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新企業笑傲科學園區

抬頭看看我們所處的世界正如何快速改變：多媒體時代來臨、電腦與通訊合而為一、資訊高速公路喊得震天價響。「超競爭時代」一書中直言，高科技的競爭規則就是不斷改變競爭規則……，而在動盪不安的時代中，競爭法則就是超越自己——不必問為什麼。
國際報告顯示全球正奮力前進、亞洲正在崛起，而台灣競爭力卻不斷下滑。乍看情勢不利，台灣將憑藉什麼競逐下一世紀？
資訊業也許是個希望。而探討台灣科技產業的競爭力，必須看一看這些年新竹科學園區耀眼的表現。它的產值佔全國製造業的三．五％、電子業的近四分之一，而營業額成長率（去年為三八％）為全國製造業的六倍。
著有「非理性年代」的韓第在「覺醒的年代」一書中寫到：「劇變時代所有公司都應假設，目前的策略兩三年內就要改弦更張，由另一批人重起爐灶……。」
產業也是如此。這好比波浪，新一波推著上一波，一起往上衝。
一批批「新新企業」的進駐，正逐漸改變科學園區的面貌，也正改寫台灣高科技產業下一波的實力。

特色與商機

新新企業在變動中，扮演著什麼樣的角色？他們又有些什麼新機會？
十五年前的黃土飛揚到今日大型先進廠房，無論怎麼看，園區都已經脫胎換骨。它花了兩年，就做到過去耗費十三年才做得到營業額突破一千億的關卡。前十三年間，園區企業總投資金額為一千七百億台幣，然而從八十三年起的短短四年內，園區企業總投資將達二千六百億。這代表什麼意義？
園區的面貌正在急遽轉型。轉型的趨勢之一，是群聚(Clustering)效應正在形成，以IC業尤然。
「園區過去的發展，圍繞著一件事——個人電腦，」建邦創投總經理胡定華觀察。但是前年，IC第一次超越雄據了十餘年的電腦及周邊，成為園區第一大產業。而資金密集湧向IC業，也一躍成為發展主流。
這也就是競爭策略大師邁可．波特所說：產業發展具有關聯效果，某個產業的成功，往往又帶起其他關聯的產業整體發展。
一如個人電腦產業聚集在從台北到新竹之間的狹長地帶，台灣IC業近幾年的蓬勃發展，數千億台幣資金投注在晶圓廠，也同時帶動了園區上、下游產業鏈的新機會。
例如製造上游矽晶圓材料的中德電子、亞太投資公司；半導體測試設備的聯測科技；設計公司如台晶、宇慶科技；封裝、測試公司如大眾電腦、矽豐。
三年間，科學園區IC相關廠商增加近二十家，營業額從八○年的二三三億，成為去年的八四一億，成長超過三．五倍。相較於前年，去年營業額成長率更超過五○％，IC已經成為園區成長最快的產業。

走向多元化

趨勢之二是走向多元化及關鍵零組件。
光電產業興起。例如從事紅外線熱像技術應用的坤儀高科技。總經理石桂崇解釋，紅外線技術為美國僅次於核武的管制技術，它讓黑夜中的物體一目了然。儘管過去主要應用在軍事上，坤儀正準備開發商業用途，如環保監測（如森林蟲害、漏氣量）、消防（監控火苗分布、人員搜救）、電機（短路、漏電）、機械（不正常磨損）、醫學（如腫瘤變化、追蹤病源）等。
從電腦系統走向上游，台灣也正在關鍵零組件（如LCD、電池）上力求自主。
耐能是一家製造鎳氫電池的公司，它的產品從大哥大到筆記型電腦都用得到。過去，這些電池全部從日本進口，耐能的加入，讓電池的技術第一次在台灣生根。總經理沈曉白驕傲的說，在美國華人工程師中，做電池的就只這麼一組人（十∼十五人），而他把這群人全都帶回來了。
以台灣去年生產兩百萬套筆記型電腦為例，每台需要十顆電池，就是兩千萬顆電池的市場，耐能看到的是這塊大餅蘊含的無限商機。
趨勢之三是傳統產業投資高科技。紙業大廠永豐餘投資元太科技（開發液晶顯示器LCD）；國產汽車的禾豐集團投資禾翔科技（做整體服務數位網路的設備）；而傳統紡織業的台南幫則在怡安科技（發展無線通訊器材）上投注資金。

