崩塌的家園夢

去年七月十一號，台北縣淡水鎮鄧公路五十公尺淺山坡地上的別墅社區「米蘭山莊」，突然傳出嗶嗶剝剝「鞭炮聲」。陳姓住戶出大門一看，赫然發現地面已有三公分寬的裂縫。什麼也來不及帶，他喚著家人逃出屋外時，眼睜睜看著價值近兩千萬的別墅，水泥磚塊四分五裂，滑落山坡下，頂樓成了地下室，平地不見了。隔鄰兩棟住宅同樣地基流失，成為危樓。
一年多來，這棟下滑的別墅成為登輝大道旁的一景。許多開車經過的人都會注意到它，並議論紛紛。一位外籍在台人士見了後表示：「真是不可思議。」這並不是米蘭山莊第一次倒塌。民國七十六年，因為水土保持措施欠佳，也曾一夕間四棟房屋傾斜。
台灣山坡地住宅在一瞬間毀了的事故，米蘭山莊並非唯一例子。今年六月二十五號下午三點左右，炙熱豔陽正肆無忌憚的放射大地，柏油路蒸發足以融化人的熱氣。突然「地牛翻身」，北部爆發六．五級強烈地震。三峽鎮山坡地的白雞山莊，幾分鐘內六棟房屋滑至山谷下一百公尺。另一排八棟別墅，也地基下滑、房屋龜裂。

房屋所有權狀成廢紙一張

地震發生時，三十四歲的國小教師胡昭強、徐蘭娥夫婦，急急忙忙抱著三個小孩逃生至屋外，房子已下陷十多公分。在鄰居幫忙下，他們「爬」上馬路，眼睜睜看著住家扭曲、斷裂、粉碎，滑下山谷，變成瓦礫堆。
胡家原本一Ο八坪的二層樓別墅，目前只剩下前門的圍牆。五年前八百三十萬買的房子（日前市價一千六百萬）變成腳下一堆垃圾。銀行保險箱裡還鎖著土地、房屋所有權狀，已成廢紙。
「這不是空前，也不會絕後。去年淡水，今年我們，以後不知道會是哪裡？」投入所有積蓄買下白雞山莊別墅，準備在此長久定居、好好教育兒女的徐蘭娥，地震後才了解山坡地建築，在青山綠意、鳥語花香的美麗外表下，原來潛伏著崩塌危機。
台北縣長尤清親赴三峽指揮救災時，說了一句令許多人印象深刻的話：「這裡一塊石頭也沒有，怎麼蓋房子？」三峽安溪國小校長陳光敏在協助胡昭強一家尋找新居時，則感歎的說：「這是什麼年代？竟然不動產也會動！」他們兩人的意見，正清楚指出國內山坡地大規模開發，缺乏足夠地質地層調查、水土保持、保固維護，不僅使得辛苦的購屋大眾毫無保障，也破壞台灣山林環境。
近十年來，隨著國人對生活品質的要求提升，住家往山坡地發展已成趨勢。台北市近郊的新店、汐止、淡水、八里等山坡地，怪手、挖土機進進出出，山林退去，變成一片片社區。

山林變社區的隱憂

以汐止山坡為例，原先已有瓏山林、伯爵山莊等大社區，民國八十二、三年間，和信集團旗下捷和建設又推出水蓮山莊，剛好在兩大社區中間的山坡地，總價一百八十七億、二千多戶住宅。據台大社會系副教授陳東升在「金權城市」一書中指出，民國七十九年人口普查時，台北市遷入汐止的人口共一萬多人，主要即是遷往汐止山坡地住宅。
可是許多人希望住進去的山坡地住宅，存在著怎樣的問題？
如果將山坡地開發分為二個階段，一是施工前，二是施工方式，則台灣在兩個階段都出現嚴重瑕疵。
著有「山坡地計劃」大學教科書的中原大學建築系副教授陳政雄指出，山坡地是綠地有餘，建地不足。開發受地形、地質地理、水、土條件的限制，如果沒有事先調查清楚，避開不宜開發區，「可能會很倒楣。」
可是目前國內已開發的山坡地建築，卻充滿太多未做好地質調查研究、直接蓋在環境敏感區的案例。根據工研院能資所調查，米蘭山莊、白雞山莊所以倒塌，因為它正好蓋在「崩山高潛感區」。建商事先未做大地、地質調查即貿然興建，施工時又在低窪處填土建屋，地基不夠穩固堅實，所以下滑崩塌。
另外據能資所的資料，新店地區有四○．三％的山坡地是屬災害敏感區，但近幾年卻在上面蓋了許多新興社區。「我可以預見，新店、汐止山坡地大量開發，未來會出現許多問題，」立法委員陳婉真雖不是建築專家，可是台北縣服務處的人民陳情案中，約有三分之一都與房屋龜裂、傾斜或購屋糾紛有關，使她對山坡地過度開發心存隱憂。
建設前未做基礎調查，台灣建商在開發山坡地的施工方法，也對自然產生極大的破壞。台大地理系教授張石角指出：「大挖大填，移山填谷，自然植被蕩然無存，破壞生態莫此為甚。」而台灣正好選擇了最破壞的開發方式。

