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年前,身材瘦長,長得娃娃臉的許育瑞,在二十四歲時,接下五十年歷史的新竹貨運。
許育瑞的母親,也是台灣第三十五大集團——仰德集團領導人許淑楨說:「我父親很大膽,將一個集團的母公司交給二十四歲的孩子。我看得出父親很緊張,一直從旁給他資料。」
民國七十六年,仰德集團創辦人許金德高齡八十,患有糖尿病,為了集團的接班工作,安排第三代的外孫許育瑞(從母姓)接手新竹貨運。隔三年,曾經擔任省議會副議長、七屆省議員的許金德去世,留下營業額一一二億的新竹貨運、士林電機、南港輪胎、國賓大飯店等企業,留待五十幾歲的女兒許淑楨與外孫許育瑞處理。
民國六十九年,仰德集團發跡的新竹貨運開始沒落,將持續四十二年的第一名拱手讓人,輸給大榮及中連貨運,從市場老大跌落至第三名。許育瑞接手新竹貨運時,大榮的營業額剛好是新竹貨運的二倍,大約十億多。
現任新竹貨運總經理許育瑞,在過去九年內,將新竹貨運的市場佔有率從一○%提高為二一%。排名從第三名爬升為第二名,和大榮的差距由二分之一縮短為三分之一,相差十四億元。九年內營業額也成長四倍,八十二年營業額達二十億元,已經超過關係企業國賓飯店七億元,直追南港輪胎。
現代化物流
新竹貨運最大的革新是成立物流網路(logistics),積極向外商學習新的經營知識。
目前許多大型製造商、進口商、貨運業者都成立物流中心,直接掌握貨物的配銷,達到快速配送、產品周轉率快、滿足多樣少量的市場需求、降低店面倉儲空間成本的目的。食品製造商便紛紛成立物流,整合上下游資源。例如統一企業成立捷盟行銷,直接配送全省一千六百家統一超商及統一麵包;味全企業有康國行銷;泰山企業有彬泰物流。
台灣最大的進口代理商德記洋行,及最大的連鎖超市頂好惠康,都自行成立物流公司。
未來加入關貿總協之後,還會有更多外商產品將利用台灣專業的物流公司,進入台灣市場。例如最近與新竹貨運合作的百佳超市,以及宜家︵Ikea︶家具。新竹貨運的客戶還包括台灣最大日用品公司寶僑家品、國內八成的化妝品、雅芳直銷、汽機車零件、外商服飾運動鞋等。
新竹貨運第一次踏入物流,是從寶僑家品的合作案開始。寶僑家品總裁韋俊賢指出,寶僑當時準備與南僑化工分夥,需要在台灣本地找到強有力的後勤支援。經過市場評估,最後選擇新竹貨運,是因為「許育瑞的企圖心很強,答應我們全力配合,而其他許多老化的組織,卻不願意改,」韋俊賢說。寶僑從國外派一組團隊指導新竹貨運,包括物流的標準作業流程及服務的觀念。
新竹貨運負責寶僑從海關進口、拆櫃、倉儲、改包裝及標籤、配送的所有後勤作業,寶僑本身則專心經營市場。現在只要全省零售商店今天下單,新竹貨運第二天就可以補齊貨物。
可惜的是,新竹貨運的物流「附加價值較少,」捷盟行銷總經理黃惠煐指出。由於貨物的所有權屬於客戶,基於業務機密,新竹貨運不能針對產品的銷售狀況進行分析:哪些產品暢銷或衰退?未來可以研發哪些產品?主要的消費者是誰?黃惠煐表示:「物流不只是被委託,真正擁有產品銷售資訊,才能對商品研發、生產計劃有發言權。」
但新竹貨運物流事業處處長楊緝熙則認為,不屬於製造商的物流,不涉及母公司對產品開發的需要,立場中立,比較容易取得客戶的信任。
拿著斧頭改革
許育瑞除了開發新市場,也積極在傳統市場開發業務。
許育瑞由市場老三往上拚的策略是,一方面大筆投資營業站所,架起全省網路,一方面以低價搶攻市場。同時強勢引導二千三百名員工的改革步伐,以二十項指標激勵一百五十五個站所互相競爭。
九年前,許育瑞明顯感受新竹貨運的頹勢,心裡想著:「如果我們不努力,以後翻身就沒有機會了。」
