博士縣長踩在爭議邊緣 — 伍澤元

他幹過刑警、破過大案、拿過博士、當選過十大傑出青年。但他主政的屏東縣，卻被許多人稱為「黑道的故鄉」。
上任第一年，他就打破歷史紀錄，為屏東縣爭取到四百一十六億的工程費，在台灣省各縣市中排名第一，更是上一任縣長蘇貞昌四年內爭取到的四十倍。但他所爭取到的一些公共工程卻常遭專業人士質疑。
黝黑的皮膚、自信的眼神，屏東縣長伍澤元的頭似乎永遠抬得高高的。在兩年前的縣長選戰中，他是國民黨推出的形象牌。但在一位熟悉地方政治的學者眼中，伍澤元則是國民黨最厲害的一張牌，「要學位有學位，要建設有建設，」更重要的「又有黑道的支持，要金有金，要派系有派系，是保衛國民黨政權的一張王牌」。
專研台灣黑道與派系的台大政治系教授趙永茂分析，台灣快速都市化的結果，造成地方菁英流失，派系與金錢形成地方政治的主導力量。近年來惡性循環加速，劣幣驅逐良幣，一方面地方菁英更為隱藏，不願參與政治，另方面有利黑道勢力介入政治。
在這樣解構與重組過程中，趙永茂指出，台灣的地方政治已經形成了派系、地方新興財團與黑道「三位一體」的共生結構。
儘管伍澤元本身形象與學經歷都被看好，但他與因涉嫌殺人被判死刑的屏東縣議長鄭太吉的關係，卻引起不少人的質疑與憂慮。
去年十二月十三日清晨，屏東縣議長鄭太吉帶著包括屏東市民代表黃慶平在內的兩部車子人馬，開槍打死潮洲商人鍾源峰。「為的是賭場恩怨，」一位承辦警官分析案情。立法委員蔡式淵提出緊急質詢，指陳屏東已經淪為黑道的故鄉。
案發前，有管訓前科、經營各式「娛樂」及賭博行業的的鄭太吉，在屏東的作為已經令黑白兩道為之恐懼。一位中央級的高階警界主管指出，鄭太吉規定屏東的賭場都只能在他家開設，如果有別人敢跟他搶場子，他就叫警察去取締。處理得不好，鄭太吉便會利用議會質詢為難警察局長，弄得警察都怕了。鄭太吉還威脅並修理議員，不能質詢有關他開賭場的事情。
但這位令黑白兩道聞之喪膽的黑道議長，卻正是輔助伍澤元當選的大功臣，地方人士指出。
八十二年底的縣長選舉，鄭太吉是伍澤元的競選總部副總幹事。當時任屏東縣議長的鄭太吉與一些地方人士，曾帶領一千五百多人、兩百多輛轎車，浩浩蕩蕩綿延五、六公里，遊行屏東及萬丹街道，把伍澤元像「菩薩」一樣迎回屏東參選縣長，一位當地的記者形容。
競選期間，鄭太吉為防止民進黨的支持者鬧場，常帶著一批兄弟到伍澤元的競選會場維持秩序。屏東許多記者都曾因報導不利屏東縣議會的消息而遭到威脅，鄭太吉的手下曾砸過民眾日報屏東管理處，連記者都曾向警察局申請保護，「還有屏東記者穿防彈衣上下班，四名警察二十四小時保護，」一位當地記者憤憤不平，直說伍澤元縱容鄭太吉，「黑道加白道，變成無道。」

