財團接管國民黨？

　黨營事業的新聞從來沒有像最近這陣子的熱絡過。
　今年年初，國民黨黨營事業管理委員會主委劉泰英，以台綜院的名義用四百五十萬美元找美國卡西迪公關公司遊說美國各界一事曝光，引起熱烈爭議。
　二月份，國民黨黨管會以二八．四元低於市價四元的價格，將手中長年持有的建台水泥股票賣給了東帝士陳由豪，同時國民黨黨管會與陳由豪又把共同持有的興業建設股票，讓給也是黨管會委員的潤泰集團負責人尹衍樑，在連翻換股操作中，「賤賣黨產」與「執政黨與財團掛勾」，引起反對者批評質疑不斷。
　三月間，執政黨中常會中曾任財委會主委的總統府資政俞國華，對國民黨捐十億台幣給潤泰集團尹衍樑所辦的尹書田紀念醫院提出異議。在一片質疑聲浪中，成立黨產五人小組，重新研究，但是已有五億貢獻出去。
　近來，國民黨黨營事業的經營方式、各種檯面下進行的活動，以及與某些特定財團之間的關係，不但在執政黨內引起爭論，也成為社會大眾關注的焦點。

革命政黨操作金錢機器

　事實上，中國國民黨目前是台灣數一數二資產雄厚的控股財團。(見表二)
　旗下七家投資公司，帳面資產近六百億，投資一百二十一家企業，包括文化、金融、石化、科技、營建開發等十大類事業。近來每年繳給股東國民黨的盈餘，動輒四、五十億，土地資產還不計算在內，是世界上絕無僅有的富裕政黨。
　執政的國民黨，出手闊綽，資產的運用手法，打翻「中國國民黨是創建民國的政黨」、具有政治理想的傳統印象，一位有四十年以上黨齡的金融機構負責人指出，反而像是石油致富的阿拉伯酋長們的翻版，進出金額動輒十億的暴發戶。
　身兼國民黨投資事業中華開發信託公司董事長的黨管會主委劉泰英的領導風格、行為模式，更引起紛紛議論。在不到三年的時間裡，他連換了三部賓士座車，由賓士三○○到賓士五○○，比財政困窘的政府部會首長，要來得氣派。最近，又因年薪到底是七百九十八萬還是一千七百萬，要公關人員四處澄清，令人矚目。
　國民黨也許真的變了，從一個革命政黨，變成全球難得一見的超級政黨控股公司，而國民黨與黨營事業的依賴關係，也許是個最清楚的指標。
　在今年一月份的黨營事業研討會上，國民黨祕書長許水德坦白地表明：「沒有黨營事業就沒有黨。」而儘管遭受在野人士猛烈抨擊，執政黨經營如此龐大的黨營事業有違政黨公平競爭原則，但前任國民黨財委會主委徐立德則義正辭嚴地反駁：「立足點的不平等，是一個事實，我今天可以綁起手來跟你跑嗎？今天如果黨營事業不經營下去，不是你先死，而是我先死。除非是立法，除非變了天，不然，要它自己繳了武器，可能嗎？」
　儘管國民黨提出經營黨產的充分理由，外界依然砲聲隆隆。「當李登輝六年前當上國民黨主席的同時，他也成了一個富有財團的總裁，」去年八月的遠東經濟評論以斗大的「Money Machine」(金錢機器)二字，來形容國民黨的龐大財富。
　而執政黨的黨產管理最讓金融業議論與不解的是，最近一連串「與黨關係良好」的財團間的股權轉讓，以及經營權的變動，違反了金融法規中一再禁止的集中在少數人手中的規定，而引出是否黨牟利特定人的疑慮。
　劉泰英擔任執政黨黨產管理委員會主委不久後，就主張將當年徐立德擔任財委會時自外商銀行手中收購而來的、國民黨佔五○％最高股份的中聯信託公司，出售給以房地產發跡的三重幫「宏國」集團。
　根據一位接近徐立德的黨營事業主管指出，當年徐立德是希望讓經營與獲利良好的中聯信託上市，再逐漸釋出手中股權，像中興票券的做法。
　但是劉泰英接管後，另有想法，不走上市的路，而選人洽購，以三二．三六一元的價格，將國民黨手中股票，賣給「宏國」建議的十幾位買者，使得中聯信託的股權有六、七成全部集中在宏國集團的家族及關係人手上，嚴重違反金融管理要求的分散原則，多位金融人士質疑。「黨營事業應注意形象，怎麼幫著財團做這種事？」一位當年力主新銀行經營權與關係人持股要嚴格分散的金融官員指出。
　更弔詭的是，國民黨又把出售中聯信託所得六十億中的二十億，投資高雄企銀——一家派系爭執不休、紛爭不斷、獲利能力國內六家企銀倒數第二的地區性銀行。而這家銀行的副董事長立法委員郭金生，卻也是黨管會的委員。劉泰英則對外聲稱這筆轉投資的利潤高達五○％。
　「這種資本市場大進大出的手法，哪裡像個建立民國的政黨，倒像紐約華爾街玩弄金錢遊戲的金錢玩家，看黨管會的成員(見表一)，就是有生意大家做的態勢，」一位財經首長不以為意地批評。
　然而巧的是，就在執政黨把手中的股票賣給宏國集團的相同時序，宏國集團也把它們在國民黨持股比例最高的華信銀行中的股份，以成本價（十元）、甚至部份低於票面值的價錢（九．七元）的低價（華信銀行一直有盈餘）出售給尹衍樑的潤泰集團。
　今年三月的華信銀行董事會改選的結果，潤泰集團在華信持股已達一四．七％，僅次於國民黨的一五％，在董事會中卻掌握比國民黨多一席的董事席位。華信總經理盧正昕是尹衍樑口中的多年老友，董事長林立鑫也變成潤泰集團的法人代表。
　這家一般外界印象中由國民黨主導的銀行，事實上成為由潤泰主控。在四周滿掛著明、清的字畫，沿著牆擺設著古董木櫃的辦公室，尹衍樑對未來華信銀行的經營雄心萬丈地說：「我會辭掉中華開發的常董，只做華信的常董。」
　當宏國集團接手中聯信託，尹衍樑逐漸收購華信銀行的股份同時，黨管會主委劉泰英在中華開發信託的樓上，成立了台灣綜合研究院，也就是付錢請卡西迪公關公司的雇主。而尹衍樑與宏國集團正是台綜院的背後大金主之一。「我捐了一千五百萬元，宏國捐了一千五百萬元，」尹衍樑說，原因是「有事弟子服其勞，有酒食先生饌。」尹衍樑與劉泰英有師生關係。

