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磅週年刊

濮大威 — 交通儍將撞上政治牆

頂著哈佛的學位,放棄美國的高薪,前台北市交通局局長濮大威回到台灣,只為一圓十九歲時的夢:改善交通,讓台北成為有秩序、有美感的城市。 憑著一股「傻」勁和執著,接任台北市交通局長後,短短三個月中,他呈現那些不同以往的領導風格?因為雙重國籍而陷入政治風暴被迫辭職後,他對台北的交通改善有何看法?

其他

 四月中旬,陳水扁上任百日。台北市政府卻因議會挑起的雙重國籍問題,面臨一場嚴重的政治風暴。
 市府十一樓,鎂光燈此起彼落。媒體記者擁簇的會議室裡,氣氛尷尬而沈重。
 風暴的主角之一,台北市政府交通局長濮大威,帶著感冒未癒的沙啞聲音,發表辭職說明:「我雖然在國外長大,但是我對國家的忠義不容懷疑,在我心目中,從未覺得美國國籍是一回事。」濮大威解釋,上任前曾到AIT放棄國籍,但因中美無邦交,必須到第三國辦理,卻因時間陰錯陽差,工作繁重,拖延至今。
 「我很遺憾,只想到工作,而忽略了政治,給市長帶來困擾,讓人民失望,」濮大威說得字字艱澀。
 辭職第二天,濮大威穿著輕便的襯衫牛仔褲,背著登山包,牽著老婆的手,到和平東路住戶代表李正斌辦公室,向當地住戶道歉。因為和平東路臥龍街配對單行的問題還沒解決,他放心不下的交代著,「關於公車問題,要盯著三科科長,如果有麻煩,可以找……。」
 「他是少數真的想做大事,不想做大官的官員,」曾經帶著住戶向交通局抗爭的李正斌感歎,很少官員會像濮大威這樣放下身段,經常和居民溝通到半夜二、三點,原本持對立立場、向交通局抗爭的住戶,也被濮大威的誠懇感動,願意等待並信任交通局的解決。
 帶著老婆到木柵貓空爬山的途中,濮大威還想著,怎麼樣可以運用民間資源,動員學生,組成交通游擊隊,幫助台北市政府監督交通的秩序;怎麼樣可以利用自己的資源,幫助和平東路底的居民解決問題……。
 他放不下的,不是交通局長的頭銜,而是他自十九歲開始建構的理想:改善台北交通,讓台北變成一個可以居,可以遊,有山有水,有秩序和美感的城市。

十九歲的夢

 「保有夢想,是我個人層面的一種享受,」話語間,濮大威時常流露出四十歲人少見的純真。
 身為外交官子女,濮大威在國外度過二十多年歲月。大一升大二那年暑假,他回台北度假,發現台北交通太亂,於是決定未來專攻運輸規劃,希望回台北後,能對交通改善有貢獻。
 十四年前,留學生爭相在美國打天下的時代,英文比中文還好的濮大威卻反其道而行,回到台灣,從經建會到交通部運研所的前身——運輸規劃委員會,負責捷運系統的規劃,準備實現他的夢想。
 隨著捷運計劃的成熟,濮大威卻在捷運局成立的第一年失望地離開。因為他發現政府組織、決策不合理,使得專業意見漸漸因非專業的因素而遭到扭曲,甚至不被尊重。
 「我投資了八年的生命在捷運系統,而今天捷運還沒有通車,實在是我心裡的痛,」回憶起這段歷史,樂觀的濮大威仍不免失落。
 濮大威灰心的離開公務機關,離開他的理想好一陣子,到哈佛進修。畢業後有許多工作機會,而他選擇了一家顧問公司,原因是這家顧問的工程地點在台灣,而不是美國。
 「改善交通是我的興趣,但是在美國改善交通,只把它當做簡單的技術工作,要為中國人做,才有『附加價值』,」在美國四年,夫妻兩人領高薪,過著人人欽羨的生活,濮大威心裡卻仍有遺憾。
 濮大威發現,美國的顧問公司做台灣人生意,還是以營利的角度,和他的理想衝突。於是,他選擇再度回到台灣,到由一群年輕人組成,沒有太大名氣,卻有理想、有幹勁的鼎漢顧問公司,拿著比美國少一半的薪水,做起他自述為「不賺錢的生意」來。
 濮大威自己掏腰包幫高雄市做了一份「青龍計劃」,要把高雄鹽埕區的蓬萊碼頭,規劃成休閒區,在愛河邊做腳踏車專用道,還為此到荷蘭找專人來畫設計圖。
 「政府沒有遠見(vision),我們要幫他做,讓決策者有遠見、心動,他才會做一些我們幫得上忙的事,」儘管辭職事件的陰影猶在,談起運輸規劃的理想,濮大威就興致高昂的比手畫腳,眼神泛起光采。
 離開捷運局後,原本以為與公務機關絕緣的濮大威,卻在此時接到陳水扁的邀請,邀他加入市府的行列,主掌北市交通大計,再次觸動濮大威心裡塵封已久的弦。
 決定接受這份吃力不討好的職位之前,父母、妻子、岳父母,一致投反對票,濮大威輪流和前來「勸退」的家人,說了好多遍「人生的意義」。
 在公司裡,運輸界的長輩和摯友,也無不曉以大義,不忍心見他去當這個「不可能做好的交通局長」,再一次被傷害、被折損。
 「在台北推動交通,不能完全用理想做事情,不是推出遠景事情就搞定了,台北交通需要的是執行的能力,需要議會等各方面的配合,像他這樣有理想性格的人,比較堅持、缺少一些圓融和靈活,」濮大威的好友、鼎漢公司總經理賀陳旦,解釋他投反對票的原因。

