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磅週年刊

交通部長劉兆玄:亞太營運中心為何非做不可?

「境外轉運中心」是「亞太營運中心」計劃中重要的一環,但五月初一開始實施,便在台灣內部及海峽對岸,引發不小的爭議。被政府寄望藉以徹底改變台灣經濟體質的「亞太營運中心」政策能否成功,負責電信、空運、海運三個中心的交通部,扮演關鍵角色。究竟「亞太營運中心」具體的目標為何,台灣有什麼優勢與機會?交通部長劉兆玄深入剖析,影響「亞太營運中心」成敗的關鍵因素。

其他

為什麼政府要提出亞太營運中心的政策?它的具體目標是什麼?為什麼又要在這個時機提這個政策?
這個政策的目的,是要讓台灣在進入下一個世紀之前,在體質上有一個徹底改變的機會,好讓第二次的經濟奇蹟出現。
表面看來,亞太營運中心裡面創新的東西並不多。其實,它主要是把一些一直想做,卻又拖延的零碎政策目標,例如自由化及國際化,利用亞太營運中心計劃這個整體的提議,加速做出來。它的具體目標,是要讓更多的跨國企業,願意到台灣發展,願意讓這裡成為它企業本身在亞太地區的營運中心。
換句話說,一方面我們要台灣成為亞太地區的區域營運中心,一方面也希望許多跨國企業把台灣當做它們在這個區域的營運中心。這麼一來,台灣和這些跨國企業就能成為在亞太區域的生命共同體。碰巧的是,區域營運中心(reginal operational center)的英文縮寫「ROC」也是中華民國的縮寫。
台灣發展亞太營運中心的機會在哪裡?未來,北美、歐洲和亞太是大家公認的三大經濟區域中心。而如果我們把中國大陸、台灣、香港和新加坡的經濟實力加起來看,華人的經濟圈更是不容忽視。所以要做這個營運中心,我們在文化和地利上,的確佔了一些優勢。
就危機來說,現在中國大陸的經濟成長率每年都是雙位數字,就像台灣當年的經濟起飛一樣。而如今,台灣已經到了發展的瓶頸,只剩下三到五年的好時光,不把握就來不及了。就像以前做十大建設時說「今天不做,明天就會後悔」一樣,現在要做亞太營運中心,時機很重要,今天不做,以後也不必做了。

翻新國家體質大好時機

以上是台灣要發展亞太營運中心的政策背景。那麼,台灣做區域營運中心的實力,跟鄰近的香港、新加坡、上海比起來,機會又如何?
其實,新加坡跟香港早已經是營運中心了。以空運來講,新加坡是歐亞孔道,這個優勢很難取代。香港則靠南中國這個大腹地,自長江以南都是以它為轉運中心,在兩岸關係尚未有進一步改善之前,要取代香港也很困難。
所以很重要的一個觀念是:我們並不是要去取代香港和新加坡,而是要找出台灣有發展優勢的一個利基,讓我們不必要靠取代香港或新加坡,也能有一席之地。
而這個機會在哪裡?在於台灣位居東北亞和東南亞之間的樞紐地位,不是其他地方可以取代的。舉數字說明:以飛行的時間來講,就亞洲幾個重要都市來說,台灣到每一點的飛行時間可以說是最短的——在兩個半小時之內都能到達。這一點唯一能跟我們比的是上海。
但是上海只是一個河港,淤積得很厲害,現在三萬噸以上的船不容易靠,即使吞吐量大,真正國際的航運很有限。要注意的是,上海附近有很多港口正在發展,我們不加緊就很快會失去目前的優勢。
既然,地緣上我們絕對有成為營運中心的優勢,問題在哪裡?

觀念上要脫胎換骨

拿高雄港來說,吞吐量現在是排名世界第三。但是,和排第一、第二的香港和新加坡比,卻只有它們的一半左右。然而,高雄碼頭整個線的長度卻是新加坡的一倍。吞吐量只是它的一半,就表示我們的效率只有它的四分之一。當然,效率光靠這兩個參數來算不是很公平,但至少可以肯定的是,我們不用再去花錢建一個深水港,只要在經營效率上有所改善,就可以有大幅的成長。
這指出一個很重要的觀念:亞太營運中心計劃裡面,有很多不見得是硬體的設施,而是軟體的改善。我們需要的是一個觀念上的脫胎換骨,學習民間企業一樣以顧客為主。如果不這麼做,就難脫離一個「管理局」這樣的公家機關心態:高興就幫你做,不高興就拖延。
當然,要做亞太營運中心,還要有一些大前提。第一,就是要有政治、經濟大環境的安定。沒有大環境上的安定,其他也不用談了。
第二,就是必須提高作業的效率。我特別不說要提高政府的效率,是因為這一場戰爭,得靠政府和民間共同合作,才能跟國際競爭。以海港民營化為例,常有人說,新加坡基本上是國營,卻很有效率;香港是百分之百民營,效率也比台灣好。我覺得這並沒有什麼值得費解,是我們的政府不如新加坡,人民不如香港,道理很簡單。所以不單是政府,民間也要在效率上加油。
第三個前提,就是軟硬體設施的基礎建設。目前台灣在這方面是顯得不足。
最後一個前提,就是時間問題。不把握現在這個時機,以後做就沒什麼意義了。
對發展亞太營運中心的背景有了基本的認識後,現在我們就分別來看一看跟交通部比較有關的三個中心:電信中心、空運中心以及海運中心。