「黨國家」落入「黨私人」

　這些撲朔迷離的金錢交往手法，尤其是劉泰英與某些財團過於親密的合作，不但引起批判者認為有助長金權政治的疑慮，黨營事業的某些投資行為，甚至有違背國家政策之嫌。
　例如：當執政黨仍禁止黨營事業到對岸投資時，國民黨所投資的中華開發在前年的董事會裡，卻核准與尹衍樑在香港成立一家光華投資公司，雙方各出資一千萬美金，以兩千萬美元投資中國大陸發展衛星計劃。對參與這個計劃，「那是在商言商，如果做成的話，有三五％的利潤，」尹衍樑這位經常往大陸跑的國民黨黨產管理委員，壓低音量說著。
　但是這個隨著亞衛二號升空爆炸而煙消雲散的計劃，當時在董事會提出時，就有董事提出異議，這個計劃從來沒有看到一個合於專業的評估報告，也沒有投資效益的追蹤報告。「完全是公器私用，」一位在中華開發工作多年的主管指出。
　「董事會只是形式，劉董事長(劉泰英)決定的投資計劃太猛，一旦事情決定，同仁必須配合，即使有風險也要做，」一位參與董事會的法人代表指出，「對於金融業最講求的風險管理，他似乎不太介意，」這位人士搖頭地表示。
　一位在執政黨投資事業負責財務的主管痛心地指出，當年黨國不分的國民黨，已經由「黨國家」轉而成為「黨財團」與「黨私人」。

內部大反彈

　這一連串啟人疑竇的股票交易，不僅專家看得一頭霧水，也引起了國民黨內部的反彈。
　真正把潤泰集團與執政黨緊密合作關係搬上檯面，還是清譽良好的總統府資政俞國華在執政黨中常會質問，為何要捐助十億元給尹書田紀念醫院，而在國民黨內引起軒然大波。
　「這是不好的，黨與財團的關係太密切，」一位國民黨中央常委指出，黨本來就不應去辦醫院，全民健康保險開辦，所有黨員都是老百姓，已經保了險。至於說給黨員優惠，那合作的對象，應該是長庚或榮總醫院，是一般性的，又大，到處都有。
　他指出徐立德主管財委會的時候，向黨員募款，差不多每一個中央委員都捐了十萬元，也不過是十億多一點，現在一下子就捐掉了。「我們是捐給黨的，不是捐給尹衍樑的，」這位國民黨中常委加強語氣說：「政黨不能做投機的事，不光榮的事更不該做。」

