打天下　到高雄

夜高雄閃爍著夢幻般絢麗，點點星空下，一棟棟高樓大廈彷彿平地一聲雷，不斷地在南台灣竄起。高樓中，稀疏的點綴著幾盞夜歸的燈光，而更多的是空置的辦公室，空盪盪地映照著無邊夜色。
　另一個角落，高雄福華飯店、霖園飯店、漢來飯店，卻正挑起燈火日夜趕工，因為誰能搶先完工開幕，誰就多一點機會，搶得商機……。
　灰濛濛的台北上空，忙碌不已。星期一的台北松山機場，人潮進進出出。「大家又見面了，」萬通銀行南高雄分行經理薛清源，每週一搭飛機南下高雄時，總會碰到許多金融界的朋友或客戶。
　愈來愈多人成為南北飛行的常客，忙碌的北高航線就是一個重要訊息。
　交通部去年十一月的統計顯示：高雄小港機場以每小時起降十五•七架次飛機，超過中正機場的十二•六架次（表一）。台北高雄航線班機，一天高達一六四班次，從第一班六點四十分起飛，到晚上最後一班飛機降落，以單程來看，平均十二多分就有一班飛機從台灣頭要飛到台灣尾。「站在台北濱江街頭抬頭看，真是川流不息，」一位航空業者興奮地描述。
　
趕快來卡位
　
　一天二萬一千多人進出小港機場，除了因為高速公路塞車，另外一個重要意義是「到高雄做生意的人愈來愈多了，」這位航空業者以「下蛋的金雞」來形容北高航線。
　台北人口不斷移出，三年內外移人口接近六萬五千人。台北空氣差，交通亂、生活品質惡劣、高房價和高生活費，使得「達離台北」成許多台北中產階級的共同心聲。
　「不一定要遠離台灣，遠離台北就好，」讓小孩留在台北，自己與先生到高雄打天下的尖美百貨公司課長高玉燕表示，她有許多朋友受不了台北的高房價及交通，想離開，可是由於對高雄不了解，所以沒考慮要到高雄。「我現在不斷鼓吹他們，趕快到高雄來卡位，因為高雄未來發展機會會愈來愈大。」
　一位最近剛把事業重心移轉到高雄的期貨經理人，也睜大眼說：「高雄人錢多得不知如何花，」她認為來高雄拓展投資機會，有極大的空間。
　高雄，是許多台灣人眼中，被重工業污染包圍的「歹所在」。植物學家陳至峰就曾認為：「必須是生命力極強悍的人才能活下去。」為何高雄現在卻能讓不少人覺得遍地是機會，成為新一代白領階級開疆闢土的「好所在」？蛻變中的高雄能提供專業白領什麼樣的發展空間？
　首先高雄的轉型，將使得專業白領的工作機會大增。
　花旗銀行高雄分行經理馬蕙，就非常深刻地感覺高雄的轉變。她說十年前高雄幾乎沒有一家外商銀行，她在美國拿到企管碩士後，同時持有美國會計師執照，但在高雄卻找不到合適的工作，只好和在中山大學教書的先生兩地目隔，待在台北工作。但十年後，高雄已有十幾家外商銀行，也較能接受女性擔任主管，所以九個月前調來高雄後，過去在高雄工作的缺點，反而變成新的優勢。「台北工作機會多，競爭也強，要嶄露頭角不容易；在高雄只要表現突出，很容易被肯定，」她說。
　十年來高雄工廠增加緩慢，勞工人數減少，「似乎勞力密集工業已經轉為資本密集工業，」高雄市政府建設局主任祕書施瑤台分析。
　伴隨著製造業成長趨緩的是，服務業、金融保險業的快速成長（表二）。以服務業為例，民國七十年時，高雄服務業從業人數只有二萬八千人，到八十年已躍增為四萬八千多人。而去年底霖園飯店開幕，今年高雄福華飯店、漢來飯店、凱悅飯店也將在一、二年內陸續開始營運，將提供超過一千個服務業工作機會。
　除此，百貨業也動作頻繁。繼新光三越後，太平洋崇光百貨(Sogo)也即將開幕，「他們一下來，都是從台北帶一整批人，為高雄注入新活力，」曾在中興百貨服務的高玉燕形容，「像第四家無線電視台如果設在高雄，也會帶來周邊產業機會。」
　「工業高雄」正逐漸脫下黑色的工作服，穿上西裝，打上領帶，走向商業性的國際都會。
　
蛻變的高雄
　
　以前，每到上下班時，高雄加工區一輛輛機車、腳踏車，迎著晨曦、踏著夕陽而形成的壯觀景象，曾是許多人對高雄印象最深的畫面。但現在，這種情景已漸漸淡出。在台灣經濟發展中，具有舉足輕重地位的高雄加工出口區，勞工人口從民國七十六年全盛時期，超過九萬人，到去年十月，只剩五萬三千多人，銳減近半數。
