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金派族群大融合 — 從洪福案看

股市長紅，在選舉前替執政黨造勢，是近年來台灣民主政治發展中，不成文的慣例。
　年底省、市長的選舉，本也不例外，卻因「洪福事件」上演，非但沒有造成股市長紅，反而險些崩盤，進而掀開近年來最大的金權政治毒瘡，使台灣領導人一向引為自傲的民主發展，籠罩在一片愁雲慘霧與人民嫌惡的韃伐聲中。
　十月六日法務部調查局帶領了大隊人馬，到中山北路華隆集團的實際負責人翁大銘的住處，調查與兩天前跳票、涉及違約交割洪福證券、炒作華國股票有關的證據。這位兩年前因利益輸送而官司纏身、打著「投資人的希望」，進入立法院的立委，在半天的光景內，召來三黨一派（國民黨、民進黨、新黨與無黨派）十八位的立法委員趕來現場（傳說實際上三十三位），齊表關切。動員力量之人，令國人大開眼界。
　身兼執政黨政黨關係工作會主任的鄭逢時，當場與正在錄影搜證的調查人員搶錄影機，不准調查人員拍攝，逼著他們倒帶，發生爭執擦傷。當過檢察官的民進黨籍侯海熊，質疑調查的合法程序。事後，翁大銘在記者會上以「關心人權」替這些立委同僚開脫。被公然指摘出現在現場、應暫停議事權的財政委員會三位立委郭廷才、施台生、高天才，都以基於「關心同事之誼」，頻頻申辯。
　「法案修正連署也不過只要十六名，平常開會一時還我不到這麼多人！」一位中央機關的副首長感慨的說，「他們的錢都放在翁委員的口袋，怎麼能不關切！」
　
翁大銘是立委的老闆？　

　常年在國內證券市埸炒怍、顛倒風雲的翁大銘當選立委後，就開始在立法院編織個人的金權網，一位交通委員會的立委回憶，最先，他開了一次 party，兩、三次飯局，陸續邀請立委，其中出面代邀的立委，包括前任立委、現任苗栗縣長何智輝、王素筠夫婦。財務一向不好、與王素筠熟稔的一位現任立委，就被問要不要擔任華隆旗下企業的董、監事或顧問。
　「我一直沒去，因為不想叫翁大銘老闆，」聽見何智輝與王素筠都稱他為老闆，也在被拉攏之列的這位立委就指出，「很多立委都想去，尤其是自己沒有事業的。」
　一位國民黨籍立委也私下表示，「翁委員就曾經要我湊點錢給他，半年之內，可以賺個百分之二十或三十」。逐漸的，在立法院開始傳出華隆幫立委的說法，身兼華隆關係企業的立委也開始一一竄出。（見表）
　最先表現在立法院的，還是立委們透過職權的行使，使財團私利透過立法的機制得以擴張的原始手法。而一同被視為財團利害焦點的財政委員會就成了主戰場。
　去年下半年，爭議最多的第二會期一開始，財委會的召集委員與華隆集團關係密切的立委，一再表示要降低證交稅。並且逼迫財政部如果不降低證交稅，將由財委會決議停徵證交稅一年，逕把證交稅條例送到院會進行二讀。在林振國部長堅持與黨團協調下，才沒能得逞。
　
檯面下動作更多　

　去年底，財政部提出證所稅修改方案時，翁大銘就公然表示，此案不河能過關。果然，財政部所提的證所稅方案：六次都不能交付財委會審查，為立法院前所未見的奇事。因財政委員會為是非之地而出走的民進黨籍立委彭百顯指出，這個動作「嚴重違背議事規則」。直到洪福案爆發後一個多星期，在各方交相指摘的節骨眼，這個法案，才在院會完成交付給財政委員會「付委」的程序。
　「至於，能否排進議程、通不通過、是否會被修正得面目全非，都還是未知數，」主張按實際交易所得課徵士地稅而下台的前任財政部長，立委王建煊用力搖著頭說。
　
目睹赤裸金權　

　除了檯面上的動作外，許多重要的議題更是在檯而下運作。例如，去年十二月立法院財委會郭廷才、鄭逢時、高天來等多位出現在翁家現場的立委，決議廢止行政院送來查照的「票券商業務管理辦法」，藉此延誤票券業開放，使得當時三家票券業的股價大漲。根據交易所的公告，這段期間的半年內，華隆集團下的上市公司——華隆紡織、華隆微電子等大量買進國際票券的股票，進而成為國際票券的大股東，並由洪福事件發生後，刺手臂血濺立法院以示清白的立委葉憲修出任董事。
　洪福事件使大眾目睹赤裸裸的金權政治。台大政治系教授朱雲漢指出，台灣的金權政治已經形成一個根深柢固的共犯結構，而這個共犯結構根植在現存的選舉制度、國會運作程序、執政黨權力運作的機制、傳統的家族價值觀、社會的拜金主義以及選民的政治文化等。
　近十年來，執政黨篤信派系與金錢可與選舉勝算劃等號。此一信念，衍生至今，選舉的制度與執政黨運作的機制，使政治文化更形惡質，選舉經費動輒數以千萬、億元為單位，賄選、買票就成為必然的場景。
　在中南部選舉，就有「用錢把對手給淹死的」說法，王建煊指出，你出一千，我出一千五；你給樁角一百萬，我給一百五十萬。今年初的地方選舉，共選出八八三位，在五二五件妨害選舉的刑事案件中，就有三二八件涉及賄選。
　在只要當選就好的前提下，「黑金派」——黑道、財團、派系已成為民意代表的主流，新黨立委陳癸淼痛苦的說。這位在八十一年立委選舉，遭國民黨籍候選人以四個財團、四億元夾殺的立委自述，當時選舉告急時，不得不向翁大銘開口求援。翁大銘以數以千萬元計的現金送到澎湖，「連借條都不要，」使這位一向愛惜形象的前歷史博物館長欠下「一輩子都還不完的人情債，」只要翁大銘出現情況，他就不得不現身，表示人情關懷。「我是這個現實政治環境下，最無奈的一個，」陳癸淼沈痛的說，「早曉得那樣，就不從政，」他忙著自清，解釋自己為什麼出現在調查局查證現場。
　
黑金派當道　

