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日焦點

九份逆轉凋金歲月

百年前,九份的金礦吸引了大批移民前來淘金,百年後,金盡人去,九份曾經蕭條、曾經沒落。短短兩、三年,九份重新成為新一批淘金客駐足的地方,九份如何走過悲情,為何又見繁榮?迅速商業化,對九份帶來什麼衝擊?

其他

一百年前,當九份金礦被發現後,來自全省各地的貧苦農工,跋山涉水來到九份山頭。
帶著挖掘到黃金的夢想期盼,他們在漆黑、悶熱、窒息的礦坑裡,懷念著田埂上的稻穗和風、藍空烈日。
源源湧入的淘金客,在十九世紀末、二十世紀上半葉,近七十年的時光裡,創造了九份「小上海」、「小香港」的繁華歲月。也為台灣留下了一座見證金礦文化的山城聚落。
一百年後的今天,已經結束採金二十餘年、逐漸蕭條沒落的九份,在台灣休閒旅遊需求殷切、復古潮流盛行的時空背景下,再度吸引人潮。
以前的移民是礦工,看上九份蘊含台灣九○%的金脈。現在的「移民」是藝術工作者、商人、遊客甚至投機炒作者,看上這座礦工遺留下來的山城景觀。
過去十多年來台灣幾部知名電影、廣告,都以九份為主要拍攝背景,包括「悲情城市」、「無言的山丘」、藍山咖啡廣告等。今年八月間才上映的電影「多桑」(日語,即父親),由吳念真編導,描寫的正是一位九份金礦工在坑洞裡度過「可憐的我的青春,悲慘的命運」的一生。
在過去二十年金盡人去的寂寞歲月裡,九份像是個富有個性、滄桑、被遺棄的古老城堡,是畫家、攝影家、電影導演等藝術工作者尋找靈感、創作背景的地方。
他們喜歡捕捉遠眺太平洋、這一隅山頭的濕冷雨霧;描繪斑駁長苔、順著山坡綿延彎曲的石頭階梯,永無止盡、古老而有力。為防漏水颱風的黑色油布屋頂覆蓋全區低矮屋宇,還有遺留下來的台車道、廢棄礦坑等,也成吸引人的特色。
在巴黎留學近六年、學習影像藝術的鄭志仁,利用休假回台拍攝九份風情,覺得九份有地中海小鎮的味道。而九份彎曲的階梯街道則像義大利威尼斯,走起來像迷宮,常常一轉角就能發現新而特別的景象,令人驚喜。
不過文藝工作者偏愛了二十多年的九份,已經迅速變換了容顏。
 
擋不住的人潮

 還在三年前,九份的寂靜仍在,家家戶戶的窗子像是價值千萬的畫幅,幾乎都能有一抹自然的山景、海景。民國七十八至八十年間,台大城鄉所教授夏鑄九、研究生林鍫進行九份聚落更新規劃案時,最擔心的正是除了文藝工作者,沒有人要到九份。
喜歡穿著復古式長衫、攝影的羅濟昆,在台北長大,民國七十五年退伍時,一直反覆思考要在哪裡往下半輩子?後來他到九份拍照,「山上下著雨,淒美落破的感覺,從街頭到街尾,看不到一個人。」深深喜愛這種氣氛,有兩年時間羅濟昆週末常到九份,晚上露宿廟口前,清晨拍日出,終於在四年前以四萬元買下一棟破舊房子,成為九份人。
但短短兩、三年間,九份卻已成旅遊勝地,每逢假日,「人潮讓人有擋不住的感覺,」當地居民說。從瑞芳鎮上到九份原本十餘分鐘車程的山路,現在假日常要四∼六小時。以往去當地尋找創作題材的藝術工作者因無宿處,必須露宿廟口屋簷,現在當地有三十多家民宿。而主要道路基山街、豎岐路兩旁原本緊閉門扉或人去樓空的房屋,現在多成了小吃店、古物店、茶藝館、咖啡店……。
當地房屋也因具商業利益而迅速增值。原本一、兩萬也賣不出去的空屋,現在可值數十萬到上百萬。
從民國六十年代,九份今脈已從山頂開採到海底,不敷經濟效益後,九份已日益沒落,為什麼又突見繁榮?九份是如何走過來的?
 
