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春的波士頓,花葉未發,仍顯蕭瑟。但學習的氣氛,在這美國最古老的大學城,熱絡非常。除了哈佛大學、麻省理工學院(MIT)等學府的莘莘學子之外,更有從全美國及世界各地飛來,展開人生另一場重要學習的各界人士。
「我們的國家正經歷一場空前的劇變,教育也必須徹底變革,」南非那塔(Natal University)大學校長高爾莉聲調高昂地說,南非像個新生兒,要重新學習,而肩負教育重任的老師,更要重新學習。
瘦瘦高高的企管顧問福瑞曼森,遠從冰島飛來:「我只不過坐了五、六小時飛機,你們台灣的學員,可飛了二十幾個小時!」
離福瑞曼森不遠,台灣飛利浦執行副總裁許祿寶,正埋首勤記筆記。他指出,飛利浦一直想把組織變成各個小智慧體,從推動全面品管、爭取戴明獎,一路下來,「雖然由不同的形式切入,但都是要讓員工學習。」提早一天到波士頓的許祿寶,已拜訪了幾位MIT學者,洽談合作可能。
人聲鼎沸的會場裡,美國財星五百大的重要公司主管摩肩擦踵。英代爾的經理趨前和摩托羅拉的主管握手,亞美和石油的人坐在殼牌石油的人旁邊,福特汽車、克萊斯勒汽車的主管互開玩笑,飛達快遞、EDS、3M等不同行業領袖,熱絡地交換意見。
這是由MIT組織學習中心主辦、名為「永續轉型」的研討會,討論如何透過學習,厚植組織實力,以建構「未來最有競爭力的企業——學習型組織」。
顛覆管理傳統
「在史隆管理學院(Sloan School)的十幾個研究中心中,組織學習中心是市場接受度最高的之一,」史隆學院資深助理院長懷特指出,組織學習是個還在發展中的理論,很多想法還不甚具體,能有這麼多重量級企業鼎力支持,和領導人彼得.聖吉的個人魅力有相當關係。
台上,剛和家人滑雪度假回來的聖吉,紅通通的臉配紅髮、碧眼,暢談他昨晚才想到「永續轉型」有多弔詭。沒有講稿、不借助投影片,聖吉在台上不停地走來走去,只有在問聽眾問題時,才停下來凝神靜聽。台下聽眾急切地詢問建立學習型組織的實務問題,聖吉給的,卻常不是一個簡單明快的答案,而是幾個新的思考方向,甚至是丟給聽眾更多的問題。
「工業文明的後遺症之一,就是大家都只想要特效藥,」禪修多年,極推崇東方文化的聖吉,用中文「學習」的字義來說明:學習像幼鳥學飛,要不斷的練習,直到成為潛意識般熟練。
對每天面臨生存競爭、急於找答案的企業人而言,聖吉的風格及理論,都不是他們所慣見的。不作預測、少談績效,這位話聲溫和、親和力強的四十八歲學者,顛覆了工業文明的經營管理傳統。
「工業革命加深了專業化程度,加深了社會的分化,更加深了人類思想的割裂……與現代管理系統有關的每一件事情,都根源於這種分割的思想上,」聖吉認為,分工、片段、分裂的思考方式,使人無法探究隱藏在事物背後的系統結構運作的巨大力量,結果一個片面的解決之道,造成更多的新問題。從全球環境危機,各國政府困境,到企業成長問題,都肇因於此。
「二十一世紀的成功關鍵,與十九世紀和二十世紀的成功關鍵,有很大不同,」別人談競爭,聖吉談合作;企業追求利潤,聖吉強調使命;大家關注領導人風格,聖吉卻直言:「企業不能再只靠像福特或華生那樣偉大的領導者一夫當關、運籌帷幄和指揮全局。未來真正出色的企業,將是能夠設法使各階層人員全心投入,並有能力不斷學習的組織。」
這套看似緩不濟急的理論,卻在企業界引起熱烈迴響。二十家美國頂尖的企業——包括福特汽車、英代爾、克萊斯勒、亞美和石油、殼牌石油、惠普、摩托羅拉等在財星雜誌美國五百大排行前二十五名的企業,每年各贊助聖吉主持的「MIT組織學習中心」八萬美元經費,並由學習中心的研究人員到各公司,和現場員工一起實驗如何將公司轉型成學習型組織,
這些舉足輕重的企業,為什麼熱中加入這場尚未完全成熟的實驗?
