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月十一日,最沈重的司法節。
儘管總統李登輝親臨慶祝大會現場,「改革司法,健全法治」的口號,在鮮紅喜氣的會場中迴盪,卻仍揮不走場內、場外司法人心中的陰霾。
因為就在司法節前夕,一連串的司法風波記憶猶新:高雄檢察官張金塗被槍擊成重傷,黑道公然向打擊犯罪的司法挑釁;台中地檢署檢察官吳文忠,揭發來自「上上級」指示的醜聞,全省動員的查賄,被戲稱為「政治性查賄」;搜索取締地下電台,也被指責為再一次的選擇性執法;高雄查賄查到身兼國民黨中常委的議長陳田錨,馬上引起監委林孟貴提案,要求調查檢察官偵查時是否侵害人權。
「我們現在做也不是,不做也不是,」負責地下電台抄台行動的台北地檢署主任檢察官陳明堂形容,檢察官變得動輒得咎。「辦得好,人家說你是政治鷹爪;辦不好,人家說你無能,」吳文忠表示。
來自上級的關切
吳文忠不是唯一在辦案時,接到來自「上級」關切的檢察官。
去年底,屏東地檢署偵辦屏東市民代表會正、副主席賄選案,檢察官上午諭令二人各以五百萬元交保。高額交保金,不僅意謂著涉案人案情重大,也有可能影響未來法官判刑。「這是屏東地檢署有史以來最高的交保金額,」正在跑新聞的一位記者豎起拇指稱讚檢察官的勇氣。但才到中午,承辦檢察官就被找到檢察長辦公室,檢察長表示有上級「關心」交保金額太高了,希望減成十分之一:五十萬元,最後在檢察官力爭下改成一百萬元。檢查長事後表示:「更改交保金額,是在檢察官權限下,一切是合法的。」
不只是檢察官辦案承受壓力,法官「獨立」審判空間,也常是上級界定的空間。
法官間流傳一本「壓迫審判實錄」及一卷錄音帶,清楚記載八十年二月,由於監察委員張文獻,「關切」南鯤鯓代天府信徒的誹謗官司,在誹謗官司判刑前,台南地方法院前院長王興仁、庭長張國彬、法官謝說容,在台南地方法院院長室激烈爭執的內容。已被翻譯成日文、英文、德文的「壓迫審判實錄」,清楚記錄法院院長認為法官判案不公、量刑太重,而要求法官改判的過程。
這個事件後,前司法院長林洋港廢除裁判審閱制度,改為事後送閱。但庭長張國彬卻以「行為不檢」的理由被記申誡,改調較偏遠的屏東地院。而另一位主角法官謝說容,則被口頭申誡。
司法是正義的最後一道防線,但如果司法單位有雙重標準,「將加深公權力不彰、社會不公,造成整個社會都在投機取巧,」電信總局人事處處長陳成章,以自己參與取締違法電信事業的經驗,和近年來政府取締第四台、地下電台的模式為例,發現很多人根本不把法律規範放在眼裡,因為執法的政府和司法體系,沒有堅守公平原則。「一下子要取締,一下子又不要取締,涉及民意代表的案子都不了了之,無關緊要的案子才鐵面無私,」陳成章激動的說:「不能因為社會某一部份聲音較大,力量就大。」
是什麼掣肘了司法打擊犯罪的力量?應該是代表國家偵查犯罪的司法體系,為何被視作「國王的錦衣衛」?