　「高雄加工出口區，已不是二十年前的出口區了，」經濟部加工出口區管理處副處長洪瑞國說，以前加工區的出口業排行榜以成衣類為主，現在最多的是電子和光學類。高科技公司也已取代勞力密集的產業，成為加工出口區的主要產業，從民國六十年佔加工區總數的一八．六％，躍升到五○．四％（表三）。
　高雄要從工業城轉變成國際性大都會的企圖心強烈。雖然實際情形未必如此樂觀，但重化工業、水泥、拆船業以前是高雄的發展重點，現在拆船等傳統工業出走，台泥高雄廠已停止生產，台泥打算在當地興建水泥博物館。重化工業的高雄硫酸錏廠、中石化已經要遷走，中油高雄煉油廠也有二十年遷廠計劃。而高雄市區內廢棄的工業區愈來愈多，也是不爭的事實。從中都、鹽埕區到前鎮區中山路兩側、臨海工業區內，「和以前盛況相比，已經不一樣了，」施瑤台說。
　「下一波的產業，高雄到底要拿什麼來支撐高雄市的經濟發展？說實在的，我們實在很擔心，」中山大學資訊系主任林信惠認為，高科技產業是高雄未來的機會。
　其中，南部科學園區是許多高雄人熱切期待的轉型關鍵。如果南部科學園區能設立在高雄，除了將徹底改造高雄產業生態，也可為大高雄帶來更多的白領工作機會。而高雄大學、高雄技術學院、高雄餐飲學校，這三家學校將在未來三年陸續開始招生，也可以提供三百到五百個教職。
　高科技和高學歷的專業人才，顯然是高雄下一波發展靈魂人物。
　
缺乏專業人才
　
　但是，高雄最大的困局和機會，都在高雄非常缺乏專業人才。
　台北就業人口中，學歷在大學以上的比例為二一．三％，而高雄則不到一○％。如果以實際人數來看，在高雄，大學以上的就業人口只有台北的四分之一（表四）。
　台灣最大的一家遊戲軟體公司－－智冠科技，就長期為南部人才資源不足所苦。總經理王俊博表示：「沒有人願意留在高雄，」雖然總公司設在高雄，但公司有一半人力在台北，其中研發和外務部門，更全部在台北。
　夏綠地食品的行政副總經理沈慶權，高高壯壯，原先學機械，曾在加工出口區一家日商工作，幾年前投入餐飲業。但他認為高雄餐飲業落後台北五、六年，所以餐廳的高階主管都從台北找，原先負責點心坊的主廚就是從台北希爾頓挖來的，但是現在又被霖園飯店挖走。「高雄人才實在太少了，」他無奈地說。
　「台北高素質人力過，應該把他們引進到高雄來，」中山大學公共事務管理所所長汪明生，原是台北人，但一到高雄就愛上高雄。
　由於專業人士供不應求，所以與台北相較，在高雄有較好的發展和升遷機會。
　花旗銀行高雄分行理財服務中心經理宋清華，今年才二十八歲，已升上經理。她回憶剛從企研所畢業到高雄時，很緊張，還曾被客戶取笑。但才不過兩年，她已從羞澀的社會新人到能獨當一面，帶領十個人，負責七千多個客戶。「所有ＭＢＡ在台北擠破頭，」而她自認在分行什麼都要做，所以學習和歷練的機會都多很多。
　一群教授也在南台灣找到一片施展身手的空間。
　現任中央投資公司總經理劉維琪，民國七十二年才三十一歲時，就當上中山大學企管系系主任。四十三年次的中山大學教授劉常勇，四年前當管理學院院長時，也不過三十七歲。現任院長梁定澎，就笑笑說自己四十二歲當院長，「已經有一點老了！」
　在高雄，年輕就受到重視，個人的創新也較有機會發展。中山大學管理學院副教授楊碩英就表示：「我們這種年紀，還有很大的勁在闖。」他在中山大學就開了很多新課，如「創意思考」、「系統動力學」，「要開就開，在台北就不大可能。」而他的妻子馬黛，也在三十一歲那年，在中山大學開辦台灣第一所財務管理系。
　
高雄向台北招手
　
　另外一個吸引許多台北白領階級南下發展的重要因素是，高雄的房價和生活費用比台北來得低許多。政大外交所畢業，現在燁輝企業總經理室負責外貿的楊世琪就表示，不從事外交工作是因為不想離開台灣，而在高雄他可以在市區「擁有一個六十幾坪的溫暖的家，而如果在台北簡直是不可能。」高雄一位建設公司董事長就舉八十年為例，說明北高兩地的房價差別懸殊，那時台北每坪平均單價是二十一萬元，高雄是十萬元。高雄房價還在降，「在市區內就可以買到一坪十四、五萬元的房子，」他說。
　除了工作發展機會多、升遷快，高雄人工作也比較悠閒，不像在台北壓力那麼大，交通也不會那麼擁擠。「這裡很多人重視午休，回家吃中飯，這在台北是不可能的，」宇博電腦公司高雄分公司經理李齊益比較說。