金錢鞏固票源政策討好選民

　在選戰頻繁的政治環境下，黨產經常成為「鞏固政權，爭取選票」的工具，一位黨營事業的財務主管強烈的抨擊。去年底選舉時，為了配合執政黨主席李登輝的六萬國宅政策，黨營事業就成立一家中輝公司，以高於市價四倍的價格在新竹購買一塊尚未變更地目的山坡地，計劃開發五千戶國宅。這項交易在近日又引起諸多疑慮。
　一位黨營事業承辦人員便指出，這個上面交辦要做的案子，在內部審查時就遭遇反對意見。
　原因很多，第一地價顯然偏高，不合理，擺明要「吃」黨營事業，一位參與會議的經理人員表示，市價一坪兩、三千元，卻以一萬多元、四倍的價格買進。「黨為什麼要去買一個變更地目都有問題的土地？」一位負責房地產投資業務的黨營事業主管說，就算蓋好預售，土地部份也不能先行過戶。
　「這是李主席同意的、劉主委要做的，」在專業經理人提出相反意見同時，民間地主與大通建設（國民黨投資的事業）的主管在審查會議時，搬出了尚方寶劍。
　當然，這個案子還是通過。只是大量的反對意見，使這個偉大的計劃略微縮水，十六億的合建計劃，地主以土地做價佔資本額一半，另外八億，由黨營事業中央投資公司佔大部份，先決條件是土地要完成變更。
　「這個案子如果按原來地主所提戲法買斷，問題就大了，」五千戶的建築至少是一百億的投資，錢一下去就回不來，一位參與會議的黨營事業主管私下表示。「三峽還有一塊被套牢的山坡地，也想找黨營事業配合蓋六萬元的國宅，尤其是年底又有選舉。」這位主管承認執政黨一到選舉，就容易被人「挾持」，再加上主其事者，不懂細節，下面人來迎合，而黨營事業就自然成為保衛政權的斥候部隊，提供機會給反對政黨指控不公平競爭。

形象、獲利雙輸

　中央投資公司總經理劉維琪表示，現行的投資原則之一，是賣掉部份現有持股，轉投資三年內的上市公司，或獲利更高的國內外企業，這是黨營事業投資管理的原則。
　但是在實際管理與運作時，決策過程十分人治，一位企業負責人也是黨管會的委員說：「我們究竟是李主席提名的，還是劉泰英提名，都搞不清楚。」黨管會一個月開一次會，只能假設七家投資公司送上來的資料都是正確的。過去再大的案子，也都是黨管會決定，從來沒有送到中常會，「像捐十億給尹書田紀念醫院，也就是產管會同意，就捐了，」他說。
　黨管會的另一位委員楊天生則表示，像捐醫院的案子，執政黨應該不吃虧，但是「他們有什麼利益交換，也是只有天知、地知、你知、我知的事。」
　在過去，黨產的管理與運作，外界知道的人更少，完全看財委會主委。「劉泰英來了以後，透明多了，」一位黨營事業的負責人解釋。
　但是，劉泰英引人爭議的是他有角色混淆的問題，一位本土企業家也是黨產委員客觀的說。他形容劉泰英這個人，是一個學者，又是商人（中華開發的董事長），還兼黨產會主任委員。他的權力是來自黨官，但是卻沒有做官的拘束；講話像個學者沒遮攔，而行為又像個生意人，這是他今天最大的問題。
　「他的特色是對李總統忠心，其實也做了不少事；但問題出在他的背景又讓他敢下決定，而他的決定又經常下得非常感性，易受人影響，」他的一位下屬表示：「不要讓他有機會在公開場合中做決定，免得不能收場。」
　「劉董事長的投資計劃太猛，他不怕風險，但是他先入為主，一旦事情決定，不喜歡變動；同仁必須配合，」像中輝公司的問題，亞衛二號的案子，即使有風險也要做，一位中華開發的董事觀察劉泰英做決定的模式。「董事會變成一個形式，為了目標，非常不介意風險。」
　像黨營事業做外交，以為砸錢就可以替台灣爭取國際地位，這位中華開發董事指出：「要是可以，以前早就砸了，哪裡需要輪到黨營事業。」
　一位黨營事業負責人說，對任何企業經營而言，社會形象是很重要的，更何況是一個黨營事業，「黨營事業與一般企業不同，不是獲利、多賺一點錢就夠了，黨最後要的還是選票。」如果，賺了錢，卻有損黨的形象，影響到選票，是值得三思的，他語重心長的說
　姑且不論，政黨是否需要這麼龐大的事業群的政治議題，僅就事業經營目的來看，這位國民黨高級黨官承認，如今黨營事業，形象的確不好，「今天這麼多問題都被人提出來批評，執政黨自己要好好的檢討；畢竟形象比獲利還重要，更何況不獲利，又影響形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