跛腳經濟

「天天有人捧著現金排隊，透過關係來拜託，」台中精機副總經理黃明和有點抱歉地說，生意太好了，比較精密的機器要明年三、四月才能交貨。已有四十年歷史的廠房，正在開挖新地基——四、五千萬台幣一部的新機器就要進廠，加入趕工。
日圓升值，台灣工具機業趁機搶奪日本的國際市場，今年一到八月，金屬機械工業生產指數較去年同期增加六．○一％，在四大行業中，僅次於資訊電子工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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生產塑膠皮、布的南亞塑膠第一事業部，今年七月出現成立以來首度赤字——九百萬台幣，八月虧損更超過二千萬台幣。「訂單大減，七、八月機台只開一半，」南亞協理王文洋表示，塑膠第一事業部正常月營業額是十四億台幣，八月卻降到十億多。
景氣急轉直下、大陸開徵加值營業稅，使南亞第一個成立、也是最大的塑膠第一事業部，面臨最寒冷的秋天，和景氣大好的電子部門成強烈對比。七、八月南亞的獲利，有一半來自電子產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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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年三月才搬進來，現在空間就不夠用了，四、五樓正在趕工加蓋，還要再租地擴建，」在處處是「賀新廠落成」盆栽的大眾電腦科學園區分公司，總經理楊文焜開心地說。一般而言，IC測試廠要三年才能獲利，可是現在景氣大好，IC廠迅速擴充，連帶大眾的測試廠開工不到一年就滿載，原本一億五千萬台幣的投資，現在計劃增加到五十億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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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近一個五甲的案子，我每天看小說，看了三個月，沒有一個客戶上門，一億多的案子，槓龜，」一位從事房地產九年的業務員氣急敗壞地說，有一天她打開台南報紙，仔細一算，竟然有十五家建設公司在同一天內倒閉，她感慨地表示：「過去兩年，做一家、倒一家，自己也賠得負債累累，我發誓這輩子再也不碰房地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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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景氣的低氣壓籠罩台灣上空。
預示下一、兩季景氣的領先指標，在七月份已經連續第四個月下降。六、七月的景氣對策信號也在綠燈下限徘徊，顯示過去連續八個月平穩的景氣，可能轉壞。
經建會的景氣調查中，廠商也表達了悲觀的情緒－－預期悲觀的百分比，已連續三個月超過預期樂觀者。
和百業蕭條的不景氣不同，這波不景氣，充斥大好、大壞的極端對比。
首先，實質面和金融面的表現，就呈兩極化。「一種經濟，兩種表現，」遠在英國的金融時報，也對台灣經濟「金融方面搖搖晃晃、險象環生；產業方面卻又體質堅實，締造出口佳績，」感到好奇。
實質面捷報頻傳，貿易、生產活絡。外銷接單連續十二個月二位數成長。一至八月，工業生產指數提高六．四三％，顯示中度穩定成長。一到七月，製造業單位產出勞動成本年增率降低一．五九％，近年少見，勞動生產力年增率則提高七．九九％。
金融面卻淒風苦雨不斷。四信、國票案引爆金融風暴。今年以來，股價指數挫跌二五○○多點，投資人持股市值劇降三分之一，超過新台幣二兆元，相當於國民生產毛額的三分之一。八月份貨幣供給（Ｍ2）年增率呈現連續十五個月下挫，是第四個月跌破一○％目標區，創四年半來最低紀錄，企業可調度資金呈現緊俏（表四）。

幾家歡樂幾家愁

即使在實質面中，也存在極端的對比。出口暢旺，內需薄弱。
出口連續十二個月二位數成長，五月、七月出口，以及八月外銷接單，均破百億，創歷史新高。經濟成長再度以出口為主要動力，是新台幣大幅升值以來，貿易對經濟成長的貢獻，首次超過內需（表二）。
內需產業卻哀鴻遍野。一到八月民生工業比去年同期負成長二．二三％。以汽車業銷售為例，五月共賣出六萬輛，然後一路下跌到八月份的三．二萬輛。「賣的根本不夠成本，」高雄一位日系汽車商苦著臉說，上個月他的營業所才賣了三十多輛，只有正常情況的一半。
熱絡的貿易中，也呈現不平衡。
出超來源集中香港，一至八月累計逾一六○億美元。入超集中日本，一至八月累計近一二一億美元。
實質面與金融面背離，不同產業間大好與大壞的對比，台灣經濟「已成跛腳經濟，」一位財經官員私下透露憂慮，跛腳經濟，還能大步向前走多久？