沒有看錯九份
 
 其實民國七十年代的十年間,九份已經一步步醞釀變化的訊息。開濫觴的正是一向喜愛九份的文藝工作者。
 民國七十一年,當時在來來百貨前廣場畫人像的李信儒,率先在九份購屋當工作室。十年後的今天,他坐在九份主要階梯道豎崎路旁、自己經營的咖啡店中,自傲的說:「當年我沒有看錯這裡。」
到了民國七十六年已有十幾位畫家在九份購屋為工作室。他們說服文建會、台北縣政府官員視察九份,一時間媒體爭相報導成立「九份藝術村」的可能性,首度喚醒大眾對這個地方的記憶。
七十八年以九份為主要拍攝地點的侯孝賢電影「悲情城市」,在威尼斯影展得金獅獎後,九份人發現遊客明顯增多了。這兩、三年頻頻出現在電視螢幕上、在九份拍攝的藍山咖啡廣告,把九份拍的古典、唯美,九份對大眾的吸引力又增強許多。
主管觀光業務、在任內極想透過觀光帶動九份第二春的台北縣前建設局長高源平表示,他問過許多九份人是什麼給他們帶來這樣多遊客,答案通常是電影悲情城市、廣告藍山咖啡。
透過媒體、電影、廣告的一再曝光,九份特殊的山城建築景觀烙印至一般民眾心裡。許多遊客來到九份就一再追問當地人,電影廣告是在哪個角落拍的。遊客對這裡人、事、物充滿好奇,一開始也讓九份人很不習慣。「台北人來,東看、西看,連我們吃飯也看,」一位老人家說。
二、三年前當敏感的台北生意人已經嗅到九份的觀光市場前景大好,並進行投資計劃時,大部份純樸的九份人仍沒有意識到九份正在巨變前夕。
 
巨變前夕

 八十年底第一家台北人到九份投資的大型茶藝館開幕時,九份人還笑他傻:「在這裡開這種店,那麼貴,一兩茶好幾百元有誰吃?」但沒想到,他開幕後每逢假日便擠滿遊客,九份人傻眼了。八個月後,由當地人投資的茶藝術館才開張營業。
連台北的結婚禮服攝影公司也流行來九份拍外景、租借古典的茶藝館當攝影棚。近年來九份街頭處處可見著白紗禮服的新娘倩影。
就像滾雪球般,這兩年外地來的投資者不斷增加,九份自己人也開張做生意,並帶動當地一些年輕人回流。
九○年代需要休閒旅遊空間的國人,是數十年前礦工的「替身」,重新帶給九份活力與希望。但同時,一向令人詬病的國內粗俗旅遊、商業文化,也正一步步威脅九份原有吸引人的特色。
三十五歲的許乃予,在九份出生長大,出嫁後仍住在九份。前年七、八月間她將位於九份過去夜生活最熱鬧、酒家茶樓最密集的昇平戲院廣場附近,原為酒家的一棟七十年歷史的建築整理為茶藝館,嘗到了生意鼎盛的滋味。
去年辭去高商學校老師、專心經營茶藝館的許乃予對九份前景卻有一份隱憂:「以前是藝術工作者才來九份,現在各種人都有,走向世俗化,反而文藝工作者漸漸不來了。」
 
走向世俗化

 一位過去曾喜愛過九份、在九份廟口打過地鋪的攝影工作者表示:「看到現在的九份,有想逃避的感覺。」
商業經營一窩蜂、房屋改建缺乏整體規劃、公共設施缺乏、遊客行為難掌握,都是九份現在面臨台灣掠奪式開發、短視近利的典型。
以商業行為而言,現在九份出現的店絕大多數是賣芋圓(芋頭做的湯圓,為九份當地特有的小點心)、茶藝館、小吃店。尤其芋圓幾乎兩步就有一家販賣,在假日到九份觀察,一定可看到觀光客幾乎人手一杯免洗杯裝的、熱呼呼的芋圓,邊走邊吃,當然吃後杯子也隨手一丟。據當地人估計,九份主要的兩條商業街約有芋圓店六十多家,一個假日可賣掉一萬多斤芋圓。
「來九份是看這裡留下的金礦歷史文化,不是吃吃喝喝,留下垃圾,」接受文建會委託、進行九份口述歷史整理工作的台北市古風史蹟協會理事長張瓈文表示。
愈來愈多民宿出現後,則給一向安靜、純樸的九份帶來治安上的問題。當地派出所主管說,民宿裡曾發現旅客留下注射毒品的針頭;而觀光客也常半夜不睡覺,在戶外夜遊、聊天甚至唱歌、跳舞,嚴重吵到九份居民的安寧。
炒地皮的惡風也吹進這個小城,到處門牆可看到貼著紅紙條「售」字。去年十二月一位老太太向陌生遊客說明她隔壁的房子,幾個月前才被一新莊人用三十五萬買去,現在又貼上紅紙條,要賣七十萬。
然而威脅九份傳統特色最大的,還在新近增建或整修的建築、商業空間,既不尊重傳統既有格式,也缺乏整體規劃的概念,破壞九份原本吸引人的礦工文化特色。
經營茶藝館的許乃予說,去年十一月來了一些日本、香港客人。日本客人向她表示,像九份這種地方如果在日本,政府一定以聚落保存的方式好好管理,尤其在建築的格式、材料、做工上,甚至顏色都會管制,不會讓百姓為所欲為。