禮相往來

伍澤元在當選縣長後，也頻頻對鄭太吉的要求做出善意的回應，地方人士指出。
伍澤元入主屏東，立即同意議會大樓追加預算到三億兩千多萬元。
不只是議會大樓，這個自主財源不到二五％的縣政府，還花了四千九百萬元幫縣議長蓋公館，地點就選在縣長公館旁的一塊中山堂舊址。當地人士還指出，縣長、議長過從甚密，座車也是同時買，同樣是賓士三二○，連車號都是相連的。
伍澤元身邊的人透露，伍澤元曾要鄭太吉學打高爾夫球，學點有「氣質」的事。在他上任縣長不久後，鄭太吉因助選有功去見李登輝總統，並合照留念。
而當去年年底屏東地檢署到鄭太吉家搜索鄭太吉涉嫌命案的證據時，鄭太吉打電話給伍澤元，伍澤元隨後與前監察委員陳恆盛立刻趕到鄭太吉家。「令辦案人員十分為難，」一位檢察官說。
伍澤元解釋他和鄭太吉的來往，是為了屏東的建設發展，「哪個縣長不跟議長打交道，」伍澤元說。
伍澤元與黑道議長撇不清的關係，令很多屏東人擔心屏東未來的發展。
一位屏東的高層警察主管私下透露，如果鄭太吉這次沒出事，以後屏東的黑道將益加猖獗。鄭太吉正準備開設一家水泥廠，從非法的賭場逐漸走向企業化，往白道靠過去。這位在地的警官分析，水泥廠正式生產以後，屏東有伍縣長爭取來的四百多億地方建設，那時都會向他買水泥，錢愈賺愈多，鄭太吉的政治野心就會愈大，甚至會參選屏東縣長。

關係四通八達

在警界有鐵漢之稱的中央警官學校校長姚高橋，曾讓雲林、嘉義的黑道聞之喪膽，但談起屏東也顯得無奈。姚高橋很痛心的指出：「台灣一個嚴重的問題就是黑道和白道共生共存。黑道用恐嚇勒索的手段協助白道當選，白道當選民代或公職人員後，就會護著黑道。最後，黑道甚至還介入選舉和政治，這是最可怕的。鄭太吉是最明顯的例子。」
面對不斷的爭議，伍縣長則輕描淡寫的辯稱：「選縣長前我不認識太吉仔。」
在關係文化當道的台灣政治生態中，令地方議論紛紛的是，伍澤元不僅有良好的基層關係，更有良好的上層關係。
伍澤元在中央與地方、官場與商場上，都建立了牢不可破的關係網路，使他不管在爭取預算、開發土地都無往不利。
攤開伍澤元的履歷表，就是一張威力無窮的關係網。李登輝當台北市長，他是刑大隊長，任內破了當年使副總統謝東閔受傷的郵包爆炸案，被李登輝提名為十大傑出青年；邱創煥當內政部長，他是營建署國宅組長；連戰當省主席，他是住都局長；宋楚瑜當省主席，他是交通處長；今天台灣政壇上最顯赫的人物：李登輝、連戰、宋楚瑜、邱創煥……，都曾是他的昔日老長官，伍澤元是少數能直通天聽的地方首長。
伍澤元尤其津津樂道他與李總統當年結緣的經過。
「有一次，李市長突然要我算公車票價調整費率，他說，期限一星期，我答覆說三天，結果當天下午就算出來了，議會也照這費率通過，」在警察局任職，卻被指定做建設局的工作，伍澤元訝異中也帶著被賞識的得意。
伍澤元參選屏東縣長，是李登輝欽定人選，為了勝選，李登輝更親自造訪屏東，整合當地派系，全力輔選伍澤元。
和台灣其他縣市一樣，屏東的兩大派系，張派、林派也互別苗頭。「國民黨在屏東輸了兩次，都是兩派不合，而伍澤元是張、林兩派都可以接受的人選，」曾經擔任過屏東縣政府主任祕書的省議會祕書長周振烈指出。