許育瑞分析新竹貨運落後大榮貨運的主因是,經營階層鬆散,忽視外界的變化。大榮貨運由四個大股東輪流擔任董事長、總經理,形成互相牽制、監督的力量。相對而言,新竹貨運的經營階層顯得鬆散。過去許金德花在其他關係企業的精神較多,例如士林電機、南港輪胎、國賓大飯店。由於這三家公司是上市公司,股權分散,許家未持有多數股權,因此許金德將大部份的時間維繫這三家公司的營運,反而疏忽持股八成的母公司新竹貨運。
大榮另外一個優勢是地理位置。大榮位於台中,是貨物南來北往的必經地,並且中部有許多工廠,屬於生產地,客源較多。相對的,以新竹為基地的新竹貨運,地理位置較弱。
自從許育瑞接手新竹貨運,目標直盯著大榮,辦公室內一張台灣地圖,標示著新竹貨運與其他競爭對手的站所分布圖,時常分析雙方的作戰力。大榮貨運總經理陳一雄談起對手新竹貨運,比較兩者的資源說:「新竹貨運是財團,我們不是財團,我們生存的壓力更大。」
剛開始,新竹貨運不僅營業額輸給大榮,營業站所的據點及面積也輸給大榮。以台中為例,大榮各有二千坪及一千坪的兩個據點,新竹貨運只有一個九百坪的站所。
許育瑞回憶:「我進來公司,發現幹部對外界的資訊很封閉,一直以為自己還是老大。」
由於貨運公司經營階層的教育程度不高,通常是從司機、助手一直升上來,想法顯得很保守。許育瑞從關係企業士林電機找了兩個人,張源春擔任副總經理,負責業務;陳榮泉擔任協理,負責財務。「三個人一路拿著斧頭和刀過去,」許育瑞描述當時急欲改革的心情。
許育瑞開始大筆投資硬體,新人陳榮泉負責資金調度,在公司待五十年的老臣、也是許金德世交的范增榮負責敏感的土地買賣。在民國七十六年地價未飆漲前,花了二十億元,從北到南賣了十塊地(均位於住宅及商業區),買了二十塊地,而且每年平均增加一百輛的車輛。
陳榮泉回憶,當時帶著支票簿,隨時簽帳。三年內為了買土地及蓋站所,大舉舉債,負債從三億元直升到十五億元。
低價競爭
由於新竹貨運的成長停滯了十年,市場佔有率只有十幾個百分比,當時大榮則是新竹貨運的三倍。許育瑞採取低價競爭,力圖搶回市場。因為業績的成長,司機和職員的士氣逐漸提升。
但是低價競爭,招攬進來的客戶素質不一。「會考慮價格的客戶,有的是中小企業,有的是經營有問題,為了節省成本,先砍運費,因此做得很辛苦,」許育瑞說。
雖然新竹貨運逐漸拉回部份市場,卻明顯出現管理瓶頸。民國八十一年,新竹貨運營業額已經從差距大榮三分之二的距離,縮短為二分之一,但是服務品質卻出現問題。客戶委託新竹貨運的東西,大榮可以第二天到,新竹貨運一定要三、四天才會到,而且損壞率和遺失率,相對於同業高很多。所以許育瑞不敢繼續衝,擔心不但利潤無法增加,同時風評下降。
貨運業最重要的核心競爭力是︰如何設立一個標準的作業流程。一個貨品進來貨運公司的手上,怎樣透過轉運的過程,再送到客戶的手上。看起來簡單,但是每一個關節的銜接很重要。當貨量少的時候,看不出標準作業流程的重要,只要量一多,若無妥善的流程管理,就亂成一團。
從八十年開始,新竹貨運全力投入作業流程電腦化。八十年以前偏重後勤系統的電腦化,例如會計制度、應收帳款的建立、車輛排班。後來才在營業系統引進貨物條碼系統,改變管理的內容。
許育瑞並將全省分為三十五個利潤中心,以二十項指標,評估各利潤中心的表現,形成彼此競爭。位於新竹新豐的總公司走廊,掛著每個利潤中心每月的表現。加上全面電腦化,資訊流通迅速,每天的營收、車輛總噸量、里程數,每一筆貨件的異常狀況,司機的工作表現(是否配清、準時),完全一覽無遺。
八十三年,新竹貨運獲得經濟部傑出資訊運用獎。
總公司資訊中心經理李正義,經歷新竹貨運的轉折表示,過去電腦設備的投資及員工的接受度都比較緩慢,「由於現今管理階層的強力支持,全面電腦化才有可能實施。」
