經濟盲流吹亂日本

時序進入一九九五年還不到一半，日本社會在經濟、政治上接連出現驚人大震盪。
阪神大地震、東京地下鐵沙林毒氣事件、警察廳長官遇刺、奧姆真理教騷動，各國眼中的「治安模範生」似乎已經名存實亡。
在政治方面則迎向生態轉變時期。前不久日本全國地方選戰結果，日本第一和第二大都市的東京和大阪，都由無黨派人士出任最高首長，傳統政黨失去民意基礎的事實昭然若揭。
經濟情勢更是詭譎多變。四月十日日圓飆升到一美元兌換八○日圓的新高；同一時期，日經平均股價跌到一萬五千三百多點；今年一月公告地價顯示，東京圈一帶的商業用地下跌了一五．四％，這是連續第三年出現過去罕見的兩位數下滑幅度；再看總務廳發表三月份勞動力調查，十五歲到二十四歲之間，失業人口比率為七．五％，是自一九五三年以來最壞的紀錄。
算算日子，距離經濟企劃廳宣布日本景氣正式脫離谷底，一晃一年半已過去，但日本景氣恢復的軌道仍然錯綜複雜，尚未畫出清楚的上升曲線。

景氣走向難以捉摸

日本景氣動向變數多、難以預測，恐怕是許多專家學者的共同心聲。
還記得一月份阪神大地震之後，各民間經濟調查機構不約而同地表示，三月或最遲不過四月，受災後重建刺激的消費需求就會出現，而且樂觀地期待九五年的經濟成長率將因此上升。然而，處理超過十五萬棟倒塌的建築物瓦礫碎片費時耗日、交通壅塞情況嚴重，使得重建工作進度大幅落後，「真正的消費需求將在秋天以後出現，」民間經濟調查機構紛紛改口。
還不止於此，即使九五年度將出現高達三．五兆日圓（約為一．○五兆元台幣）的災後消費需求，日本債券信用銀行調查部悲觀地指出，大部份也將被因神戶港和阪神高速公路損壞所導致的運輸成本上升所吸收。隨之上揚的消費者物價，也有壓低實質成長率的可能。
景氣走向偏離預測，嚴重受害的是依景氣預測行動的業者。建材業如鋼材、合板廠商，從二月初即大幅提高產能，不料復災工作延遲，主要建材料如Ｈ型鋼材的市價，跌到每噸只有四萬一千日圓（約為一萬二千三百元台幣），比二月份市價便宜了約四千日圓（約為一千二百元台幣），逼得以日本製鐵為首的廠商緊急減產。而災後一時供不應求的電池，雖在二月初即恢復供需平衡，但松下從美國緊急進口大量鹼性電池，以及三洋電機等廠商增加產量，各廠商都為消化庫存而大傷腦筋。

恢復模式不同於前

景氣雖難以捉摸，但卻浮現了值得注意的現象。「這次景氣恢復的模式，有結構性的改變，」日本經濟新聞以系列專文探討之後，下此結論。
究竟什麼地方起了變化，背後又具有什麼意義？
過去，國內消費的起伏強弱，直接牽動企業投資意願和行動。
但最近儘管家電、汽車銷售情況頻傳捷報，並未帶動企業在日本國內的投資行動。因為這幾年來，廠商移轉海外發展，「所以國內需求的攀升，無法直接帶動企業在國內投資，」日本開發銀行調查部長荻谷純二說明。
投資動向的最大指標——工具機訂單，也顯示大量的生產設備正流向其他各國。根據日本工具機工業會的統計資料，一月份工具機訂單比去年同期成長四五．四％，為五五二億日圓（約為一六五．六億元台幣），令人振奮，但其中輸往國外為二七八億日圓（約為八三．四億元台幣），首次超過日本國內。工具機大廠森精機製作所社長森幸男表示，即使日本國內企業下的訂單，也不少是預定運往海外工廠，可以推估生產設備流往國外的數字可能還超過上面的統計數字。
不僅向外投資比重不斷增加（表一），更值得重視的是，質也在變化。
從去年夏天起，工具機大廠牧野Fulice製作所，就不斷接獲來自北美和東南亞日資企業的訂單。這種訂單過去少見，因為以往絕大部份的日本廠商都只將國內工廠的機器轉搬海外工廠，很少投入新機器。