造橋鋪路儘管來

善於建立關係、經營關係與運用關係是伍澤元快速崛起的關鍵，也是引起爭議的地方。
例如，在省住都局及交通處任內的經歷與手法，正為他參選鋪下良好的基礎。
根據省議會的質詢紀錄，伍澤元省住都局長與交通處長任內，很少在質詢時遭到刁難。一位與省政府有密切接觸的當地人士指出，省議員對伍澤元的質詢常常是私下套好的，上去只是虛晃一招。他解釋住都局的手上有兩千多億預算，開路、排水溝、修路燈……都是住都局在做決定。這些建設最能幫省議員爭取到選票，所以很少有省議員會砍住都局的預算。而這些建設工程往往又交由各地省議員、地方代表及他們的關係人士分包出去。許多營建業者談起那時的住都局都頻頻搖頭，不願多談。
國民黨台灣省黨部一位輔選幹部分析，伍澤元在住都局長時，常運用職權繞過民進黨的縣長直接撥款給鄉鎮公所鋪路造橋，光是屏東他就撥了四十六億元。
「我們都欠他人情，」一位原來支持民進黨的屏東鄉長無奈的說：「他會看選票分配預算，好像是縣市長聯誼會會長。」
伍澤元在競選縣長時，也從不諱言他在這方面的表現。在他的故鄉萬丹競選時，伍澤元非常自豪的公開表示，蘇貞昌對萬丹的建設經費最多不會超過一億，而他在省住都局任內單單給萬丹的私房錢就超過兩億。

政績不尋常

「這根本就是拿國家資源買票，」一位長期觀察台灣選舉的教育界人士指出，這種以補貼公共建設為名的給錢方式，似乎是目前執政黨常用的策略，這種策略在競選時雖是贏取選票的利器，但卻常造成資源錯置的後果。
競選期間，伍澤元不斷向選民喊話：「造橋鋪路儘管來！」的確發揮了作用。
位在台灣最南端的屏東，一直有著「站尾包衰」的悲情。第一條高速公路到了屏東之前就停了；鐵路電氣化到了高雄也不再南往了。伍澤元競選時，承諾要為屏東帶來建設、為屏東脫胎換骨，的確打動了屏東人的心。
而伍澤元過去與省議員豐富的交手經驗，使他深知如何與議員打交道，入主屏東後，府會一片和諧。
政治網路之外，伍澤元的商場網路也經營得頗為出色。
一位長期跑省府新聞的記者回憶，伍澤元調任省交通處長時，很多大建設公司的老闆都親自出馬道賀，盛況空前。在他眼裡看來，伍澤元似乎沒有什麼做不到，「因為他的關係太好了！這就是國民黨的政治生態，」這位資深記者不平的感慨。
伍澤元不僅成為國民黨選戰的強棒，挾著綿密的關係網路與派系、及鄭太吉支持的力量，伍澤元入主屏東之後，更成為國民黨執政縣市中，最強勢的縣長——要預算有預算，要土地有土地，甚至可以要求迅速修改經過專業評估的公共工程規劃案。伍澤元的政治穿透力，令許多專業人士深感無奈。
眼光犀利，問起話來咄咄逼人的伍澤元，曾經反問記者，他擔任省交通處長管六萬七千多人，一年預算三千億，屏東縣長一年預算才一百多億，員工六百多人，「如果不是為了建設屏東，誰要選縣長？」
伍澤元上任後的一大串政績，包括屏東台北航線在去年十一月開航；台灣第一個國際級的海上遊樂區——大鵬灣定案；高雄捷運系統也決定由高雄延到屏東。

