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日焦點

亞洲大未來

二次大戰前,亞洲擺脫不了被殖民的命運;八O年代前,亞洲走不出販賣廉價勞力的陰影。亞洲,在西方的眼中,曾經古老、神祕,而後落後、貧窮。 是世局的變幻、是霸權的瓦解、亦或是資本主義在亞洲生了根,亞洲一步步走向了世界舞台的中心。全球的亞洲熱正在燃燒,西方人開始以新的眼睛看亞洲,亞洲也以新的氣勢面對世界……。 未來,亞洲會有什麼新演變?現在,亞洲正面臨哪些新挑戰?在重新整合的過程中,東西方如何相處?置身在躍起的東方,台灣如何開創未來?面對這一連串全球變動,亞洲趨勢專家約翰.奈思比(John Naisbitt)與國內各界菁英,在天下座談中有深入的探討。

其他

 奈思比:非常高興再度造訪台灣這個活力旺盛的國家。首先,我必須指出,我對亞洲的了解,當然遠不及在座的諸位。然而,就我所知,一般西方人對亞洲的了解,絕對更為有限。
三十年前,亞洲佔世界經濟的比例,只有四%,現在則已達二五%,而到公元二千年,亞洲佔全球經濟的比例,將更高達三分之一。但在美國,尤其是各主要媒體所在的東北部,大多數人關心的焦點仍然是歐洲。原因之一,當然是大多數美國人的祖先都來自歐洲,但另一方面也是習慣使然。今天亞洲的動向與變化,絕對比歐洲的變化重要得多。西方媒體常常指稱目前的世界是處於動盪與混亂,但他們說的其實主要是歐洲。亞洲各國目前關切的重點,都是經濟成長、建設與發展,這個地區根本沒有西方所謂的動盪。
我對亞洲的了解當然不及諸位,但是我想我可以成為一座橋梁,幫助西方人了解亞洲最近的發展。我認為,亞洲各國也應該要幫助西方人更了解這個區域的變化與發展。
到目前為止,我在進行研究時,總共發現了八個足以影響世界變遷的亞洲大趨勢。重要的是,這八個亞洲大趨勢不僅對亞洲有影響,更足以改變世界。當我們觀察全球趨勢時,我認為,沒有一件事比亞洲的現代化更足以影響全球的發展,而這八個亞洲大趨勢提供了一個思考架構,可以幫助我們了解亞洲的發展與變化。

趨勢一從日本主控到華人主導

請注意,我不是說「中國」主導,而是「華人」主導,因為我指的是整個大中華經濟圈(The Greater China),或是大大中華經濟圈(The Greater Greater China),包括海外華人在內。當然,在座的諸位都深知海外華人在亞洲所扮演的角色,但我敢說,幾乎沒有一個西方人對這個有所了解。有人估計,所有海外華人的財力加總,實力約相當於全球第三大國。然而,幾乎沒有一個西方人知道或相信這件事,因為根本沒有人告訴過他們。
另一方面,相對於亞洲其他國家,日本未來的經濟成長將顯得平緩。日本的鄰國近年都以平均七%、八%的比例在成長,中國大陸的經濟成長率甚至高達一二∼一三%。相對平緩的經濟成長,代表日本在亞洲的影響力也將不再如往昔。加上日本社會老齡化的趨勢,遠較其他國家嚴重,因此,日本的國際影響力將長期、持續、緩慢地消減,而華人的影響力則將取而代之。

趨勢二 從政府主控到市場主導

從政府主控經濟到市場主導經濟,是一個全球性的趨勢,亞洲各國似乎也在這個趨勢之中。

趨勢三 從出口導向到消費導向

亞洲地區經濟發展、成長的主因之一,就是出口的成功。但是當亞洲各國生活水準大幅提高之後,亞洲民眾自己的消費需求及消費能力,就成為各國經濟發展、成長極重要的動力。縱使轉變的步伐快慢不同,但亞洲各國都已逐漸由出口導向經濟,轉變為消費導向、出口並重的經濟形態。