材料產業景況好

以往，日本上游的原料產業老是被貼上「缺乏國際競爭力」的標誌，現在可是風水輪流轉，揚眉吐氣了。包括紙漿、合成纖維、鋼鐵、石化等上游原料產業，近半年來，雖然緊跟日圓升值幅度，再三調高報價，仍無法嚇退蜂擁而至的訂單。
原因得歸諸於外——其他亞洲國家景氣興旺。過去，北美和歐洲是亞洲國家主要原料供應國，但由於這些國家本身景氣恢復，需求量增加，無法充分滿足成長中的亞洲國家需求量，因此大批訂單才轉到了日本原料業者的手上。
原料產業的成長幅度驚人（表二），例如以乙烯為首的石化原料，輸往東南亞的數量每月成長一．五倍，三月份的產量高達五七．二萬噸，比去年同期成長三○％。鋼鐵方面，依通產省的預估，今年四至六月的粗鋼產量將比去年同期增加六．五％，達到二六二○萬噸。紙類今年更可能超過一七○○萬噸。
當然，這和汽車、家電等產業外移有密不可分的關係。以鋼鐵產業為例，即使外國廠商如韓國浦項鋼鐵低價競爭，日本製鋼鐵還是有其魅力。「重視品質和交貨日期的日商，還是偏好使用日本鋼材，」日本鋼鐵聯盟常務理事戶田弘元解釋。
按往例，景氣恢復期間，中小企業總是跑在投資的第一線。這次卻不同，日圓升值、資產貶值，又碰上金融機構緊縮銀根，已使中小企業元氣大傷。

中小企業沒元氣

日圓升值幅度太快，無情地奪走中小企業成本合理化的努力。松下電器產業的零件協力廠小林製作所，為了回應壓低成本要求，人員減少到最多時期的八成，只剩五十五人，自動化也推到不能再推的地步，然而「一個日圓升值大浪，就捲走所有辛苦努力的成果，」社長小林光成百般無奈地表示。
根據商工組合中央金庫在二月中旬所做的調查，中小企業平均可以承受的外匯水準是一美元兌換一○五日圓，但當時實際外匯匯率卻高達一美元兌換九○日圓，整整相差十五日圓。以至於改革的腳步，總是追不上日圓升值的幅度。
另一方面，由於日本進入資產貶值時期，許多小企業正苦於如何因應銀行要求，提出追加抵押物。依法律規定，只有公司高階主管的資產，才能列為抵押物。近來居然出現一種情況：某些中小企業為了提出追加抵押物，不得已將普通員工升任為公司高級主管。
雪上加霜的是，各主要銀行在後泡沫經濟期融資態度轉趨謹慎，非製造業的中小企業尤其深受資金不足之苦。根據「企業短期經濟觀測」調查，相對於主要製造業投資額只比去年低一．七％，中小非製造業卻驟降二二．一％。其實，環環相扣，非製造業的中小企業也是製造業的客戶，長久而言，對日本製造業將帶來嚴重的影響。
中小企業遲遲無法恢復元氣，對日益惡化的就業情況更是不利。因為除了公務人員，日本非農業的就業人口超過四千六百萬人，其中五四％的二千五百萬人，在不到一百人的中小企業服務。由此可見，中小企業吸收了大部份的就業人口，從安定就業機會的角度來看，如何恢復中小企業的活力，實刻不容緩。

金融機構亟待重整

泡沫經濟破滅後，絕大部份的日本金融機構，都面臨相同的問題——持有大量獲利率低的股票，背負放款浮濫造成的大筆呆帳。近年來，在股價下跌和地價貶值的雙重打擊之下，日本戰後的「銀行不倒神話」正搖搖欲墜。
不動產鑑定業者井上明義指出，各主要銀行在呆帳處理過程中，釋放出大量抵押土地，流入房地產市場，釀成供過於求的局面，「今後五年東京的商業用地地價可能降到現在地價的一半以下。」
三月底，日經股價指數跌到一萬六千多點，比去年同期降低近三千點，股價下跌使得金融機構的持股利潤不斷減少，主要銀行在八九年九月股利多達三五兆日圓（約為一○．五兆元台幣），但到二月底減少到五兆多日圓（約為一．五兆元台幣）。
一直被金融界視為忌諱的決算赤字，終於出現。今年三月住友銀行、北海道拓殖銀行及幾個地方銀行的決算都出現赤字。一般認為股利減少、呆帳處理是經營惡化的主因。
日本經濟新聞指出，日本金融機構應該早日脫胎換骨，脫離依賴股票、地價為主要獲利來源的體質，轉向改善放款體制及強化衍生性金融商品的收入。因為金融業健全的資金供應，才能引領經濟走向復甦。

