與漂白的機器設備，銷往國際。

企業該如何採取行動

雖然方向錯誤的法規是企業很大的負擔，但是抱持靜態的思考模式，一味反對所有環保法規的企業經理人也是一樣的短視。日本和德國的汽車製造商為達到新的燃料消耗標準，而設計出更輕、更省油的車。而美國汽車工業卻只是對抗法規、希望法規消失，結果卻使自己在獲利和工作機會上，都大受損失。最後美國車廠才了解，如果不致力於技術創新，就必須面對從市場消失的結果。
用靜態的思考模式面對環境法規，不但會限制創新的利益，也會高估為達到環境標準所付出的代價，因為許多企業都沒有想到在學會新技術後，支出就會下降。從一九九○年實施新的二氧化硫排放標準以來，企業處理二氧化硫的支出已經比當初專家預估的減少了一半，而且還在繼續下降中。
要避免過去的錯誤，著眼創新，企業必須從反省「我們浪費了什麼資源？」「我們要如何提升對顧客的價值？」做起，評估自己直接和間接的環境影響，而不是盲目的達到環保標準。
要真正做到重新設計產品或生產流程的創新，企業必須進一步將「環境策略」融入日常管理中，深入提升品質與競爭力的過程，超越法規範圍，以「資源生產力」模式而非「污染控制」模式進行管理決策。這包括盤點未使用的材料、了解排放的廢棄物，以及追蹤供應商、經銷商和消費者各層面是否有資源未充分運用的情形。

世界經濟的轉型

最後，企業必須更積極的與政府立法機構和環境運動者建立新關係。企業必須調整心態，如果不設法找出創新的解決之道，只是一味地為環保法規爭論不休，如何能期望獲得立法機構和環保團體的信任和較有彈性的對待？
現代新的競爭形式，也迫使我們重新思考競爭力與環保的關係。在過去，由於技術進步緩慢，自然資源就決定了產業的競爭力。如果企業能以最低的成本，取得資金、勞力、能源、原料，就擁有足以成功的相對競爭優勢。
今天，全球化使得相對優勢成為過去式。企業可以從各處取得低廉的勞力、能源、原料，而且進步快速的技術也已彌補價格上的劣勢。
因此，今天的競爭力不再是取得資源這麼簡單，而是要有效率地運用資源。由於技術進步快速，創新的能力已經取代天然資源，成為全球競爭力的新典範。
在創新能力這個新典範下，改進環境品質與提升競爭力已合而為一，不再對立。發展中的國家如果再以「太昂貴」為理由，緊守浪費資源的生產方法，不顧環境標準，將永遠不會有競爭力，把自己困在貧窮中。
因此，企業面對環境問題的方法，就是它的競爭力指標。環境法規不必然導致創新與提升競爭力，也不會為所有企業帶來更高的生產力。只有成功創新的企業才會贏得競爭。只有將環境新標準視為挑戰，而且以「技術創新」迎戰的企業，才是真正有競爭力的企業。

如何制定綠色競爭力法規？

什麼樣的環保法規能鼓勵創新？
如果設計得當，環保法規不一定會增加企業的成本。遵循下列原則而制定的法規，將有助於促進企業創新，並能增加產業資源生產力與競爭力。
1.注意結果而非技術。深植在美國的法規中的「現存最好的技術」與「現存最好的控制技術」這兩個名詞，暗示某種技術是最好的，也就減低創新的動機。
2.法規必須嚴格。法規必須嚴格到足以促進真的創新，才不會讓企業有應付法規的空間，只是多加一道處理程序，清理已經產生的污染。
3.法規要同時兼顧接近最終使用者，與鼓勵生產上游創新技術。完全避免污染，或是儘可能在價值鏈的前期減少污染，都比在最後階段清理污染省錢。
4.設計逐步改進的規定。給與企業寬裕而明確的逐步改進時間，並配合企業的投資週期，使企業能夠研究創新節省資源技術，而不只是為了平息環境問題，被迫匆促的實行昂貴的解決方法。
5.利用市場誘因。以收取污染費用或存保證金的方式，引起企業對資源運用效率的注意。
6.協調或綜合相關領域的法規。法規對技術規定不一致，會阻卻創新。
7.設計與其他國家同步或更先進一點的法規。這一方面可以減少尚未施行相同標準國家帶來的競爭傷害，一方面可增加外銷的潛力。但是如果法規太先進或與其他國家相差太遠，企業的創新可能就走錯方向。
8.讓制定法規的過程穩定而可預期。如果立法機構承諾法規逐步推進的時間，並且及早讓企業接受環境標準與逐步改進的方法，企業就有機會從根解決污染問題，不會忙於應付多變的法規。
9.要求企業從頭參與制定標準。企業與立法者雙方必須互信合作。企業應該協助設計逐步改進的進程、法規的內容、與最有效的立法過程。
10.立法機構必須有厚實的科技能力。立法者必須了解產業經濟與其增加競爭力的原因，才不會因資訊不足而訂出蹩腳的法規。
11.將制定法規所花的時間與資源減到最低。如果立法機構延遲發給許可證，將使企業付出更多的花費；而讓企業自己定期檢查，會比要求正式的許可更有效率。

荷蘭技術創新開奇葩

荷蘭，世界花卉業的領導者，佔全球出口花卉的六五％。這個數字對荷蘭來說，是格外驚人。因為荷蘭的氣候，是出了名的有問題，土地資源也不足，必須向海爭地。而土地與氣候正是花卉業的重要資源。
荷蘭是如何在缺乏傳統競爭優勢的情況下，仍能成為世界花卉業的領導者呢？創新，是一大關鍵。荷蘭在花卉業價值鏈上的每一個步驟，都創新技術，彌補自然資源的不足。
在荷蘭，花卉種在特殊溫室的水中或羊毛岩石上，水中加有可以重複使用的肥料與殺蟲劑。這樣的高科技溫室培養技術，不但讓荷蘭可以終年種花，解決過去在土壤上密集種植所造成的殺蟲劑、除草劑、肥料污染土壤和地下水的問題，花卉突變的情形也減少了，大幅提升品質。
荷蘭有五個特別為分銷花卉設計的拍賣中心。一車一車的花由電腦引導，進入拍賣會場。不斷下降的花卉價格，顯示在會場的自動鐘上，直到有坐在半圓形會場的買主用電子設備，傳出購買訊號，買主的代碼隨之貼到花車上，拍賣程序在幾秒鐘內完成。幾分鐘後，花車被拖到運送中心，賣出的花卉就被裝上卡車，運往地方市場，或是裝入特殊冷凍櫃中，運往機場。荷蘭良好的運輸基礎建設，也成為他們的競爭優勢。
由於荷蘭將花卉業經營得非常成功，也有其他國家的花農，將花卉空運到荷蘭處裡、銷售，從荷蘭再出口。
荷蘭在天然資源上的缺乏，竟然能轉變成它的競爭優勢。如果荷蘭的土地取得容易、氣候適宜，也許它就會用與其他國家一樣的方式競爭。但是荷蘭被迫創新，持續改進，發展出創造高資源生產力的技術，成為它競爭力的基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