趨勢四 從集體主義到個人主義

這或許是我所觀察到的亞洲大趨勢中,引起最多爭議的一項。依我的觀察,亞洲以家庭、社群為中心的集體主義,似乎已出現個人主義的色彩。現在大家在亞洲的媒體中,常可以讀到許多人創業、奮鬥的歷程,這些創業家幾乎受到偶像般的仰慕。這是個新的現象,因為長久以來,亞洲的企業家似乎習慣於保持低姿態。另一方面,我也感覺到現在亞洲的年輕人,普遍有一種對自我的堅持。他們或許沒有完全捨棄以家庭、群體為中心的集體意識,但至少融合了一些自我意識,而成為更有自我主張的新個人。

趨勢五 從勞力密集到高科技

從較長的歷史眼光來看,亞洲正一路從勞力密集的農業經濟過渡到工業化,並繼續朝高科技的方向發展,最明顯的就是電訊科技、電腦科技方面的進展。但現在大家最關注的問題是,亞洲是否將如大家所期望的,逐漸發展出自己的高科技、自己成長的動力,而非一味從西方引進。

趨勢六 從男性主導到女性抬頭

從我多年來不斷到亞洲來的經驗,我觀察到的一個最有趣的趨勢,就是年輕、創業女性的崛起。對我而言,這確實是一個有趣的新現象。當然,不論在科學界或政治界,亞洲女性的地位及影響力也在普遍提升,但最令人矚目的,還是表現在民間的創業精神上,尤其是在媒體界。

趨勢七 從鄉村到都市

這個趨勢的一個附帶現象,就是亞洲的都市湧入大量來自鄉村的人口。

趨勢八 從「西向」到「東向」

過去亞洲人口不斷湧向西方,最近則出現了亞洲人才大量回流的趨勢。李遠哲博士回到台灣來,可能就是一個最具代表性、最具象徵意義的例子。但李院長的例子,或許只是這個趨勢冰山的一角。當然,亞洲提供的發展機會是人才回流的原因之一,但這個趨勢背後,更隱含一個極為重要的轉變,那就是亞洲的角色已經從過去的學生,變成了老師,幾乎和西方的角色互換。這是一個非常大的改變。
以這八個亞洲大趨勢為基礎,我先提出兩個重要問題,請教各位:
一、當前亞洲有哪些重要的事件及趨勢,是西方國家絕對必須了解及重視的?
二、亞洲是否能夠繼續維持強旺的經濟成長,而同時又避免亞洲價值觀受到扭曲,甚或傷害?簡言之,就是避免罹患「美國病」。
我個人對第二個問題極感興趣。我在亞洲聽到很多這方面的討論,但在西方卻完全聽不到。我認為這個問題將會愈來愈重要。

新思考、新革命

石滋宜:根據我的觀察,有幾件事情正在亞洲發生。首先,是每一個國家都在尋找一種新的思考方式。不管是在政治上或經濟上,亞洲都在進行一場變革。就如奈思比剛才所提到的,亞洲國家正從政府領導走向市場領導,私人企業越發重要,成為國家發展的重要力量。
第二個正在亞洲發生的現象,我稱之為「綠色革命」或者是「綠色產品」的興起,也就是亞洲國家已經開始思考:如何維持經濟持續發展,而不至於破壞賴以生存的自然環境。
就在幾天前,生產力中心便從歐洲邀請專家來台灣進行一場「ISO 14○○○」的研討會,所謂「ISO 14○○○」指的是一種維護環境的管理制度。參與研討的人超過二五○人,令歐洲的專家極為驚訝,台灣竟然已經有這麼多人關注這個議題,而這個潮流不僅限於台灣,包括日本及其他亞洲國家,都想創造一個經濟與環保兼顧的新天堂。
另一個興起的趨勢是,尋求經濟上的結盟。例如:亞太經合會議(APEC)的出現,就在於尋求彼此互助合作的可能,像是由台灣來協助一些國家的中小企業發展,或是提供一些資金到某些農業國家。
在這些現象發生的同時,亞洲國家卻也普遍面臨了政府領導能力傾頹的危機。由於危機益形明顯,使得領導人必須玩弄兩面手法,在官場中說的是一套,在私底下玩的又是另一套。我與中國大陸官員不下數十次的接觸中發現,在私下他們都非常友好、待之以禮,但在公開正式的場合,他們卻表現出非常貶低台灣的姿態。
奈思比:我明白你所指的領導危機,但這是整個亞洲共同的現象,或只是某些國家的情形?
石滋宜:整個亞洲都面臨這個困境,連日本也不例外。新加坡或馬來西亞也許好些,其他的國家都面臨著領導危機。不過亞洲還有另一個值得注意的趨勢,就是追求平等的意識愈來愈高漲。即使是個蕞薾小國,也不願被看低。「我們雖小,但我們要求被平等對待」的意志愈來愈強。