自然植被蕩然無存

七月火毒的太陽，照射在汐止山坡地包圍的金龍湖，水面點點白光閃爍。湖邊幾部怪手正轟轟作業，怪手司機揮揮滿布額頭的斗大汗珠對訪客說：「這是鎮公所疏濬湖水工程。」
湖邊山坡上，也有數不清的怪手、運沙土車，只見黃沙飛揚至空中、湖上，攪得毒太陽下的大氣，更加令人雙眼昏眩。嚴格說起來，那已不叫「山坡」，因為樹都砍光了，連一棵草、花也不留，只能說是一個壟起來、較高的土堆而已。這是目前正在大規模整地的汐止水蓮山莊工地現場，也是國內所有山坡地開發的標準模式。中原大學副教授陳政雄批評，金龍湖四周山坡植被完全被破壞，水土涵養功能盡失，「慢慢金龍湖有一天就沒有水了，還疏濬幹嘛？」
開創都市與土地研究室負責人、淡江大學副教授陳明竺在美國讀書、工作了十三年。據他指出，在歐美等國的山坡地開發，都是順著山勢而建，不會大規模整平土地。砍樹只砍馬路用地，房子則蓋在樹中間，不得已才砍些小樹，「是配合樹蓋房子，不是為蓋房子，把樹通通砍光，」他說。
台灣山坡地的開發方式，不僅破壞自然植被、影響水土保持，也是造成崩塌危險的主因之一。國內建商為了施工方便或創造更多可建築用地，填平山谷成為建地非常普遍。但填土過程是否做到工程要求、一層一層土是否確實壓密，卻只有包商才知道。三峽白雞山莊下滑的房屋，即是蓋在不牢靠的填土上，受災住戶也是出事後，聽專家鑑定才知悉這個恐怖事實。

缺乏監督的人力、能力

再則，台灣山坡地開發填挖很厲害，安全不能確定，但卻缺乏監督的人。陳明竺比較美國舊金山近郊高科技城矽谷所在地聖荷西，五、六十萬人口，市政府中管理建築施工的有一百八十多人。台北縣三百多萬人口，一年建築申請案件三、四千件，卻只有十人負責審核建照，五人負責施工監督，往往只是書面審核應付了事。
由於政府缺乏管理監督的人力、能力，建商雖然表面上都拿到合法的建築、使用執照，卻不表示一定安全無虞。導致山坡地住宅出事，最終吃到苦果的就是消費大眾。
三峽出事至今，受災戶只拿到政府四萬元救濟金，可說血本無歸。建商避不出面負責，負責發照的台北縣政府一位建設課官員則說：「一夜之間一無所有，我看了也會掉眼淚。但因為一切合法，所以也愛莫能助。」
七月上旬，三峽鎮公所舉辦災後會議時，一位受災民眾激動的說：「還我們家來，還我們地來！今天我們辛辛苦苦賺錢買一棟房子，幾分鐘內就沒了，要我們如何繼續工作下去、睡得著覺，住在台灣真的有很恐怖的感覺。」她情緒激動、聲音高亢，一旁她的先生一直勸她不要激動，仍阻擋不了她咄咄逼人的詢問台北縣政府官員：「你們建造、使用執照是如何發出來的？」

你們家會不會垮？

憤怒的尖銳咆哮聲或可歇止；憤恨的心情卻長在受災戶心中。
連續數天頂著大太陽，在瓦礫堆中尋找可用衣物的胡昭強、徐蘭娥夫妻，望著目前租來的房子裡，一切家具都是親朋好友用舊了的沙發、冰箱、餐桌…。拿起瓦礫堆中揀回來的照相底片，仍滿是沙土；才四歲的兒子見到朋友總問人家：「我們家垮了，你們家會不會垮。」原本平靜生活的一家，「不知道以後要怎麼過下去？」徐蘭娥有時氣、有時恨，有時眼淚幾乎隨著話語將掉下來。
山坡地到底是提升生活品質的好事，還是隨時可能幻化成一場夢魘？端看如何規劃、開發。

如何維護你家安全

你可能已經住在山坡地社區中，每天思索著該如何經營門前那片小花園，吸引蝴蝶、鳥兒前來棲息。你或許正計劃遷出擁擠吵雜的市區，搬到雖然偏遠一點，但有青山、好空氣、寧靜，還有一小片花園的山坡社區。
內政部建築研究所籌備處委託台大地理系教授張石角，所做「山坡地安全居住環境指南一書」，提供如何選擇、維護山坡住宅的基本常識。
選擇山坡住宅要注意下列幾點：
●山坡地住宅最好是蓋在老土上。如果是蓋在新填的土上，可能不堅實，最好不要買。
●山坡住宅如果背後緊臨擋土牆或斜坡，又陡又高的，最好不要買。因為一發生災難，土石將直接壓在房屋上，造成人員傷亡。同樣的，房子下坡的擋土牆，也不宜太高陡，太高陡使房屋基地難著實地，基礎不易保。
●斜坡或窪地填土太厚，下坡靠擋土牆維護的房子，基礎一樣不穩固，最好避開。
●如果進入一個山坡社區，發現到處都是擋土牆、鋼筋混凝土、斜坡，表示它的天然條件不好，才需要這麼多維護，最好不買。
如果你已經住在一個山坡地社區中，則應該多關心一下你的住家、社區是否出現警訊，及早防範。
●在地震、大雨或連綿窪雨之後，應巡視房屋與社區中擋土牆，是否出現新裂縫，或舊裂縫有擴大趨勢。如果有，表示底下的土已經在動了，能補救應及早補救。
●茅草都長在鬆土上，社區內如果多茅草，須慎防邊坡崩塌。
●山坡地建築維護、排水設施非常重要，如果排水不良，水會滲入泥土中，掏空房屋地基。社區內如果積水、坑溝處處，表示排水不良應改善。 （楊瑪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