　高雄正不斷向台北人招手。
　但許多白領階級南移的腳步卻顯得躊躇。「我接觸到一些高科技公司，董事會說要來，但經理人不願意，因為他們對高雄生活品質沒信心，不願舉家遷來，」戶籍仍在高雄的劉維琪憂心地說。花旗銀行高雄分行經理馬蕙也承認找人很困難。「透過青輔會找，找到了十個人，都是南部人想回家鄉。」
　某家航空公司南部業務經理就因此懸缺甚久，直到公司調整了工作方式，可以用出差的方式，每星期到高雄一次，才把缺補齊。
　現階段專業白領南下的浪潮，顯然以「鄉土情」的吸引力最大。目前是夏綠地食品的行銷副總理陳文敏，高雄人，在美國念餐飲管理，工作十幾年後回台灣，她表示：「既然回台灣，就沒有理由不回到故鄉。」
　
環境仍不夠理想
　
　高雄目前環境仍不夠理想。飲用水和自然環境都不達標準，文化活動和資訊也較台北少，是許多人即使在高雄工作卻不願舉家南遷的重要原因。
　但許多高雄人覺得高雄這幾年已逐步在改善了，一方面一些高污染的工廠已逐步遷廠和關閉，另一方面也努力改善環境。美國在台協會高雄分處處長薄佐齊就認為，至少「氣候比北部好。」高雄市一年有二三七天「碧空疏雲日」，而台北卻只有八十一天。曾經在台北住過的薄佐齊繼續說：「愛河比淡水河乾淨多了，」十年前愛河臭名遠播，但是現在已經可以釣魚了。
高雄過去被稱做「文化沙漠」，各種藝文活動缺乏，以前台北與高雄是「有」與「無」的差別。現在南部和北部愈來愈接近，「台北有美術館，高雄也有，還有科學工藝博物館。現在至少不是沒有，而是五家、三家之別，」這位高大的美國外交官，認為高雄已在不斷進步。
　另一個使白領階級卻步的障礙，則是高雄的企業文化。
　台灣雖然只有丁點大，但在生活習慣上仍在在南北差異。在高雄擁有十二家門市的生力美食總經理吳怡國認為：「在高雄，用台北的理論來做，很容易犯錯。」
　東海大學社科所所長高承恕教授，長期研究台灣中小企業，曾如此形容做生意時的南北差異，「台北，點個頭；中部，握個手；南部，走不了，一攤不夠，有時還有兩三攤。」
　而這種根植於關係和人脈的高雄文化，除了較易形成排外的氣氛，也使得專業的遊戲規則無法建立。「社會資源掌握在少數人手上，」一位四十歲的企業領導人說出高雄的隱憂。
　
是樂園還是夢土
　
　儘管從人力素質、生活品質，產業發展來看，高雄仍有很多令人不滿、擔心的地方，但高雄人也正以旺盛的鬥志，促銷高雄、改造高雄。中山大學校長林基源最近走出西子灣，與社區團體一起推動「健康都會」的觀念，並計劃召開民間都市會議。中山大學企管系主作蔡敦浩也表示：「我指導學生，第一個條件是留在高雄。」經濟部加工出口區管理處副處長洪瑞國，曾參與新竹科學園區的規劃，他表示，當初台北的人才也不願到新竹科學園區。「高雄要創造自己的機會，推銷自己，」他強調。
　而高雄發展基金會，正在策劃的「百家企業徵才返鄉」，就是要結合南部企業、社團及學術單位的力量，長期推動吸引高級人才回南部服務。長期致力於行銷高雄的中山大學公共事務管理所所長汪明生表示，希望能建立一種新的印象或價值觀，「到高雄是有眼光，不是沒發展。」
　專業白領看高雄，有人樂觀看到未來的無限機會，也有人保留地看到了高雄現在的缺點和局限性。這兩股方向不同的拉力，也正互相較勁。
　一位媒體工作者認為，高雄除了現在正有許多機會等著專業人士南下發展，未來還有許多發展空間。目前可以數得出的重大投資還包括：小港國際機場擴建工程、海洋及自然科學博物館、亞太營運轉運中心等，而二○○二年亞運，中央也已決定由高雄代表台灣爭取主辦權。
　相對地，也有不少人認為這些高雄的美麗遠景，有可能只是虛幻的空中樓閣。高雄寶成建設副總經理林常榮就認為，到目前為止，高雄所建構的未來，都是「說得多，做得少。」
　高雄能不能掌握機會蛻變成功？能不能成為專業白領打拚、奮鬥的新樂園？希望還是很大，力量還是很大，就看高雄人的智慧和勇氣，」台大城鄉所教授夏鑄九這麼認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