等待治療

日本社會無論是經濟或政治，都迫切需求根本有效的治療。
日本政府研擬出九五年度第一次追加預算，其內容，除了震災救援復興經費一．二兆日圓（約為三千六百億元台幣），全國防災經費八千億日圓，以及數百億日圓的緊急犯罪對策經費之外，還有令企業界期待萬分的日圓升值因應對策經費。
總額五千日圓（約為一千五百億元台幣）的日圓升值因應對策經費，將運用在獎勵研發新產業的科學技術、敦促政府所屬金融機構擴大對中小企業融資，以及刺激進口以削減貿易出超等措施。
日本政府的這一帖急救藥有效嗎？未知數，各方的反應有些冷淡。
長期來看，日本未來產業競爭力會有何變化？日經商業週刊觀察，最近日本企業積極的海外投資行動，正表示企業已經逐漸捨棄尋找日圓升值避風港的心態，轉向扎根發展的落實態度。換句話說，即使未來日圓回跌，要已在海外落地生根的日本企業回頭投資國內的可能性很小。

就業問題日益嚴重

相對而言，國內投資就顯得格外冷清。防鎖死煞車系統大廠「日本ABS」取消預定在山口縣工業區的投資計劃，三和印刷製作所則宣布放棄在仙台北部的中心工業區的設廠計劃，豐田汽車也暫停在工業區的建廠工程。札幌啤酒在國外低價啤酒攻勢之下，宣布新潟縣工業區的建廠工程將暫時停工。
日圓急速升值的副作用，正逐漸凸顯就業和尖端產業外移等問題。
過去一兩年，日圓升值幅度還算小，大企業在移轉海外發展的同時，仍有餘力安排國內工廠員工去留問題。然而，今年卻不然，日圓的升值速度之快，以汽車、電子為主的企業損失慘重。根據日本興業銀行產業調查部的估算，日圓兌換美元每升值一日圓，汽車產業十一家企業共將損失四百億日圓（約為一二○億元台幣），電子、電機產業十五家主要企業，也將損失二三五億日圓（約為七○．五億元台幣）。迫使許多大企業必須先做移轉海外的抉擇，再考慮如何安置員工。例如東芝最近決定將錄放影機及洗衣機移往東南亞工廠生產，員工的去留問題就有待解決。
同時，緊縮雇用人數的企業也相繼出現。馬自達汽車宣布明年將採取人事凍結方案，東京製鐵也做出相同的決定。日產、富士通、日本IBM遍獲得大學生青睞的企業，也都表示將延續去年的緊縮人事做法。
東京大學教授伊藤元重指出，今後日本產業勞工，將被迫和他國勞工競爭，薪資可能因此調降，甚至失去工作機會。因此如何解決就業問題，將成為產業外移的主要課題。
更令日本產業界焦慮的是，空洞化的最後防線——尖端科技在這一波日圓的激烈升值中，也被逼往海外。例如NEC即加快正在英國建設中，新一代動態隨機存取記憶體(DRAM)工廠的進度。三井物產、湯淺電池共同出資，也決定在加拿大建廠生產高性能鋰電池。活躍於日本各大媒體的野村總合研究所研究員辜里查，在「日圓的良性升值、惡性升值」一書中，一語道破了產業界的最怕，「今後以汽車為首有競爭力的產業將走避國外，留在日本國內的，恐怕只有缺乏效率的產業。」
產業空泂化，正無情地侵蝕日本立國根本的製造業。「我國很可能就此衰退為經濟小國，」日產汽車董事楠美憲章悲觀地表明產業界的心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