檢察一體不是問題
許多人將矛頭首先指向「檢察一體」。法院組織法六十三條明白規定:檢察官應服從指揮監督長官的命令。當上級檢察長和辦案檢察官,對案件處理的意見不一致時,檢察長有權將案件轉移給另一檢察官辦理,甚至可以收回自己辦。
吳文忠事件爆發後,檢察總長陳涵在證據未齊備前,下令要求收押楊天生的消息曝光,在媒體的窮追猛打下,法務部次長林錫湖出面代表說明,在檢察一體的制度下,「檢察總長任何指示都是合法的。」
曾經研究過各國檢察制度的中興大學校長黃東熊認為,「檢察一體」不是問題,問題在於檢察官文化和觀念的差異。在先進的法治國家,如德國、日本都採取「檢察一體」,目的是為了讓檢察官形成集體的力量,在上級的指揮統籌下,共同蒐集證據,對抗特權犯罪,同時制衡基層檢察官濫用權力的可能。但是同樣的制度移植到台灣,卻變成行政干預司法的合理管道。
黃東熊指出,在享有「檢察王國」美譽的日本,檢察一體,不只是上和下,而且是橫向的關係。遇到大案件,是整個檢察體系在動員,集體辦案。所以日本的政治家,不敢輕易干預檢察體系,怕會造成集體的反彈。至於上級——檢察總長,位高權重,通常是帶領旗下檢察官伸張正義、抵抗政治壓力的領導者,而不是施加政治壓力的人。
但是在台灣,過去不論任何案件,都是單打獨鬥,各辦各的案,即使此次抓賄選出現小組辦案的形式,但是各地方檢察署還習慣本位主義,把抓賄選當成向上級邀功的「業績」。
另一方面,日本和台灣的檢察官定位和權力也有所不同。台中地院法官林輝煌解釋,台灣的檢察官權力之大,世界少有,台灣的檢察官擁有收押被告的強制處分權,但是日本的檢察官必須經過法院裁定,才能收押被告。如果毫無限制的「服從上級」,很容易變成政治鬥爭的工具。
再加上台灣檢察系統中,檢察長握有人事、移轉案件大權,「當然會運用他的權力來做關係,」一位正在攻讀博士的法官說。而執政者也會運用這個系統,「維護自己的利益。」
台中地檢署中公認的「查賄高手」李慶義,在起訴二十幾位議員和台中議長後,傳聞被暗中運作調職,後經媒體披露,驚動法務部長馬英九才運作失敗。「查賄選的都是笨蛋,像李慶義,今年本來可以升主任檢察官,一查賄選,就被搞下去了,」吳文忠說。
「要辦案就不要想那麼多」,瘦小的李慶義語氣鏗鏘,不願談任何關於他出路受影響的事。李慶義認為,他不怕關說、調職,只怕「口頭指示」,因為口頭指示者不必負責任,明明是長官的指示,卻要他簽名負責。他認為只要權責分明,誰要指示,誰就簽名負責,可以把後遺症降到最低。
對於用調職控制檢察官的說法,法務部次長林錫湖不以為然。他解釋,目前檢察官的調職要透過人事審議委員會,而人審會的成員中也有票選出的基層檢察官,不可能用人事牽制檢察官。
但是曾參與人審會的檢察官代表李子春卻反駁,他認為人審會只是由多數長官主導的橡皮圖章,真正的黑箱作業,是在提交到人審會之前,職務調動名單已確定。
「用小小的調職就可以操控一個檢察官的品格,真是沒有骨氣到了極點,」和彭紹瑾一同辦完第一高爾夫球案後,自行請調花蓮的檢察官李子春,到花蓮五年多,還被「冷凍」在最輕鬆的執行處,談起司法圈內的流弊,依然慷慨激昂。
骨氣需要培養
「骨氣是需要培養的,不是天生下來就懂得犧牲的,」李子春不滿目前的司法環境,刻意製造出一批沒有膽量和擔當的司法官。在制度上,過重的工作負擔(每位檢察官平均每月結案一四一件),讓檢察官疲於應付長官規定的結案效率,無心也無力談正義。
黃東熊則認為,重視升官,不重視正義的檢察官文化,才是造成檢察體系不振的關鍵。
李子春感歎,如果每個檢察官都站出來,檢察體系團結一致,一定能發揮力量。「問題是沒有人願意第一個站出來,大家都在等別人,等大環境獨立成熟再來改,但環境是人造成的,自己不做,環境怎麼可能自己變好呢?」李子春問。