新舊勢力較勁
當五十年歷史的老企業面臨改革,最大的阻力往往是來自於「人」。許育瑞對外不僅有大榮、中連貨運的競爭壓力,公司內部也發生員工拒絕改革的反彈。
所有的指揮系統,都要透過副總經理張源春及協理陳榮泉,然後交由許育瑞下最後的決定,三個人所組成的新團隊,形成決策中心。由於原來負責總務、營業、財務的經理級主管都是許家近親,對許育瑞的新作風產生反彈。因為新的一派和舊的一派有不同的看法,「老人的經驗比較豐富,講到最後往往是新人輸,」許育瑞指出。後來許育瑞還是用強勢的方式引導,「反正舊的行不通,為什麼不試試新的,如果做不好,再改。」
事實上,許淑楨一直在背後扮演人際關係潤滑劑的角色,設法使內部老員工對於適應新環境、新做法產生認同。許淑楨用心良苦考慮人事的布局:「老臣范副總、新人陳協理以及老一輩的親戚,他們的特徵、長處,以及心理上的平衡都要考慮。」許淑楨認為由第二代的身分疏通意見,比第三代的許育瑞來得容易。
在實際執行上,許育瑞仍然遇到困難。在美國念企業管理、回國參加政大企家班研讀二年半,當時吸收外界資訊多,但是歷練較少。政大教授司徒達賢回憶那一屆的企家班也表示:「許育瑞很優秀,不過那時候他的實務經驗比較少。」
許育瑞指出當時付出的成本很大,急欲改革,每一年要提十個改善提案,營業、管理、司機的薪資結構……,什麼都來。但因為總公司的共識就有問題,推到第一線幾乎事倍功半。七、八十個地方營業站所的反彈更大,「你這樣亂改,只會增加大家的工作量,」第一線員工曾經如此表示。
許育瑞的解決方式是改變組織結構,從金字塔的組織變成扁平化組織,新的幹部處理新事物,沒衝勁的老幹部調到幕僚單位,有心的老幹部則執行細節。「大家分工後,衝突減少,不用透過層層中階主管執行,速度快,執行力強,」他說。
未來的走向
許育瑞旺盛的企圖心,來自強烈的憂患意識。當初許金德的社會關係良好,成為士林電機、國賓大飯店、南港輪胎的董事長,但是持股不多。許淑楨回想父親過世時的壓力,「我當時沒想到我的股權少,不能做事。我父親那個時代,只要具有向心力,大家服他,即使他沒有股權,他還是可以做董事長。現在的社會,好像演變成一定要股權多,才能搶到董事長的位子。」最後關係企業仍然看在許金德的交情,使得許淑楨順利接手。五年來,四家主力關係企業的營業額,也由一一二億爬升為一三三億元(八十二年)。
許育瑞雖踏穩第一步,但仍然充滿憂患意識。他記得十年前,規劃股東會改選,因為持股較少,許多市場派進來,很麻煩,包括威京小沈進入南港輪胎、其他股市市場派也曾進入士林電機,現在他們都已經退出。「為了經營權穩定,所以覺得母公司新竹貨運應該賺錢,對於關係企業的持股才會更強,」他說。
許育瑞將傳統屬於「粗工」的貨運公司,逐漸轉為重視品質的服務業,並且掌握大環境的變動,開發物流新市場。除了在最賺錢的士林電機擔任副總經理,許育瑞也開始參與其他事業,成為母親許淑楨的得力助手。
人丁單薄的許家為了培養仰德集團接班人,讓許育瑞從小就和母親分開,和祖父一起住在陽明山。「其實我的成長背景滿孤單,」許育瑞說。
過去仰德集團隨著許金德去世,經營權一度不穩,經過五年的努力,許淑楨撐起一三三億元的集團,許育瑞也將新竹貨運成功轉型。
物流業貨車司機
傳遞商機 流轉人生
一般人印象中屬於粗工的傳統貨運業,隨著台灣經濟的快速發展,從運送大宗批發的米、糖等零擔市場,轉為重視速度、品質的現代物流。
現代物流可滿足少量多樣、天天送貨的速度戰。一家位於桃園大溪、不到十坪的蜜絲佛陀化妝品專櫃,老闆娘今天訂貨兩支口紅、一盒粉餅,第二天就能立刻補齊貨色。
這些貨物的南來北往,完全依賴第一線的司機,他們像現代孫悟空,不分晝夜,以速度爭取商機。對於這樣的工作,他們的甘苦又是什麼?