主因是知識世紀變革浪潮的呼嘯威力,排山倒海撲面而來,對企業衝擊之大,無與倫比。產業結構改變,遊戲規則重寫,英雄成敗將,奇兵創新局。在變動中落後的企業,急於追趕;今天得意的公司,生怕明日落馬。所有的人都在摸索新環境的生存之道,而「我們相信,學習是應變的根本之道,」負責逾兩百億美元營業額(台灣第一大公司中油的兩倍)的美國殼牌石油總裁卡洛表示。
兩年前卡洛接下總裁位子時,美國殼牌石油正處於變動環境造成的空前困境中。石油價格滑落,一向獲利豐厚的美國殼牌公司營運大受影響,一九九一年的油品營運更出現一億多美元的虧損,兩年內裁員一萬多人,人心惶惶。
「大家問我:怎麼辦?問題是,我也不知道怎麼辦,」頭髮剪得極短、露出高額頭及犀利眼神的卡洛,感歎地說,從進殼牌的第一天開始,就兢兢業業地學習,一步一步地攀爬組織階梯,好不容易到了最高層,忽然環境一變:「過去三十年努力學來的,全成廢物。」
經過內部再三討論,研擬出重大對策,推動的結果發現,沒有學習,就不可能有新組織、新作風。「我們要讓員工有學習的能力,而不是訓練他們技能,」卡洛親自推動學習型組織,並請MIT學者和殼牌員工一起努力。
反敗為勝
面對劇變的企業,嘗試各種方法求生。「我們試過所有的RE-組織重整(re-structuring)、流程改善(re-engineering)、做法重整(re-doing)等等,都快被層出不窮的新運動整死了,」鋼鐵老廠GS科技公司副總裁赫斯頓兩手一攤說,這些改革雖有些效果,但企管顧問走了,他們就不會做了。GS科技的人最後覺悟:「只有每個人重新、從心學習,組織才能徹底改變。」
面對市場萎縮、勞資關係惡劣、每天接到恐嚇信的GS科技總裁克許曼,最後到MIT找聖吉,劈頭就問:「要不要一隻『狗』做實驗?像我們這樣問題重重的公司,才真能測試你的理論。」
傳統產業力圖反敗為勝,成功的新興產業,在變動不停的知識世紀,也充滿危機意識。摩托羅拉全球組織學習發展主任琥珂(Susan P. Hooker)說,兩年前的一個主管會議上,摩托羅拉總裁對著三百八十位主管念一家高科技公司的故事——高成長、高獲利、高技術能力,「我們都以為他在說摩托羅拉自己的故事,」故事近尾聲,琥珂和她的同事才驚覺,這是IBM出現大額虧損前兩年的故事。「我們膽敢自滿嗎?」總裁費雪凝重地訓示。
時任摩托羅拉大學企劃、訓練主任的琥珂,積極尋找管理新知,最後找到組織學習。「沒有其他的工具可以讓我們處理今天這麼複雜的情境,」她說,這套理論探討現象背後的本質,又提供實踐的工具,給人一個希望——自己就有能力推動改變。
起伏學習路
聖吉強調,個人經歷徹底的轉型,才可能有學習型組織。這些侃侃而談的組織學習先驅,都曾走過起伏的學習路。
組織學習相信問題來自自己本身,解答也來自自己。MIT的研究人員到GS科技兩個禮拜後,對總裁克許曼說:「我們找到問題根源了——那就是你!」克許曼當場愣住,「好像被人一拳打重要害,」克許曼指著自己的胃回述。平靜之後,他走到鏡子前看自己良久,終於承認他從不傾聽屬下,在還不知道問題之前就急著給答案:「過去主管是英雄,永遠有正確答案;現在的主管應該是探索者,和員工一起找正確的方向。」
組織學習要求每個人開放自我,與人溝通,連最高主管也不例外。「這是個痛苦的轉變,」全身線條剛直的美國殼牌總裁卡洛說,過去最高主管只要下命令,現在必須與員工溝通,激發員工潛力。但三十多年來習慣不露情緒,現在突然要在員工面前坦承自己的價值觀,剛開始非常困難,也因技巧不足而有被誤解的可能。美國殼牌發生困難時,他試著向員工解釋公司面臨困境,不能再像過去有豐厚的保障,結果許多人誤解為他要進一步裁員,引起相當的恐慌。