若檢察一體是從制度上「方便」司法不公,「黨政不分、政治干預」就是更深層的司法毒瘤。
「檢察一體上有黨政一家,下才沒有獨立辦案,」吳文忠強調,檢察體系上層結構和執政黨關係密切,是更值得憂慮的。曾經當過檢察官的民進黨籍立委李慶雄舉例,早期司法官訓練所結業以前,都要調查黨籍,遊說準司法官們加入國民黨。在當時的政治環境下,許多人為了保障陞遷的機會,紛紛入黨。
在上個會期參與運作、要求司法官退出黨派的李慶雄表示,要打破過去司法為政治服務的惡性傳統,短期內雖不太容易,目前只能要求司法官不得參加黨派活動,但未來必須「從制度面上,立法要求司法官退出政黨,」他說。
台灣司法界的關說文化,則是另一個使司法公正動彈不得的原因。
八十二年七月,在屏東地院院長辦公室,一位連續偷竊機車三次的少年,遭法官羈押不能由家人帶回。「但隔天,在立委郭金生關切下,就帶走這名少年,」一位熟悉內情的法官表示,「才一天,這名少年就從不能責付(可交由適當人帶回管教,不必具保),改成可以責付,」
屏東地院院長對這案子則表示:「上級主張要和民間多溝通,我也覺得孩子太小,罪也不是很重,才在完成程序後,讓孩子帶回。」
關說加壓司法體系
從民意代表到上級壓力,關說以各種不同形式加壓在司法體系上。一位法官就表示,「台灣關說文化不除,民眾對司法的信心就不會提高,假如民眾還是相信找關係有用,改革就會像演電視劇一樣,電視機關掉就什麼都沒有了。」
民進黨籍立法委員蔡式淵在立法院,公開質詢屏東縣議長鄭太吉涉及鍾源峰槍擊案後,案子始被受理。「沒有蔡式淵質詢,這個案子可能不了了之,」一位跑立法的記者說。蔡式淵也很感慨中國官場「相信任何事情都可以透過關係解決。」
改變司法積弊,首先就須徹底改變這種普遍存在台灣社會的關說、關係文化。「關說是人性,因為民眾對司法沒信心,才採取這種自力救濟的手段,」六年前因為「吳蘇案」而辭掉法官(當時稱推事)職務的林敏澤律師,歸納出這樣的結論:「成功的改革,首長佔五成以上影響力。」
要打破這種干涉司法的文化,立委李慶雄認為,法務部應該累積個案的經驗,釐清上級檢察官指揮監督的權限,制定法律或行政命令,讓上級知所進退,而不是放任類似個案一再發生,把責任推給檢察一體,「讓檢察官變成政治人物整肅異己的工具。」
上級干涉司法獨立,為人垢病,但是,現在台灣的檢察官常由於年輕氣盛,違反偵查公開原則,有作秀的心態,且缺少有效的監督,卻也給了上級施壓力、關說的藉口。
少數檢察官查賄選,經常與攝影機出現在搜索地點,「似乎違反了偵查不公開的原則,」一位剛考上司法官的準司法官也這麼覺得。二十年前曾當檢察官的陳瓊讚更明指:「檢察官隨便搜索、辦人的心態是有些值得爭議。」
高雄正副議長賄選案偵辦過程中,國民黨高雄市黨部主委吳鴻顯還沒收到傳票,就有記者問他要不要出庭,他在離開市黨部趕赴飯局途中,拿著大哥大向國民黨祕書長許水德抗議:「檢察官怎麼可以讓記者知道他要傳我,違反偵查不公開原則。」
被列為查賄選目標的高雄市議會議長陳田錨,也頂著國民黨中常委頭銜,公然向過去被認為是國民黨控制下的檢察系統開砲,直指檢調單位「污辱我的人格」。回到家裡陳田錨氣猶未消地表示,民意代表有百姓監督,公務人員有民意代表監督;司法官卻沒人監督。說到激動處,「太上皇」都掛在這位南部政壇大老嘴裡。
「司法官的素質不提高,觀念不改變,制度怎麼改都沒有用,」研究各國檢察制度的黃東熊相信,目前檢察體系的問題,是執行者的問題,如何從養成教育開始,改變檢察官文化,重振檢察體系雄風,才是唯一治根的藥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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