亞洲要走自己的路

李遠哲:先談西方應該了解的亞洲。西方總是把亞洲各國當成是一樣的整體。其實亞洲很多元。日本、台灣、馬來西亞彼此間的差異,比法國、德國、西班牙間的差別還大。
舉例來說,日本與中國在集體性與個人主義上,就不一樣。日本的一致性、集體性是深入每個人的心中。但是,中國的集體性,則是由政府主導而來,其實人民比較偏向個人主義。在矽谷,有上百家公司、幾百個CEO,就是因為大家都想當個人。所以,認為亞洲都是集體主義,就是個大錯誤。
中國與日本的男性,在社會上的主導力不同,是亞洲多元的第二個例子。日本的社會由男性主導,女性即使在家也沒有力量。但是,歷來中國的女人都是隱藏的要角,即使在現代,中國女人也有極大的影響力。
殷允芃:中國女性的影響力是在家庭中,而不是公共事務上。所以,中國女性還是在父親、丈夫、兒子這些男人的身後。
李遠哲:西方要了解的另一點是,亞洲可以有自己的發展方式,不一定要照西方的模式。比方說,亞洲人口稠密,地下鐵可能是比汽車更合適的交通系統。但是,在冷戰結束後,西方國家就把武器、汽車、香菸賣到亞洲,想把亞洲變成「萬寶路國」,而亞洲也在世界經濟的潮流下,被迫開放市場。現在泰國、馬來西亞都是一樣的交通擁擠。西方國家應該尊重亞洲要有自己的路,也應該幫亞洲找出自己的路。
最後一點,我不認為現在的經濟發展是奇蹟。當一個社會只用了三0%的人力資源,只要再利用如普及教育、吸引婦女加入勞動市場的方法,就可以將人力資源的運用提升到七0%,就可以帶動經濟成長。所以,這不是奇蹟,只是正常的發展道路。台灣、馬來西亞、大陸都是這樣的發展情形。
但是,身為科學家所關心的奇蹟是新科技,而我們做得還不好。我認為我們還有一段很辛苦的路要走。
何壽川:我想由文化變遷的角度切入。就在一百年前,台灣由中國大陸分離出來,割讓給當時正在現代化的日本。從此台灣混合了來自中國大陸的根源文化,與日本帶入的現代文化,而產生新的台灣文化。這是重要的文化變遷。

形式成長,內涵空虛

在這個文化變遷五十年後,國民黨由大陸到台灣,開始經濟建設、土地改革,也就是所謂經濟成長的開始。但是,如果沒有那一段文化變遷、現代化的過程,就不會有經濟奇蹟的發生。
至於李遠哲談到的亞洲多元性,我認為亞洲各國在經濟面是一致。但是,各國在倫理、文化上確是多元的。這也正是亞洲之美的所在。
亞洲各國家、種族、族群的問題複雜,連台灣這樣的小島也不例外。二十年前,我們到印尼、泰國、越南生產。我們待得愈久,發覺愈難了解當地的特殊文化。經濟發展有一定的模式,但是文化涉及人民的意識形態與意願,是沒有公式可尋的難題。
所以,西方人怎麼了解亞洲?即使亞洲人自己都不太了解亞洲。
要了解亞洲,就要了解文化變遷。這個變遷會出現在未來幾年的公共事務領域,如政治。亞洲各國都可見民主投票的形式,但是沒有民主制度的精神與內涵。
就如石滋宜提到的,我們需要強勢的領導人,而如果我們相信民主是必然的路,就很難出現強勢的領導人。所以,在這轉型的時候,台灣、泰國、日本都出現多黨政治,新加坡也在醞釀中。
在經濟轉型方面,我們從勞力密集轉型到高科技。但是,如果仔細計算,高科技到底佔了多少比例,其實,傳統產業還是佔了很大的比例。在亞洲,貧富間的差距愈來愈大,大企業家、富商,並不能代表所有人。所以亞洲有很多社會運動,尤其是勞工、環保運動,就是因為一般人不滿。而且在民主的體系中,大家知道自己重要,政府會聽他們的聲音。
今日的亞洲為了維持經濟成長,各處仍然缺乏高技術的勞工。因為教育與基礎建設,無法追上每年兩位數的快速成長。因此,教育可能成為二十一世紀最大的產業。
 奈思比:在全球經濟趨向整合,大家的經濟生活愈依賴其他人,也就逐漸失去自己的認同。所以,我們也就更在意自己的語言與文化歷史。南韓就有這樣的文化復興運動,台灣是否也有同樣的現象?