加速電信自由化和民營化

先從電信中心說起:它的定義該為何?其實就是區域性的網路管理、客戶服務和轉接這三樣事。我們希望大企業能到這裡來,利用我們的網路和轉接服務。第一步,我們先把自己的網路做好。第二步是將來還可以用我們的技術,為亞洲其他需要地域性網路而欠缺的地方服務。
電信中心的第一個問題是,我們有一個四十年來獨佔的事業。這個事業一直是個模範生,自己很賺錢,沒有用國家的錢,還每年繳很多錢給財政部。但是,一夕之間,大家開始對這個模範生說:你這樣做是不對的。所以它很難接受。其實,電信事業本來就有獨佔性質,像美國的AT&T和英國的BT,原來都是獨佔。但是今天大家都講求民間的參與和主導,所以電信局一定要從觀念上革新。
當然,電信的問題很複雜,讓它民營化、股票上市,需要很長的時間,並不能在短期內解決獨佔的問題。所以我們要先自由化,也就是開放一些業務,讓民間業者經營。
例如去年年底以前,我們就已經將加值網路(value-added network)全部開放。今年年初,又開放第二代無線電話,表示我們的決心。
下一步的工作則更重要:就是資費的合理化。現在市區電話,一塊錢台幣可以打五分鐘。世界上哪一個國家還有這麼好的事?所以,電信局只有從長途電話和國際電話的高費率上來交互補貼。但是,要走向一個自由化市場,就先要算清楚。今天使用大哥大的費用這麼高,其實是一種扭曲現象。
此外,部份高費用也用來貼補偏遠地區的一般架設和服務費用。這其實就是公營事業的旨意所在。民間會做沒利可賺的事?偏遠地區的弱勢族群誰要照顧?大家只知道一天到晚指責國營事業的不是,常忘了它有照顧弱勢的功能。所以雖然要民營化,也不能完全以商業機能來處理這件事情。
像這樣的兩難,在全世界都是政治議題。今天我們要提高費用的是市區電話,要降低費用的是國際長途電話和大哥大。但大家都會認為,打市內電話的是窮人,打大哥大和長途電話的是有錢人,這不是劫貧濟富嗎?所以會遭遇到政治的阻力。
但事實上,我們現在的情況是反向的矯枉過正,是貼補高得不合理的狀況。所以第一步,得客觀的請第三者的專家,來精算合理的費用架構,然後再陸續地開放呼叫器、大哥大等業務。在今年年底開放大哥大、呼叫器之後,我國電信自由化的程度會和西歐不相上下。
再來是電信局要公司化,業務方面由公司負責,而屬於公權力的監理業務,則仍由政府負責,把球員及裁判的角色分開來。
至於空運和海運中心兩項,有發展潛力的是「轉運」和「再出口」。尤其再出口是一種不必入境,卻可以在這裡增加附加價值的做法。