「資深經理人現在要學習很多新的管理技巧,」卡洛說,透過共同學習,美國殼牌得以克服環境劇變。去年淨利成長三四%,逾十一億美元。
學習型組織要求團隊合作、權力下放。「挑戰公司治理的模式,改變權力結構,」卡洛強調,一定要讓公司上下都了解,這樣做對每個人都會更好,否則「將成為政治問題。」
GS科技即因沒有讓大多數的人了解,而讓努力受挫。去年底工會改選,支持組織學習的工會領袖被罷免,新當選的領袖下令中止深度匯談等組織學習的工作。「我們被視為一個小圈圈,外面的人覺得不安、不信任,」赫斯頓坦承,他們錯在沒讓全公司的人參與,但對於一個天天三班運轉的公司,如何找到適當的時間、地點進行全員溝通,是一大難題。
加強溝通
建構學習型組織非一朝一夕可成,初期有時可能因調適問題,表現反而不如以往。因此特別需要與上司溝通,以免產生反效果。
負責福特新車——林肯大陸型轎車的專案小組,採用組織學習方式進行,儘管推出效率、產品品質廣受好評——幾乎打破福特內部產品發展的每項紀錄,品質不良率也比一般新車少二○%,因而省下六千五百萬美元的修改預算。但專案領導人賽門卻被主管提議提前退休。賽門不願明指原因,但檢討整個專案,他指出:「我應該多花時間向公司的重要人物,解釋學習型組織的好處。」
賽門表示,一般新車型在設計初期,平均有一百五十多個工程錯誤,而初試組織學習的林肯大陸小組,錯誤有五百多個。那時他們以為只要成果好就足以說明一切,不必多費唇舌解釋、溝通。小組埋頭苦幹,結果「與眾不同,讓人不舒服,」賽門承認。
聖吉檢討這些例子,提醒有意進行組織學習的公司,要特別注意兩點:一、注意與整個大系統的互動;二、進行中要儘可能與更多人溝通,並隨時讓上司了解狀況。
槓桿人物
推動學習型組織,該由誰負責?什麼樣的人可以起領導作用?聖吉指出,有三種人最能起槓桿作用:企業最高負責人、基層主管、內部網路連線人(Internal Networker)。
最高負責人有兩大任務:建立公司機制、與員工共塑願景。
「過去我的角色是總司令,下命令;現在我是組織生態學家,提供一個支持成長的環境,」美國殼牌石油總裁卡洛指出,學習不能靠上面命令,因此要創造一個環境,讓大家自然而然地樂在學習。
共同願景是人們心中一股令人深受感召的力量,使工作變成追求比工作更高的目的,因而激發「創造性的學習」。
哈雷機車致力營造快樂、自由的生活形態,「哈雷經常被外界稱做『美國的成功故事』,主因是員工致力開發每個有助公司成長的機會,而他們努力的原因,是在這裡工作很有趣!」已作祖父的哈雷總裁帝爾林,仍經常穿皮衣去飆車:「哈雷員工都覺得,每天做同樣的事,不但無趣,更沒有附加價值。」快樂的員工常常志願到為顧客所設的哈雷俱樂部當義工,俱樂部裡崇尚的,也是快樂、自由的生活形態。
基層主管則是實際做事的人,他們直接處理人及資源,可以將理想付諸實現。例如福特汽車前任產品經理賽門,將組織學習運用在新車型的發展,成功推出林肯大陸型轎車。
內部網路連線人可以將組織學習的觀念散播開來,並找出真正熱心的人,給他們資源去嘗試。內部網路連線人在組織內並不引人注目,反而比主管容易聽到真心話,知道誰真正對組織學習感興趣。他們必須熟習公司政治,知道誰和誰關係如何,可以怎樣動員。他們在公司內也必須誠信可靠,足以動用資源支援有心做組織學習的同仁。