帶著理想打交通硬仗

 面對複雜的台北交通,濮大威提出兩大核心理念:切實改善大眾運輸系統,同時建立公平的交通環境。
 因為台北市的街道面積不會增加,但是車輛數每年卻快速成長,必須有效率地使用現有的道路面積,而大眾運輸的改善,就是最重要的。
 另一方面,濮大威強調,如果不能有效果的執法,再好的公共設施都會混亂。「所以要貫徹執法,讓違規者有很高的機率受到懲罰,」他強調。
 這些改善交通的理念,對台北市民並不陌生,能不能完成「二年改善交通」的政治承諾,有沒有決心和能力貫徹執行,才是濮大威被賦予的重大期待。
 因此,上任不久,台北市政府就動員龐大警力,進行「交通大執法」,每天的取締逾萬件。一位計程車司機指出,最近路口淨空做得比以前好,部份路口的雙排停車,也不敢像以往那麼猖狂。

缺乏政治敏感度

 理想滿溢的濮大威,遭遇到的考驗不僅來自交通專業,民間出身、學者性格的濮大威,能不能在適應政治官場上的遊戲規則,化阻力為助力,是更大的考驗。
 首先,他的專業理念、技術官僚的角色,跟市長陳水扁以民意優先的政治人物特質,像是調不對音的和弦。
 濮大威上任後提出的一些做法,如提高拖吊費、紅磚道禁停機車、路邊停車限時,逾時取締罰款等措施,都因為可能觸怒「民意」,而遭到民選市長陳水扁一記軟釘子。
 濮大威不認為他和陳水扁有外界傳聞「理念不合」的衝突。「我和市長不同的,是我沒有政治敏感度,很多表達的方式不太一樣。」
 濮大威舉例,從專業人的角度,會直接了當的講,我們要抑制小客車的使用,要重罰到你在乎為止。但是這不是民眾馬上可以接受的,所以政治敏感度強一點的話,不會說「抑制」,而說「減緩」小客車的成長,也不講「重罰」,而說我們要建立「公平」的交通環境。
 「他是初生之犢,置之死地而後生,先拚了再說,」才調任不久的前任交通大隊長李振光觀察,過去的局長被「嚇到了」,容易傾向保守,濮大威的衝勁,多少和他是「政府中的新人」有關。
 國民黨籍市議員,同時也是交通改善行動委員會的陳學聖認為,缺乏政治敏感度和理想性格過高,會是濮大威當交通局長的致命傷。
 不論任何人來當交通局長,陳學聖強調,改革的時機非常重要,「當陳水扁任期過一半以後,愈接近下次選舉,很多問題就更不敢碰了,」陳學聖認為濮大威在這方面的認知似乎不夠敏銳,跟不上「市場」節奏。
 另外,陳學聖也質疑,台北交通沈痾已久,重要的不是改善方案有無新意,方法都在,而是執法的魄力。濮大威上任百日,做事的誠意無可置疑,做事的魄力似乎毫無展現。
 跟著濮大威從鼎漢到交通局,擔任祕書工作的林祥生分析,要把交通局長做好,魄力至少要九十分。過去的濮大威只有六十分,但在交通局三個月,「他進步得非常快,已經有八十分的標準,也許還需努力,但是距理想不算太遠了。」
 學著在專業理念和政治現實中折衷的濮大威,同時要面對先天不足、後天失調的交通局和公務員文化。
 「交通局成立七年來,編制一百五十五人,離職一百零五人,流動率居各局處之冠,」三十出頭、在交通局已是元老級人物的二科科長郭振寰表示。民間土木工程、交通專業非常景氣,以交通局的公務員待遇,根本找不到,也留不住有經驗的專業人才。
 再加上過去在台北市做交通規劃,「每做每錯,被罵得很慘,」前交通大隊長李振光觀察,交通局普遍瀰漫著少做少錯的低落士氣。
認知到政府管理可用的資源和彈性較少,在薪水問題短期無法解決的情況下,濮大威要做的是找回專業人員的使命感,提醒做公務員的榮譽感,建立交通局的新文化。