互信成為合作基礎

個性率直、不喜束縛的禾翔通信總經理蔡棋津，九一年感恩節回台灣時，遇到東怡總經理曾憲章，一談之下，當天就決定回台灣長期發展。即使後來成立禾翔，在與主要投資者禾豐集團商談時，「不到一個小時就決定了，」蔡棋津笑著表示，公司至今沒有所謂的「營業計劃」。他每月上台北一次，總是輕裝T恤、從不著西裝。而在向投資人報告公司狀況時，通常也不會超過三十分鐘，甚至集團總部也不曾派駐任何一位財務人員。
「互信」成為彼此間最堅實的合作基礎。禾翔示範傳統投資者與科技人之間的另一種互動模式，或許這也正是中國式管理的精髓所在。去年六月，禾翔獲准進入園區，短短一年間，現在每個月的營業額已經超過一千五百萬元台幣。
與施振榮同班同學的怡安科技總經理陳建安，當年以交大電子物理系第一屆第一名畢業，成為學校保送出國留學的第一批人。他在美國一待就是二十五年，後來成為美國國防大廠TRW天線部門的最高主管。
五年前，他看到資訊高速公路的商機，去年七月，他開始籌設怡安科技。這想法同時獲得親戚台南幫佳和集團董事長翁川配的認同，投資六億元台幣。
但是介於傳統投資者與科技人之間，不同背景、思考模式的差異，又將如何克服？

利基與優勢

元太科技總經理李學能坦承：溝通最重要，因此他不會讓投資者有超出事實以外、太過樂觀的預期，以致承擔能力以外的風險。
「太專業不見得對，藉由非專業的看法，正好平衡一下，」李學能把衝突當腦力激盪，藉以與投資者建立新共識。
挑戰新浪潮的新一波新新企業，面對較以往更艱難的競爭環境，必須更具特色。
特色來自於選擇優勢利基定位，如偉詮、凌陽科技，或是擁有特殊優勢技術，如元太、怡安科技。
同為IC設計的偉詮與凌陽科技，因為各自選擇利基領域，近幾年都快速成長。
偉詮電子佔有國內監視器IC五○％的市場，同時也是該項產品全球最大的製造商，公司七成的營業額都是來自這項產品。總經理林錫銘透露，偉詮的策略是選擇全球第一的台灣產品，然後做裡面的IC，如過去的聖誕燈飾、現在的監視器、掃描器。
選擇特色產品，集中資源將它做好，偉詮改寫台灣監視器IC的歷史。過去監視器IC百分之百從國外進口（如東芝、國家半導體），五年間，現在已經一半以上使用自己的產品。「我們沒有競爭者，」林錫詮驕傲的說。

特色競爭

凌陽則專注於禮品或玩具內的語音IC。它的特色是少量多樣、製程簡單、獲利低，這些對於IC大廠不利的因素，反成了凌陽的優勢。因為產品多（總經理黃洲杰形容像開雜貨店，禮品、玩具什麼IC都有），競爭者少，成本也低了許多。
凌陽結合台灣做消費性IC的優勢：IC設計能力強，加上大陸的組裝加工（外移的台灣玩具、禮品業者），以及扮演市場行銷角色的香港，擷取兩岸三地各自的最佳資源。
從創業時棲身於賓館樓上，連電梯都被禁止使用（房東留給客人）的窘境，到今天置身園區，興建自己的廠房，凌陽走過了一路荊棘。
開發液晶顯示器（LCD，被譽為下一波明星產業）的元太科技，擁有將線路做在玻璃上的特殊技術，成了它的競爭優勢。這項日本人花了十年仍未成功的技術，有效地減少LCD上所需的IC數目、簡化製程提高良率，因此能大量降低成本。元太的IC材料成本僅佔九％，而日本則高達二二％。
但是相對的，製造上的弱勢（從實驗室到量產的製程技術）是元太必須克服的最大挑戰。
而怡安科技開發的平板天線可以同時鎖定六顆衛星，相較於傳統碟型天線一次只能接收一顆衛星訊號，功能強化許多。怡安準備以這項產品進軍家庭市場。
更重要的是，從天線、傳送接收器、微控制晶片，到開發使用者介面軟體，怡安開發的無線通訊系統正可以扮演台灣通訊業過去最弱的整合者角色，帶動通訊零組件業一起成長。例如放大器可以向太普科技購買、接收放送器由台揚供應、數據處理器則自己動手、而將來微波IC也可能向漢威光電採購……，逐漸形成台灣通訊業的新一波群聚現象。
像波浪般、前仆後繼，海外人才不斷帶回特殊領域的獨特技術回台生根，並加以商品化，讓台灣有機會跑到競爭的領先群，提升台灣的整體競爭力。這是台灣其他產業難以見到的景象。