「轉運」模式突破市場障礙

轉運跟進出口很不一樣。貨物的進出口及人的出入境量的成長,通常會受市場規模的限制,轉運則不然。只要台灣是一個轉運過程很方便的地方,大家就都會來,其成長可以大幅變化。
譬如說,一個地方要出口到六個地方,就得建立和六個點之間的連線。但如果其中三個點可以由一個地方出去,變成由兩個中心處理,就只要在兩點之間有連線就好。也就是說,從以往的港口對港口,變成轉運中心對轉運中心的做法。
這有什麼好處呢?道理很簡單:既然一艘小的船也是走一趟,大的船也是走一趟,當然大船較有經濟效益。而船愈造愈大,能容納更大船的港口會愈來愈少,自然用轉運中心的方式較合乎經濟效益。所以未來一定是用大的母船在轉運中心之間航運,再用小的子船轉運到最後目的地。換句話說,最後會變成幾個大港掌握主要航運。這個趨勢不只是對貨運而言,客運也一樣。譬如亞洲到歐洲,會形成幾個大航空中心,做為出入口。
所以我們現在發展轉運很重要。在亞洲,台灣附近最好的港口,不論就氣象、海象,或既有設施而言,非高雄港莫屬。所以我們是有這樣的自然條件的。
以海運為例,香港曾不如高雄港,後來並駕齊驅,到現在超過高雄港,原因在哪裡?差別就在轉運,香港有大陸做腹地,而我們無法享有這種優勢。今天高雄港大約只有三成是轉口,六○∼七○%是進出口,香港轉口則超過八○%以上,差就差在這裡。
就航空的客運而言,我們做為區域中心,能發展的就是轉機。用這個功能把航空站的附加價值帶出來。
怎麼做?現在國際上有很多新的想法:譬如英國倫敦希斯羅(Heathrow)機場,因為估計每人等轉機平均兩個半鐘頭的時間,所以就想辦法讓轉機乘客在這兩個半鐘頭內,儘量了解英國的文化,或用琳瑯滿目的物品,引起你的興趣,讓你把口袋裡的錢掏出來。這麼一來,飛機場也就是一個展示及購物中心。而這個航空站附屬的新功能,已成為它收益的最大來源。這就是一個由於觀念上的突破,帶來許多新機會,甚至新效率的好例子。
反觀我們中正機場的過境室呢?雖然最近有些改善,藝術化了許多,但有人批評基本上仍比較像是一個轉運通緝犯的地方。其實,未來我們可以在這裡設展覽,甚至成為博物館的延伸點,讓過境旅客更了解台灣,下一次專程來訪。
下一步就是「再出口」,也就是在轉運中心的旁邊,結合加工區的概念,加工再出口。這樣我們不用進口,也不用入關,譬如說台商在大陸投資製的半成品,可以在轉運中心的旁邊最後加工,直接上船。
所以用「轉運」和「再出口」的做法,在現階段就可以享受這麼多的經濟利益。

政治攪局,效率難升

但道理講得頭頭是道也沒用,有什麼具體方法?
第一是效率的提升。但是,以高雄港來講,相關難題就有兩個:首先,管它的是港務局,一講到「局」,立刻就有傳統公務機關不講效率、封閉、不講競爭的那一套。第二,是其中複雜的政治風貌。
原來像高雄港這樣的國際港應該是中央來管。但一九四九年政府遷台後,就委託省政府管。後來因為高雄變成直轄市,地位和省一樣大了,就開始紛爭不斷。說穿了還不是為了收入利益?
港口一年收的費用上百億,而省政府拿得多,高雄市拿得少。所以高雄市就不爽了:「用的是我們的港口,貨櫃壓的是我們的馬路,憑什麼拿的比較少?」照這樣,一講下去就難免群情激動,於是大家拚命把眼光放在如何分配這塊餅上,忘了怎樣去把這個港建設好,創造更大的餅。
這件事情一吵就是十幾年。不是和省主席去講就可以擺平的——後面還有省議會和高雄市議會。所以,誰都不願意去接這個燙手山芋。我一看覺得不行,交通部一定得扛這個擔子。
那麼交通部用什麼方式解決?其實就是「威脅」的方式,不解決紛爭的話就收回中央管。目前交通部成立一個高雄港的管理委員會,而這個管理委員會,不用管港務例常的事,只管港市建設合一及棧埠效率的提升。委員會要確保高雄市都會的計劃能和港的計劃配合,以及港的經營企業化。
像這些困難不去突破它,談亞太海運中心豈不是在緣木求魚?經過一年多的說明,大家終於接受了。所以去年選舉時大家都避開這個問題,沒有去炒作它。不是為什麼,而是因為我們提出了這個大家不盡滿意,但可以接受的辦法。
第二個重點是要扭轉兩岸關係,踢出第一球,看能否爭取到一部份轉運,消弭我們原本不如香港的地方。交通部要如何做到這一點?這就是境外轉運問題,這在媒體上也講了很多。事實上,問題可以單純化。兩岸關係法第三十條第一項規定,外國船隻不可以在兩岸之間從事定期的航運。但第三項呢?則說明關於第一項限制,得經由交通部報准行政院後,做部份或全部的解除。這條法令授與行政院直接授權處理的權利。
但這裡面還有一層,就是適用這個條例的是國際船。我們有一個變通方法:什麼叫國際船?國際間有一個慣例,就是在情況需要時,它可以掛一個權宜之旗(flag of convenience)而成為權宜輪,兩岸的輪船就可以權宜輪的方式參與。
因為這裡面沒有牽涉到進出口貨。旗是外國旗,貨是轉口貨,也就達到所謂的「不通關不入境」。如此一來,據我們跟航商的估計,在一年內,台灣的轉口可以成長近四○%。
其實只要用心想,就有許多利基的事可以做。不是每件事都是你死我活,我們不一定要取代香港,我們有自己的出路。
亞太營運中心不只是蓋機場、蓋房子這種硬體的東西,它是讓台灣經濟展現新活力的方法,也是帶領國家進入新世紀的重要政策。 (張戌誼整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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