這三種槓桿人物,很重要的任務,是協助在組織內建立一套機制,讓成員透過這套機制來討論、參與,練習各種學習工具。
學習工具
聖吉等人彙整相關學者的研究,列出許多學習工具。聖吉指出,不同公司、在不同階段、要用不同工具:「新的疆域就在眼前,但每家公司前進的路徑都不同。」
高成長的摩托羅拉,選擇「情境企劃」(Scenario Planning)為工具。琥珂表示,摩托羅拉的營業額,在七年內,從八十二億美元,躍升至二二二億美元,成長了近三倍。高成長帶來新的疑慮:成長能繼續嗎?組織架構足以撐持這樣的成長嗎?如何吸引一流人才、激發員工潛能?在未來成長的核心考慮下,「情境企劃可以幫我們預見未來,」琥珂表示。
情境企劃是一群人一起商討未來的情況可能會如何。在每個人提出的可能性中,其實就披露了個人對公司優缺點、對整體大環境的看法,每個人不同的思考與心智模式,表露無遺。「個人的心智模式,就像相機的鏡頭,我們透過它來看世界、看自己,也因而常限制了眼界及發展的可能,」琥珂指出,透過情境企劃,大家重新建立一套新的看世界的假設。新的鏡頭,將大過每個個人的小鏡頭,採取的行動,氣勢也大於以前。
深度匯談
面臨內外危機的GS科技,則選擇「深度匯談」這項工具。
一開始,MIT的輔導員帶GS科技的三十位經理、勞工領袖到一個度假聖地做第一次對話。第一天開始不到兩小時,勞資雙方開始對罵,三、四十年的成見、仇恨一爆即發,各種髒話盡皆出籠,最後不歡而散。經過一夜冷靜,第二天輔導員帶著大家運用各種深度匯談的工具——推論階梯、懸掛假設、因果循環、情緒罐子等,勞資雙方發現,無法對談的主因,在雙方成見太深,對對方有預設立場,沒有人在聽,只忙著驟下結論、打倒對方。
往後一年,這三十五人每月固定對談兩次,每次三個小時,「我們才真的開始在談事情及其成因,而不是對罵,」副總裁赫斯頓說。
「以前,任何可能威脅到工人權益的話題出現,例如外包工作,我們站起來就走。現在,我們無話不談,」工會幹部克拉克表示。工作績效開始改善,工業安全更是進步顯著-—從四八五人因公傷亡降至零。一九九二年,對鋼鐵業愈來愈沒興趣的母公司決定賣掉GS科技,新買主因GS科技良好的勞資合作而介入。「沒有深度匯談,早就沒有這家公司了,」柯許曼笑得很開心。
GS科技的努力,後來因工會其他成員的不信任,一度受挫,但克夫曼等人並不放棄。「和一般速成的企管改革不同,學習型組織像棵扎根組織的大樹,一時受挫不過是枝幹受損,只要根還在,樹會繼續成長,」赫斯頓說。
組織學習的工具使他們像藝術家,可以預見、創造未來圖像,而不是被動的防守,他們願意繼續學習「創造機會,而不是管理危機。」
建構學習型組織需時長久,績效不易衡量。就連理論本身,也還在學習改進中。目前熱心實施的公司、主管,大多是和聖吉一樣自稱是「實際的理想主義者」。
積極推動組織學習的哈雷機車總裁帝爾林說:「政治是現實,但有願景在前方,就形成創造性張力,推動進步,」第二代荷蘭移民帝爾林的話,反映出這些熱心學習的企業人樂觀奮鬥的個性:「學習旅程永無止境,好好享受(Have fu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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