世界改變太快

 另外,何壽川與石滋宜提到的領導危機,似乎是全球性的問題。亞洲與西方國家,似乎都不滿意執政的政黨。我想這也許是世界改變得太快,大家不知道下一步會發生什麼事,不知道自己要什麼,也不清楚自己得到了什麼。
 李遠哲:我認為原因是人民期待變革的速度,遠快於現狀。候選人受到選民的影響而提出競選政見,但是當選後卻無法全部兌現。當初抱著很高期望的選民,看不到改變,就用選票換人,期待新人能做點事。
 柯文昌:關於亞洲個人主義的興起,我深有同感。在與許多海外華人接觸的經驗中,我發現有非常多小型的公司,活躍在各個高科技的領域,這種短小靈活的公司,反應非常靈敏,在發展技術上很具競爭力。但這種形態的公司發展到某一個階段,便會面臨困境。
 中國人似乎比較難和大型企業合作,舉個例子來說,在我接觸的一家公司,研發出一種生產快速存取記憶體的突破性技術,我試著說服這家公司的總裁和另一家更大的公司合併,因為在技術研發出來之後,如果要開始生產,就需要更大筆的資金。但這家公司的總裁非常不願意這樣做,他喜歡自己當老闆單打獨鬥。
 不過我們仍然可以發展出另一種成功的模式,像是由台灣出資在美國設廠,並且由台灣的工程師進行設計、研發,而將部份製造,移到工資較低廉的大陸或其他亞洲國家。這種重新整合的模式有點類似虛擬企業(virtual cooperation),讓每個企業能在當地獨立運作,但同時又能都結盟在一起。
 奈思比:這是指在高科技產業的情形嗎?
 柯文昌:很多人以為亞洲在高科技產業扮演的角色微不足道,其實他們都錯了。
 魏鏞:對於亞洲的發展,我沒有那麼樂觀。看看中國大陸的情形好了,如果中國持續以目前的經濟成長率發展下去,則勢必將耗用愈來愈多的能源、資源,以至於終將不能持續發展下去。我對這種發展導向的心態不太贊同。