* * *
每天晚上十一點到隔天早上七點前,新竹貨運利用大卡車,將當天收到的貨物,送達目的地城市。五十四歲的黃金山,開著四十二噸重、兩節貨櫃的聯結大卡車,在高速公路上奔馳著。
高速公路的夜像一幅水墨畫,清一色的黑與白。筆直的路上流竄著車燈的光亮,成為黑夜中最明亮的白緞帶。黃金山將手穩穩的放在方向盤上,直盯著前方感歎:「坐在這車上,我度過了三十年。而且都是在半夜,別人睡覺的時候工作。」
晚上開車白天種田
黃金山的職業是晚上開大卡車,白天則在嘉義老家種水稻和番茄,這幾乎也是他唯一的休閒活動。黃金山每隔一天來回台北、嘉義一趟,載運貨物沿著西台灣的站所卸貨,這些貨物再交由小貨車分送到百貨、超市、零售商及公司行號。
黃金山年輕的時候駕駛載菜車,每天晚上從南部發車,要趕清晨三點半以前進入台北市批發菜市,才能夠搶到好價錢。「大家都說,載菜車是駛惡霸車、趕命鬼,」黃金山說高速公路上,一看到菜車,大家都讓路。雖然開卡車,黃金山卻是優良駕駛,連續十五年從未違規、肇事,曾經受到省政府表揚。
過去沒有高速公路的時候,聯絡南北的縱貫路凹凸不平。有一次黃金山到台中載西瓜,車輪一輾過路面的窟窿,西瓜就破。「我只好開二檔,慢慢晃,」黃金山回憶著連結南北動脈的變化,不僅道路愈來愈平坦,車輛也愈來愈多。
黃金山的車還未到站,新竹站所的電腦已經列印出即將到達的貨物清單。黃金山拿著行車管理表(Cargo-Meter),在上面簽下到站紀錄,總公司可以藉著這個表單知道車子目前在哪裡,也可以比較每位司機的工作績效,包括跑多少里程、是否準時、是否加班,以及油料補給的狀況。並且利用「條碼」系統管理貨物進出站情形,可以二十四小時追蹤貨物狀況。
轉眼間,車子已經到達第一站新竹站所。因為冷鋒過境,風從四面竄入空蕩蕩的三千坪站所。白色日光燈照著水泥地,益發顯得寒氣逼人。黃金山的兩位助手,三十幾歲的周大川和另一位小弟正在卸貨。
走過新竹站所,今晚他們還會經過台灣西部的另外七個站所,大約清晨六點抵達目的地嘉義……。
黃金山描述深夜開卡車有甘有苦。好處是固定走車,平平靜靜過日子,每個月固定領錢,有計劃生活。艱苦的是,如果碰到下雨路滑,還是得拚命開。尤其是桃園、三義、西螺的高速公路路段,若是起大霧,視線往往不及一個電線桿的距離,好像走在半空。 (吳琬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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