　當選後炒作土地、證券，包工程，成了立委對支持者主要回饋。自己有事業的公開為己，沒有事業的很快就有人找上門。很多立委一當選，就有財團上門，擔任董、監事或顧問，每個月有車、有司機，還有十—二十萬不等的車馬費。更高明的連名都不掛，外面的人更無從查起。一位立委表示，在他上屆當選後，一家著名的航運公司負責人就見他，平時連名都不用掛，一個月二十萬，一旦有事，立委只要開開口就行。
　由財團、派系、黑道形成的族群，主導了所有的法令制度以及規範立法院本身的運作方式，政治利益也就透過這個共犯結構進行分贓，國會惡性循環的政治生態鏈就這樣形成。
　像洪福案件的要角國民黨立委鄭逢時，是翁大銘十多年的好友，他的岳丈與兄弟足違約交割洪福證券的總經理與董事長，他自己則身兼華隆在第一銀行的董事，而一銀又是洪福證券的融資銀行，並且又擔任證券交易所的董事。身為立法者，還兼任球員與裁判。
　在五月洪福案件發生前，證交所的監視制度就已經把交易情況異常達十五次的華國股票，列為注意股票。證管會於五月十八日再度將華國股票移送調查局後，財委會的委員就趁證管會實施新的監視標準，以郭廷才為首，包括侯海熊在內，於五月二十五日提案，指陳監視標準過於嚴苛，而要求財政部督促修正，放寬監規標準。
　而自認是翁大銘「朋友」的立委郭廷才，也同時是東港信用合作社的理事主席。而東港信用合作社不但是洪福證券在東港地區代收股款的金融機構，當今年三月東港倍合社發生存款人大量提取存款時，就有兩億的定存是來自證券公司，以穩定信合社的經營。
　更有趣的是，當今年六月華隆集團旗下的嘉畜申請增資二十五億，證管會以嘉畜連年虧損，不准嘉畜增資的股票上市買賣。很巧的，七月時證管會的組織法修正案，送交立法院財委會審查，郭廷才就一人反對，使證管會無法依計劃設置期貨小組，影響業務的推動。
　
財團主控民意　

　「洪福案子爆發，只是顯出台灣的金權政治愈演愈烈。財團在立法院養了代言人，有錢的金主還可以養一群，這是一本萬利的投資，」王建煊痛指，在立法院重要的委員會，被利益集團把持，可以左右法案與預算的審查，主管單位不但矮半截，而且還得巴結。黨鞭因為要動員這些立委，也要巴結。「我們的選舉，一再選出這樣的民意代表，真令人覺得國家前途一片黑暗，」王建煊感慨。
　立委利用職權，更改法令、影響政策，是當前金權政治的典型。就時序來看，金權政治在立法院近十年的發展可以分做幾個階段：十年前，執政黨金錢萬能的提名原則，造就了十信案件的主角蔡辰洲。他一到立法院，軌組織了著名的「十三兄弟」，利用行使議事職權鞏固自身利益，如護航通過銀行法，擴張信託公司業務。而當年的十三兄弟們，如今都貴為今日立法院的正、副院長、祕書長，與執政黨的更要幹部。
　到民國七十七年，當時的財政部長郭婉容決定恢復開征證所稅，引起股市狂跌，當時因剛剛開放證券業而興起的一批「號子立委」，利用質詢機會拚命對行政部門施壓。當時更有立委以提出憲法不倍任案來要脅行政部門，透過黨政協調後，行政部門妥協的結果，就像指標一般，再度宣告金權政治抬頭。
　自此，立法院重要的委員會，如財政、經濟、交通就成為擠不進去的熱門委員會。「走了一個王令麟，來了一個翁大銘，直接把炒作股票的手法帶到立法院，」已經連任兩屆、專研財經法案的彭百顯，對金權高漲的立法院生態連連嘆息。
　目前的金權政治已經是制度上的腐敗，朱雲漢教授指出，就像人體免疫系統遭到破壞一般，不可能有特效藥與萬靈丹可以一夜治癒，只能從其他機制著手，而司法改革應是第一步。
　朱雲漢表示，照理說司法體系本來就像人體防衛功能的白血球一樣，可以發揮消滅外來細菌的功能。像今年初地方選舉賄選的爆發，就是過去所未見的，如果司法革新更能貫徹，會直接造成很大的衝擊。
　同時，國會運作要制度化，將問政程序透明，建立政治倫理法，嚴格規範「選民服務」與「利益輸送」在合法與非法游走的現況，例如民代要關說，就應立法規定，官員必須記錄下米，以保障行政官員。
　制度不會憑空掉下來，必須有改革趨向的推動與時機的掌握。朱雲漢指出，美國在本世紀初，國會運作也曾經出現像我們今日的亂相。但是在「進步法案」(Progress Movement）推行後，參院議員改為直選，杜絕間接選舉制造成的買票行賄不良風氣，才逐漸導人民主正軌。在國內目前一片厭惡金權政治的氣氛，朱雲漢認為，應該是改革推動新制度的一股力量與契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