四小龍之末

為什麼會形成跛腳經濟？
實質面的出口特強，據經建會分析，主要因為國際經濟穩定成長，加上日圓升值，國際環境有利台灣出口。又逢台灣製造業勞動成本下降、生產力提高，因此頗具出口競爭力。
但台灣的競爭國也同樣受惠於國際環境。韓國、香港、新加坡的出口均表現優異。以出口金額而言，今年上半年，台灣在四小龍中敬陪末座，不過是唯一有出超的國家。
金融面的萎縮，主要因為股市、房地產雙雙下跌，跳票、倒閉頻傳，金融機構人人自危，趨於保守。又碰上長期的金融體制問題浮上檯面，爆發四信、國票事件，更加重金融困局。
「股票和房地產市場向下調整，原屬泡沫經濟崩潰後良性、結構性的改變，」東吳大學經濟系教授余德培為文指出，但在台灣調整經濟的非常時期，發生中共在東海演習，加重台灣股票和房地產下挫的幅度和速度：「不但破壞了股票和房地產市場原有的良性調整機能，更可能導致台灣經濟發生危機。」
多種跡象顯示，金融面困境，已危及實質面。跛腳經濟開始步履蹣跚。
金融緊縮，增加各公司財務調度困難。股、匯市的營業外收入，更常是大額虧損。以上市公司為例，上半年業外虧損超過一億元的有三十七家。而到八月九日為止，上市公司平均每股市價，已從去年的六○．六九元，跌到三五．二九元，資產嚴重縮水。
「客戶上門也不敢賣，誰知道他們會不會倒？」一位在天下一千大排名前五十的紡織廠總經理說，以前客戶的付款能力，只要看他們生意好不好就能判斷。現在，即使客戶做生意賺一塊錢，在股市或房地產可能賠十塊錢，就會受到牽連，造成連鎖反應。
股市低迷，民間財富縮水，影響消費，衝擊內需產業。民間消費從近三年的八％以上的成長率，降至五．七％。八月份的消費財，比去年同期減少三．○二％。
今年中秋節，即明顯感到消費的緊縮。「以往廠商送的禮，多到發給每個員工都有剩，今年送禮的人卻少多了，」雷虎模型董事長賴春霖說。

大陸變數

出口市場的不平衡，也已造成問題。對大陸的依賴，已成影響台灣經濟的重大變數。以紡織業為例，今年第一季大陸需求穩定，許多紡織品價格在國際原料行情大漲的推動下，攀升到歷來高峰。但中共一宣布五月起開徵一七％加值營業稅，台灣紡織纖維產品外銷訂單立刻銳減，紡織大廠平均減產一五％左右，部份小廠更減產二到三成。
「四、五月還燒燙燙，六、七月就統統下來了，最主要是大陸的緣故，」台化總經理室主任李憲寧指出，台化等紡織大廠，已從二十四小時運轉，變成月休四天。
紡織大廠總經理們頻頻聚會磋商對策，「過去紡織廠總經理從沒這麼誠懇地在一起討論，」新光紡織總經理胡僑榮說。
產業轉型、勞力密集產業外移的負面效果，也開始浮現。南亞王文洋指出，由於下游出走大陸，塑膠第一事業部九成的生意和大陸有關。現在大陸本地的塑膠皮、布廠及鞋廠都逐漸建立起來，搶奪南亞原料市場及台商鞋廠訂單。以前國際鞋業貿易商九○％把訂單下給在大陸的台商，現在已有三○％下給當地鞋廠，「這些訂單永遠不見了，而且消失將會加快、加多。」
加上去年起塑膠業景氣衝過頭、現在掉下來盤整的因素，南亞的塑膠皮、布產量劇減近二分之一。連帶供應南亞原料的台塑，也從六月起，銷售量每個月減少三○％。

骨牌效應

產業轉型、泡沫經濟破滅，「做一次總整理，住一次院，醫好又回來，」上海商銀前金分行經理蔡光輝說，這本來有助長期經濟發展，偏偏碰上金融風暴、東海演習，結果是「病上加病。」
併發症之一，是頻傳的財務危機。七月份退票張數比率、退票金額比率，分別創九年以來最高和次高紀錄，並已由不動產業擴及紡織、塑膠等製造業。拒絕往來戶數，也創歷年新高。專為中小企業做信用保證的信保基金，因中小企業償債困難，平均每月信保基金必須代為清償的金額，高達一．八億，累計四十五家往來銀行提報的逾放金額達一八○億，信保基金財務亮起紅燈。
「銀行業早上看報紙，四點看晚報，沒看到我們客戶出事，今天算過關了，明天還不知道是哪一家要倒楣，」一位商業銀行經理道盡企業界目前的風聲鶴唳。
各經濟研究機構紛紛修正經濟成長的預估值，主計處已將全年經濟成長率由五月間預測的六．九四％，向下修正為六．六二％。成長率在四小龍中居第三位，僅高於香港。
台灣的「國內經濟實力」衰退，在瑞士國際管理發展學院（IMD）的排名，從第五名掉到第七。這項指標評估的內容，以民間消費、經濟成長為主。

政府有沒有進步？

對目前的經濟亂象，企業界有一股氣。「為什麼幾個人就能造成這麼大的金融問題？這一小撮人為什麼有能力做這些事？是不是要掛勾才能賺錢？他們造成問題的金額，給我們中小企業來發展，可以做多少生意？」玩具公會理事長王雲平愈講愈激動，幾乎用吼的。他說，中小企業以有限的資源，在國際打拚，一、二十年來練就一身功夫，能打品牌，能到國外設廠，能提升技術：「為什麼國內讓我們發揮的環境，比以前困難？企業在進步，政府有沒有進步？」
企業界最不滿的是，在這危急存亡時刻，政府還是以政治考量處理經濟問題。「現在整個經濟面逐漸被政治面牽著走，」大安銀行總經理耿平指出，銀行經營有五種風險：利率、匯率、流動性、授信和內部舞弊。現在政治影響匯率、利率的走勢，影響流動性，甚至央行也受政治影響，出面做房貸，「五大風險全暴露在大環境的污染下。」
八月底舉行的經營者大會，產業領袖即強烈呼籲政府，要「投資台灣」。跛腳經濟難以遠行，在選戰的激情之外，政府更應該著力的，是以經濟考量儘速解決經濟問題。「推動務實內政，開拓國內生存空間，」雷虎賴春霖道出企業界的共同期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