挑戰西方模式

 現在這個世界的思考模式很西方,總想著物質的滿足、經濟成長。但這一定對這個世界好嗎?是不是應該將整個巴西雨林都破壞開發?是不是應該把整個印尼開發出來?這樣做對整個地球會有什麼影響?
 當前這種唯高經濟成長是瞻的心態,是大有問題的,我們應該規劃經濟成長。將來的模式應該是從多元的角度去思考,而且領導人的智慧不可信,人民的智慧才可信。發展應該是循序漸進的,「there is no solution but transition」,人們不應該太驕傲,認為現在台灣和中國的問題,應該立刻有解決之道。更不要去盲目信任個人領導,去倒向任何極端。我們應該慢慢來,從高成長、高污染、多衝突的模式,過渡到低成長、低污染、更和諧的狀態。
 殷允芃:那台灣模式到底是什麼?
 魏鏞:台灣模式就是一個過渡(transition)模式。這模式的根源是強人統治、為經濟繁榮和社會發展犧牲政治自由的模式。雖然現在逐漸開放了,人民也愈來愈有權利,但目前台灣模式有極大的問題。問題在於,地方主義被利用來製造分裂和紛爭。
 我們現在還不停地停留在過去,沈浸在悲情裡。許多我們現在做的事,不過是在療傷,不是解決問題。為什麼如今還在為過去付出代價?我認為不該輕易相信科學家、任何個人領袖或小團體。我不相信有全面改革這回事,任何制度都不是完美的,不能老是說再來一個新方案吧。一輛好車在任何情形下會繼續走下去,爛車才會走走停停,然後拋錨。我們應該平平穩穩地走,不要有翻天覆地的改變。
 童勝男:從一個最基本的地方政府,和最基層的人民眼光中看來,我們不是為別人做事,也不只是為生存而做事賺錢,而是為自己的尊嚴、發展、文化。所以我認為這個台灣模式,不只是過去中國傳統的模式,也應該包括現在台灣草根性的文化。譬如說現在新竹發展高科技,當地的文化就不同於南投的文化。現在不可能再有強人出現,只需要一個溝通和協調性強的領導人。
 我們的社會發展腳步太快,不是西方人士可以想像的。我們的立法和行政,也絕對趕不上社會發展的腳步,唯有民間企業才能帶領整個國家的發展。所以政府的功能會朝協調的角色發展,不會再處於主導地位。在這個社會,每個人都有自己的聲音。
 所以我們要在不犧牲任何個人或是弱勢團體權益的前提下,達到和諧並繼續進步。
 我很堅持要認同自己的文化,包括我們的生活方式、思考方式,內在精神力量、教育系統和家庭制度。這些是西方人用他們的思考方法無法了解的,一定要用我們的方法。
 石滋宜:解決問題的思考模式,其實是西方式的思考,我們應該發揚東方文化中的一些優點,也就是不把焦點放在解決問題的層次,而是著重在價值觀(value)。價值觀並不等於真相(truth),西方科學式的思考是在追尋真相,而東方的智慧則在於價值觀的實踐。這是西方了解東方的一個關鍵。
 奈思比:大家談到很多亞洲價值觀的問題,但亞洲價值觀究竟是什麼?能否有人可以描述所謂的亞洲價值?

探索亞洲價值觀

 羅益強:亞太地區是一個非常多元的地區,各地的發展水準也非常不同。所以,不可能將亞太當成單一的模式來談。
 台灣過去三十年的成功經驗,來自於漸進式的轉變,我不相信我們有所謂的速成辦法,可以讓其他亞太國家或地區現學現賣,因為這是必經的發展過程。依照心理學家馬斯洛的說法,早期的台灣,解決的是食衣住行等基本需求。後來,大家開始有了自我肯定與社會地位的需求,所以,每個地方都想要發展地方特色。我認為這是正常現象,是每個國家都會歷經的發展過程。
 有人問我,如何比較台灣與新加坡。表面上,台灣的國會整天打架,問題一大堆,新加坡要比台灣有效率得多。但是,我卻認為台灣比新加坡更進步。我們曾經有過強人,曾經有過很有效率的政府,但現在我們正經歷轉型,朝向民主發展中。所以公務員、議員和選民,每一個人都需要學習,都要長大。新加坡未來同樣會經歷這種發展過程。
 從總體觀點來看,亞太與西方非常不同的地方,在於它講求和諧與共識,日本是最明顯的例子,即使彼此互不苟同,亞洲人往往還是努力共事。西方人一旦在一起工作,就要權力平衡、耍手段。
 二次大戰以前,人類爭奪的是資源;二次大戰之後一直到現在,人類爭奪的是市場。但是,隨著東歐、中國大陸、印度和南美洲一一開放,市場大增,所以到了二十一世紀,大家爭奪的將是時間,看誰的速度最快。可是,人類要如何與時間競賽?答案是要合作。這裡的合作,並非在強勢領導下被迫共事,而是可以容許個人主義存在的合作,例如策略聯盟等。這種合作將讓我們速度更快,爭取到更多時間。二十一世紀是合作的世紀,我認為正好符合亞洲的特性。