善於創造帳面地利

而伍澤元最津津樂道的，則是藉區段徵收為屏東人創造出大筆「帳面上」的地利。
當各地方政府為財源困擾不已時，伍澤元以土地重劃區段徵收的方式，兩個月內就火速獲得地主台糖和內政部的同意，將台糖在屏東的兩千多公頃農場，變更為公共設施用地。「不僅不費一毛錢，縣政府還能從中創造出三千億的利益，」一位縣府官員直稱道伍澤元的精明能幹。
伍澤元在成功通過兩千四百多公頃台糖土地區段徵收後，最近又準備再運用同樣的方法徵收台糖一千五百多公頃農場土地。台糖在屏東的農場，伍澤元就將拿走其中的五分之二。
而基於「路開到哪裡，地價就漲到哪裡」的信念，伍澤元更積極爭取屏東的交通建設。伍縣長一上台，就十萬火急建議修改經過專業評估、行政院早已核定通過的南二高路線，改提出長度增加一倍、遭專業人士頻頻質疑，同時需增加中央預算三百億的沿山線與沿河線。據伍澤元的說法，這樣可以把屏東縣包起來，中間再投資一百三十六億分五年做東西向道路系統規劃，未來屏東的交通就可以四通八達。
談起屏東的土地與開路，伍澤元眼睛亮了起來，從沙發中挺起身子，愈講愈投入，愈講愈靠近採訪者：「我要讓屏東脫離農業，人民行動方便，這樣地利才會增加。」
「屏東每一家庭如果有一公頃土地，價值三千萬，將來要變成六千萬，走出去就不同。有資產才有資本，再來教育下一代，不要再當農民、漁民，」出身農家的伍澤元，精打細算著屏東的土地美夢。
但卻也有不少人質疑，伍澤元已經把「建設」和「土地開發、開路」畫上等號。
也有人懷疑，伍澤元能以驚人的速度爭取到這麼多經費，能輕易地就取得台糖兩千公頃（相當於台大校園二十倍大的土地），能一上台就推翻中央既定的南二高路線，這些不尋常的「政績」，為屏東帶來究竟是福是禍？
一位內政部都委會委員，談起伍澤元，不禁皺起眉頭，他感慨的指出：「屏東人的悲哀，就是因為伍澤元太厲害！他可以直通高層，許多都市規劃或土地開發案根本不用透過我們審查。我們實在鬥不過他。」

只有一人有效率

有著博士的頭銜與四通八達的網路，伍澤元為屏東畫出了一個比一個令人心動的夢想，爭取到前所未有的龐大經費，但他是否有能力實現這些夢想？有些地方人士仔細觀察伍澤元的領導風格與他的幕僚，認為有不少令人憂心的地方。
根據與他共事的人描述，這一年多來的經費補助、建設計劃，幾乎都只看到伍澤元坐著賓士車，屏東、中興新村、台北三地跑，身邊很少帶相關的部屬，下面的人只能接受他的命令。
當地的一位企業負責人形容：「伍澤元只有一人有效率，只能算一人縣政。」伍澤元自己也承認，他在前面跑，「下面的人跟不上來。」這樣的縣政運作，能不能有效運用忽然間掉到手中的幾百億預算？從屏東縣政府只能拿出兩張粗糙的影印紙，說明預算高達近六百億的南二高新建議路線規劃案看來，實在無法教一般民眾放心。「規劃是海市蜃樓，執行才最重要，」與伍澤元有遠親關係的立委蘇嘉全說。
伍澤元創造土地利益的作法，也引起了不少質疑。
要地方發展，先開馬路，再引進產業，是一貫的模式。但如果政治勢力與土地投機結合，產業並無法興盛。屏東屏南工業區提供了一個活生生的例子，因為土地被炒成天價，真正的業者根本負擔不起。
「說不定等到南二高、新南橫真正動工時，有門路的已經炒地皮賺翻了天，但產業還不知道在哪裡，」一位當地的建築商說。
而伍澤元建議南二高改走沿山公路，最近屏東縣便傳出好幾個日本財團要在沿山公路旁引進迪士尼樂園，投資在三百億元以上，地價又翻了一翻。諷刺的是，十年前沿山公路開闢時，屏東縣政府對當地地價的增值預估是一倍，結果沿山公路開闢完成後，地價卻漲了六十倍。
「當地農民並不一定獲利，因為他們可能在價格低時就被買走了，」一位專門做土地買賣介紹的屏東商人說出農人的無奈，獲利者不是農民，是財團。

伍澤元的選擇，國民黨的指標

一位社會人士觀察，從來沒有這麼多的經費與建設來到屏東，也從來沒有這麼多有關黑道的爭議令屏東人不安。
雖然鄭太吉已一審判罪，地方人士對屏東的治安仍心存餘悸。八月中，屏東檢察官在中部聚會時反映，許多檢察官不願赴屏東任職。
屏東人期待從台灣尾變成台灣頭的心情是可以理解的，伍澤元擁有最好的條件與機會給屏東人一個長長久久的未來，也有最大的可能使屏東繼續被譏諷為「黑道的故鄉」、「土地投機者的天堂」。伍澤元的選擇，也可能意味著國民黨的選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