千萬景窗不見了

 這兩年九份的景觀正受到人民為所欲為的衝擊。不少九份人批評,早期九份人蓋房子,依山而建,彼此間都有默契,每一家的房子都不會蓋太高而擋住後面房子看海的景觀。但近兩年整建的房子要蓋多高就蓋多高,粗暴的將後面住戶看海景觀遮住了,「我的千萬窗景,因為對面建了茶藝館,從此不見了,」羅濟昆坐在二樓窗台前與客人泡茶聊天時,神情無奈的說。
而且新建房子在造型上與傳統房屋衝突、顯得突兀的也不少。在最綿長的階梯道豎崎路上,去年高聳起一座歐洲式城堡建築(咖啡屋),顏色鮮紅亮麗,與整條路上低矮、古樸、黑色油布屋頂的屋宇顯得格格不入。
遊客熱潮帶動變化的腳步實在太快,反而讓早先一直想為九份開發第二春的人士卻步了。前台北縣建設局在高源平局長任內成立一個十七人的九份觀光推動委員會,但他近年來看到九份商業發展、房屋整建都流於一窩蜂、混亂,竟表示要結束委員會,希望冷卻下來,以防九份愈吵愈庸俗。「一庸俗還有什麼開發價值?」他不停反問。
長期關心台灣古蹟、空間發展的台大教授夏鑄九,則擔心九份會變成第二個失去風貌的淡水,「不要讓都會區的房地產及放縱的觀光市場毀掉九份,」他呼籲。
夏鑄九進一步建議九份可採日本產金勝地「左渡島」模式,開闢金礦博物館,整理挖金的坑道讓人進去參觀,並展示傳統製金的方式,「更何況這裡風景比左渡島更美。」
談到九份為何惡質發展,誰該為他的未來負起責任,許多人常把責任歸給堪稱九份唯一地主台陽公司。
九份地區近四百甲的土地所有權在本世紀初由基隆顏雲年(台灣五大家族之一)自日本人手中取得後,住在九份的礦工都是顏雲年創辦的台陽採金公司員工。結束採金後,居民就都成為台陽公司房客,至今這個情況仍未改變。因為土地屬於台陽,居民只有使用權,買賣房屋也是買賣使用權,大家就認為台陽理所當然要負起管理當地居民行為的責任,尤其在屋宇整建的規定、使用權轉讓上應該有所限制。
 
悲情的開始?

 但台陽對九份的居民一向採極度放任、不管態度。留守當地的台陽事務所主任江兩旺表示,目前當地只有三分之一住家有交租金,「不交的,我們也拿他沒辦法。」在房屋整建方面,台陽也一直希望居民至多蓋三層,以免擋住別人視野,「他們要蓋五層,我們也阻止不了。」
諷刺的是,台陽公司甚至期望政府公權力能介入管理九份。
然而台灣政府的行政效率常常遠遠落後實際需要。台北縣一直希望將九份劃為風景特定區,用法令管制違章、濫建。但這個「構想」談了一、兩年,目前仍在開會、公文作業中。
九份的未來似乎應該掌握在九份自己人民手上。他們必須有共識,到底希望一個怎樣的未來?
否則正如九份人許乃予所說,以「悲情城市」聞名的九份,現在不知道是悲情的結束,還是開始?

您已經是訂戶? 登入
線上+紙本閱讀
訂閱看完整內容
  • 解鎖訂戶限定文章
  • 國際最新變化資訊
  • 台灣產業深度解析
  • 不限篇數暢讀天下
  • 6月限定訂閱優惠
查看訂閱方案

你是學生嗎?完成驗證即可享每月$99元優惠

你可能有興趣
#Shorts|光與鹽管理顧問創辦人陳淑芬:天下學習幫助我們的學員,更加進步和成長。
最新訊息
加入天下LINE。領取45週年限定好禮
訂閱天下雜誌電子報

天下雜誌當期內容的精華與延伸,每周三發送最具時效性的深度內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