壓力與挑戰

但是，新新企業在面臨國內外現有大廠的夾擊下，也較以往承受更大的挑戰。
根據估計，園區廠商經核准後，因經營失敗又退出的比例約在一○∼一五％之間（不含因總公司決策改變撤資，及如籌資不成自始未入園區者）。而前二十大企業（個人電腦、IC各九家、通訊兩家）佔去園區八○％的營業額，新新企業在新舊夾擊的新競爭環境中，更顯得勢單力薄了。究竟他們最可能面臨到哪些可能導致失敗的困挫？
政大科技管理研究所長吳思華，分析組織成長可能經歷的幾個危機：創業危機（這階段在尋找公司定位、利基）；領導危機（管理者開始誰也不服氣誰）；正式化（產生新權威，集權卻缺乏制度）；官僚化（建立了制度，卻失去了彈性）；以及未知的危機（對未來缺乏預知、心生恐懼）。
園區管理局長薛香川以一個大字：「人」，做為每次簡報的總結。而導致這些公司失敗的主因，除了產品不對之外（如過去做硬碟機的一些公司），有許多是因為經營團隊不合而潰散，薛香川認為，公司有一個罩得住的領導者比較容易成功。

成敗皆由人

「人才」，台灣高科技的最大瑰寶。成由人，敗也因人。離開矽統科技自行創業的黃洲杰表示，企業長期生存的條件是人的聚合力，這現象在高科技產業尤然。他舉台灣第一家IC設計公司為例，十四年來沒創出優勢條件，反走下坡，就是因為人散掉了。
園區這幾年的發展也慢慢形成了擠壓現象。人才、資源、土地逐漸往半導體業集中。「好比森林中，幾棵大樹（IC廠）把太陽（資源）一遮，小樹更難以生成，」胡定華形容。
但是跟過去不同，對新一代創業者更有利的是，資金更豐裕了。例如怡安初期資本額就達六億，穩健的財務讓新新公司無後顧之憂，全力開發產品，這恐怕也是過去創業者所欣羨不已的。
而不變的是拚勁。禾翔總經理蔡棋津每週唯一晚上九點前回到家的是星期日。而元太科技創業初期，即使協理也要排班清理潔淨室。
因此，在新競爭環境下，新新企業較以往更需借重團隊之力。
十年前，兩批海外學人分別回來準備進軍電池市場卻失敗了。兩年前，沈曉白籌設耐能電池，把他們找齊，奠下公司的基礎。「小團隊不易成功，」沈曉白說明電池結合了包括電化學、機械、電子等各個領域專長。
耐能直接由專家組成，集中資源、運用眾人經驗，避免過去曾犯的錯誤與重複投資（資金、時間）。

共襄盛舉

觀察亞洲四小龍的發展軌跡：韓國以大企業領軍，新加坡借助外力，台灣則由一大群中小企業衝拚。這種特性，使得台灣善於以「共襄盛舉」的方式尋求共同發展產業，在全球共通的標準中，開發大同小異的產品。
例如個人電腦的發展歷史就是如此。
但是這套模式要如何延伸到其他高科技業，例如通訊？特別是當整合資訊通訊成為全球大趨勢，而電信天空正在開放，民間積極參與，通訊似乎顯得機會無窮。
政大教授吳思華從產業發展的角度分析，產業成功與否要從它具有的實質條件分析，而不只是表面需求。「台灣過去的實力是由經驗累積而成（如IC、個人電腦），下一波則是延伸，」吳思華表示。通訊與電子的界線愈益模糊，跨業間的「擴散效果」逐漸浮現，未來將會有更多的分工、更多整合。
那麼，「台灣下一波需要什麼樣的人才？」吳思華提出他的思考方向。
而發展高科技不一定要在園區，胡定華認為。特別是當園區資源（如土地、勞工）逐漸耗盡，民間已經開始注意到這塊大餅。例如已經進行整地開發位於桃園的台塑「華亞科學園區」，預計最快明年底前廠商就可進駐。
另外，政府過去為鼓勵科技發展的一些獎勵措施（如五年免稅、投資抵減），在民間的加入後，可能也會開始受到質疑。負責華亞園區規劃、銷售的普訊創投董事長柯文昌就表示，他希望有一個公平的競爭環境，「民間可做的，不必事事由政府來做。」

內外競爭夾擊園區

園區的變遷面貌，不只是來自於內部產業結構的改變，也正受到外來的挑戰與衝擊。
十五年間、一六五家公司，造就了新竹科學園區成為我國的高科技重鎮。反觀矽谷——台灣的「他山之石」，每年有三百多家新公司成立，不斷有人進入、不斷有人出局。它的成功，建立在高競爭、高淘汰率上，新公司不斷帶入新技術、創新科技，引領全球尖端風潮。
當史帝芬．史匹柏碰到微軟總裁比爾．蓋玆、可口可樂面對蘋果電腦、耐吉球鞋與星際大戰又是什麼關係？聽起來有些荒謬？一點也不，他們都正準備進軍多媒體。「競爭大未來」作者哈默爾預言，現有產業即將發生天翻地覆的改變，大展身手的機會即將來臨，但是，抓不住機會的人同樣的也將滅頂。
機會，等待一波又一波的新新企業前來競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