台灣的獨特經驗

 施顏祥:首先我要指出,亞洲並不是所謂的同質性社會,例如西藏被中國大陸制定為特別區,而菲律賓國內也有南北之間的衝突存在。整個亞洲一直籠罩在不穩定的陰影中,而我認為這個陰影會持續到二十世紀結束。
 其次,亞洲人口佔了全球一半以上,而且也是全球人口密度最高的地區,所以對亞洲而言,最重要的問題與最主要的價值觀,一直都是如何讓人民得到溫飽。未來,除了溫飽,另一個重要而困難的問題,將是如何滿足人民的其他需求。
 第三,除了日本、台灣、新加坡與南韓等國家發展高科技產業之外,亞洲大多數國家仍然必須依賴勞力密集產業,才能得到足夠的糧食來餵飽人民,維持社會穩定。
 台灣經濟基礎是建立在中小企業之上。過去幾年來,有很多外賓來訪問我有關台灣奇蹟的祕訣,我認為有幾個基本要素:一、政府盡力維持社會的穩定;二、擁有良好的教育,這也一直是台灣、韓國、日本,甚至中國大陸的傳統價值觀;三、重視文化價值。我們向來重視努力工作、自力更生及創業精神;四、具備歷史淵源。台灣過去二十年來,一直是亞太地區、福建、廣東、日本與東南亞之間的一大貿易中心;五、必須有良好的公共基礎設施。也許有人會說台灣的基礎建設不佳,但是我們至少有了足夠的基礎設施來支持經濟發展。
 蔡勳雄:我不認為台灣經驗適用於其他開發中國家。從農業進展到勞力密集的工業比較容易,要再進展到資本密集的發展階段,就比較難了。一九六○年代末期,我們的每人平均所得大約是四千美元。對於那些較低所得的亞洲國家來說,如果要持續經濟成長,就要仰賴社會資本的累積。而看看日本的經驗:他們花了一百五十年來累積這樣的社會資本。甚至以台灣來說,也花了六十年。當然,人口和環保也是問題。
 最後,我想談談城市化的問題。我擔心的是,亞洲傳統價值觀的改變。我想亞洲的價值觀,大概有四個重點:緊密的家庭關係、重視教育、自立更生的工作倫理和敬業的精神。但隨著城市化的腳步,新一代的人類似乎不太重視某些傳統價值。
 魏鏞:提到傳統價值觀,我再重申我所謂台灣模式的精義。第一,這個模式的意識形態是以成長和公平並重的。第二,非常重視教育。第三,強調家庭的價值。還有,我們的經濟計劃是開放式的,隨時可以修正。再來,最重要的是階段性的政治改革。我們不是一下子就開放全面競爭,而是一步一步,並強調菁英間的團結合作。即使反對黨認為我們做得還不夠,我已經觀察到許多妥協和讓步了。
 再回到成長和環保的兩難,我認為我們應該要有全球性的策略,來對付環保問題。中國傳統的天人哲學雖然很好,很符合現代環保的觀念,問題是根本沒有身體力行。中國人什麼都吃,就是一例。歷史上我們也對環境大大破壞了好幾次。我們不應該聽中國人說些什麼,要看他們在做什麼。

追求自我,走向未來

 黃煌雄:湯恩比曾經寫過一本書「西方與世界」,近代中國則有一位蔣夢麟寫過「西潮」,從這兩本書可以看出,十八世紀工業革命以後,西方在世界一直居於主導的地位。
 亞洲國家中,日本的鎖國政策是被武力打破的,中國的閉關政策也是被武力打破的。亞洲許多國家都當過殖民地,一次與二次世界大戰都沒有改變這種以西方為主體的基本形式。我認為,亞洲的機會應該是在一九八○年代以後才出現,戈巴契夫改變了世界,他改變了戰後兩大超級強權的對立情勢,為區域整合帶來了機會,讓政治因素在國際社會的影響力開始降低,也讓經濟因素開始扮演比較重要的角色。
 在這個大的形式背景下,亞洲人由於勤勉等東方的傳統倫理,在經濟上一步步發展。事實上,我認為西方應該了解的亞洲,是一步步地脫離了自卑,發現自我,同時一步步肯定自己,增加信心。
 在這種追求自我與自足、建立信心的過程中,亞洲國家要求受到尊重。這並不是排他,也不是追求霸權,更不是十八世紀以來,西方所表現的殖民帝國的姿態,而是追求一種共存共榮的基本形式。我認為,這一點是奈思比先生前來亞洲最應該了解的地方。台灣解嚴以來,最重要的發展主題就是追求自我。
(姜雪影、吳怡靜、許芳菊、吳韻儀、張戌誼整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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