抬起頭看理想

 首先,為了建立從下而上、參與式的願景,濮大威要求每一科都要建立自己的長程、中程、短程目標。不是埋著頭做,而是要抬起頭來,看看自己的理想,時時修正,再往正確的方向走。
 例如負責觀光遊憩的第五科,濮大威認為,他們應該要思考台北市未來的觀光資源與規劃,「而不是整天忙著查賓館,」濮大威強調。有了目標,再想如何一步步來實現,如此第五科的人才會覺得自己很重要。
 強調理想的同時,他也帶進民間的積極態度與做事方法。在二年改善交通的具體目標和壓力下,交通局一科股長黃宗洲描述,自從濮大威上任以後,以前兩個星期開一次的局務會議,現在每一星期一次,以前只做重點工作,對無法解決的工作都以個案處理,現在對無法解決的問題也要列管,而且每星期進度報告,直到解決為止,給承辦單位很大的壓力。
 「你感覺得出他的積極和講究效率,不斷定出目標、進度,逼著你向前走,」剛上任的四科科長陳金盛說。
 一位祕書處的員工表示,自從濮大威上任後,下午三、四點竟然沒有人離開辦公室,這在過去的交通局是不可思議的事。
 另一方面,經常坐公車的濮大威,要求部屬走出辦公室,多次邀請公車、計程車司機座談,放棄過去閉門造車的做法。
 前交通大隊長李振光說,濮大威經常在路上走著,看到問題或瓶頸路段,「就把我找到辦公室,當場畫起圖,想辦法解決,」也因為他勤於和交通大隊溝通,好不容易化解交通大隊與交通局多年的僵持和對立。
 「我不是要把責任推給你,我是準備要和你一起做了,」濮大威希望站在為全台北市交通的前提下,而不是代表交通局的本位,與交通大隊溝通,「權威的時代過去了,公權力的時代來臨了,」濮大威企圖用使命感打動交通大隊,減緩交通員警因「交通大執法」而引起的反彈。
 四科科長陳金盛說,濮大威對部屬也是同樣的理念,遇到需要跨部會溝通的難題時,主動去其他局處溝通,不會像過去的長官,叫部屬「自己想辦法」。
 不過,這樣事必躬親、凡事親自溝通的做法,也引起部份交通局主管認為「授權不足」的批評。一位科長就表示,所有的事都由局長親自出面,副局長都被架空了,而原本應該負責幕後規劃作業的局本部各科,被逼得到前線作戰,和應該負責執行的各個處,形成模糊不清的分工狀態。
 此外,儘管濮大威的努力,習慣公務員文化的交通局員工還是很難跟上節奏,形成他所期待的,「生命共同體」的感受。
 有位科長甚至表明,他認為濮大威是「理想多一點,務實少一點,他交代的想法,不能做的我就直接過濾,不要做那些『大而無當』的計劃。」例如濮大威要求他們重新規劃檢討台北市的路型,並找出改善辦法,「怎麼可能做到?那非把台北市翻過來不可,」這位科長舉例。
 「認得我多一點的人,都知道我強調公務員應該要有理想,有理想才會有創意,有份傻勁,才能讓政府有突破性的作風,」濮大威不慍不火地反駁。

真性情的故事

 濮大威的管理方式,或許引發不同的討論,但是對他的真性情與正義感,不論是他的朋友或部屬,都一致給予正面的評價。許多他的趣聞軼事,也在交通局廣為流傳。
 市府在台北電台固定的Call-in節目「五一1市民開講」,由市政府各局處主管上節目回答市民的問題。「沒有一個局處長像他一樣,把每一個觀眾問題蒐集起來,還親筆寫回信,」台北電台「五一○」節目執行製作傅裕傑說。
 因工作和濮大威熟識的捷運局公關科主任孫可立記得,濮大威還在運委會工作時,下班途中經過一家著名的餐廳,許多食客為求方便,常把汽車停在餐廳前的人行道上,濮大威會把這些車的車牌號碼記下來,然後到餐廳裡廣播,請這些人一一開走。

政治鬥爭的犧牲者

 即使當了交通局長,他還會在人行道上,攔住在紅磚道就發動引擎的摩托車騎士,要求他們熄火,推下紅磚道再發動,被激怒的騎士常指著鼻子罵濮大威,「你是神經病嗎?」
 「第一次打開薪水袋,才發現一個局長的薪水只有七萬,是我原先工作的一半,」薪水減少,鬥志卻高昂的濮大威,前一陣子還和家人商量,考慮從現在租的復興北路的房子,搬到便宜一點的房子,沒想到出師未捷,卻被當成政治炮灰。
 濮大威從來沒想過,像他這樣的人,會被人懷疑對國家的忠誠,但是就法論法,濮大威承認他疏忽了。雖然濮大威辭職後前往泰國放棄美國國籍,陳水扁也不排除重新任用濮大威的可能,但是政治場上風雲詭譎,「誰也不敢說會怎麼樣,」濮大威談起未來,仍多所保留。
 雙重國籍風波後,李遠哲在一次演講中呼籲,在現今國際化的大環境中,政府也許要重新思考雙重國籍的規定,也許可以增多一些彈性和緩衝。
 在泛政治化的社會文化中,也許應該檢討的是,如何讓更多更好的人才,在政府中找到適才適所的發揮空間。濮大威的例子,也許可以激發更多思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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