為改革獨立風中 — 王作榮

八月七日道格颱風來襲。走在疾風驟雨中的王作榮，腰桿依然挺得筆直，「只是身高已經因為衰老，足足少了兩公分半，」他說。
　這位個性強悍、筆鋒犀利，過去經常在報紙對國是痛下針砭的學者，卻沒有向歲月低頭。四年前，他毅然接受考選部長的任命，當時他已經七十一歲。
　考選部一向是媒體記者眼中的「冷衙門」，但在王作榮接掌之後，新聞、風波不斷。他才走馬上任，便公開表示，未來的施政目標是廢除甲考、堅持「特考特用」、終止軍人轉任文職特考……。
　乍聽如此高難度的施政目標，有些人認為他可能是社論寫多了，「以為說的就像做的一樣容易。」有些人則把他比喻成「挑戰風車的唐吉珂德，」根本是知其不可而為之。
　王作榮的確有傳奇人物唐吉珂德的勇氣和鬥志。為了廢除甲考，他舌戰十九位考試委員。冒著丟官的危險，揭露歷年甲考的錄取名單，甚至黑幕。為了堅持「特考特用」，他讓警察出身的民意代表，在立法院指著鼻子痛罵，毫不屈服。為了終止軍人轉任文職特考，他不但無視退伍軍人協會等團體的點名指責，更無懼軍系立法委員的炮火攻擊。
　此外，為了提高專門技術人員的素質，他大開律師、會計師高考的窄門；並對考選部本身，進行嚴厲的整頓。日前，才因為一舉處分十三名不肯為高普考入闈的員工，引起一陣軒然大波。
　對於王作榮的行事作風，欣賞他的人說他：「肯做事、敢做事。」批評他的人則說他：「頑固、意氣用事。」在他寫出「李登輝的治國理念和成就」的文章之後，有人說他，根本在「向層峰輸誠，」目的是要擔任當時出缺的考試院長。有人則相信他的風骨，認為他有權表達與別人不同的意見，並且佩服「他有讀書人獨立判斷的勇氣。」
　今年七十五歲，自稱「來日無多」的王作榮，為何還要如此拚命﹖即使在晚年，為自己惹來許多恩怨，也在所不惜﹖
　
開大門，關後門
　
　他堅持要以有限時間改善文官考選的制度。
　炎炎的考季，並沒有隨著升學聯考的放榜而結束。八月下旬，還有超過十七萬左右的人在參加高、普考，錄取率只有三％左右，遠比大學聯考的錄取率還低。事實上，除了五○年代舉辦的高普考，還曾經出現二○％以上的錄取率，近三十年來的錄取率，多數沒有超過一○％。
　而律師、會計師等專門技術人員高考的錄取率，在民國七十九年以前（王作榮還未上任），則遠比一般高、普考還低，有時甚至連一％都不到。
　高、普考僧多粥少，特考則不是如此。考選部的資料顯示，警察特考的平均錄取率接近五○％；軍人轉任文職特考的平均錄取率也超過四○％。上校以上軍官轉任文職的平均錄取率，在七十七年以前更高達一○○％。七十八年以後，由於王作榮把考試難度提高，才逐年將錄取率降到五六％左右（見表）。
　在王作榮的眼裡，高、普考是為國掄才的大門，「甲考、特考、檢覈都是後門。」以往後門洞開的情形，不但不符合公平、正義的原則，影響文官的素質，也嚴重打擊公務機關的士氣。例如過去的台北市工務局長都是由軍人轉任，造成高考及格的文官，頂多只能升到副局長。此外，萬年科長、永遠的六職等查稅員，都是這種情形下的產物。
　而專技人員的素質如果不佳，不但有「把贏的官司，打成輸的官司」的律師。還有些由上校財務官檢覈而成的會計師，因為沒有客源、沒有執業能力，「淪為地下會計師的橡皮圖章，」九鼎會計師事務所會計師張福淙也提到。因此王作榮廣開大門的目的是在，透過優勝劣敗的競爭方式，淘汰不適任的專技人員。
　他也努力改善出題的積弊。例如，他將現在的題庫、典試委員檔案庫電腦化，杜絕過去「政大的教授出題，政大的學生就吃香；台大的教授出題，台大的學生就吃香」的現象。或有些典試委員藉著出題之便，大賣參考書的情形。王作榮的理想是，希望將來的題庫，能像美國托福考試一樣的科學、有公信力，實力沒有改變的考生，在不同的地點、時間，測出來的成績，差距都不會太大。
　常在律師事務所律師林秋琴便認為，打開律師的窄門後，更應該由科目、命題等，檢討現行的考試方式，能否測出從事律師起碼的資格。
　他卯足勁，把大門開得很大，後門能關則關，還不能關的，就收得很窄。不笑時嘴角下抿的王作榮雖然認為，擔任考選部長「不足以展現我的能力和抱負，」但是他比誰都急於恢復考試任官原有的尊嚴和榮譽，「還給萬千平民百姓應考的公平。」
　
不讓改革沒希望
　
　他先向甲考開刀，而且在去年贏得全面性的勝利。對於「由申請用人機關的科員到考試院的典試委員，都可能舞弊、徇私」的甲考，王作榮由擔任考試委員開始，就堅持非廢不可。
　為了求勝，他訴諸媒體。在甲考存廢爭論不休時，翻開報紙、打開電視，不是王作榮痛斥甲考弊端的報導，就是他力駁反對意見的鏡頭。
　由於媒體的聲援，向來唯媒體馬首是瞻的立法委員，不分黨派，也加入支持王作榮廢除甲考的戰線。
　部份考試委員則認為，王作榮斬釘截鐵式的改革方式，有欠周延。目前包括原委會、國科會等單位已經無法延攬高科技的人才，出任處長的職務。研議部會一級主管改為政務官，固然是解決之道；但是，「如果政務官範圍擴大，甚至過於浮濫，都會危及整個文官體系的根基，」一位考試院官員提到，恐怕也會有「任用私人」的情形出現，製造另一種型態的不公平。
　原委會一位高級官員直陳，文官制度應該維持一定程度的彈性。如果為了防弊，可以由考試方法、資格審查從嚴把關。他說，資優生都可以越級升學，資優的文官人才為什麼不能破格拔擢﹖
　王作榮有他內心的顧慮。他說，重病就要下猛藥。類似甲考這樣的制度，如果不積極去做的話，「永遠就沒有改革的希望。」因為所謂的慢慢來，通常是拖上十年、二十年，結果「相反的力量又把成果侵蝕掉。」
　「特考特用」則讓王作榮關掉第二個敞開的後門。以警察特考為例，此後通過這項考試任官的人，除了在警察系統求發展，就只能轉往安全、戶政等少數職系。過去藉著警察乙等特考，取得相當於高考任官資格的方便之門，現在已經關起來。「為了這件事，我可把全國八萬個警察都得罪了。」王作榮笑著提到。但是提到軍人轉任文職的特考還沒終止，他的臉上就失去笑容，嘴角不禁又向下抿。
　就像水能載舟，也能覆舟的道理一樣，立法委員能夠幫著王作榮廢除甲考，也能讓他終止不了軍人轉任文職特考。在由執政黨中央黨部出面召開的協調會上，在場將近一、二十個軍系立委，不等他報告結束就開始起鬨，「到處者有人站起來罵。」
　「我不會因阻力而氣餒，我準備為改革付出代價。」經常把這句話掛在嘴邊的王作榮還要再奮戰。
　一位主跑考選部的媒體記者提到，許多考試院的官員都表示，「他們是反對王作榮這個人，不是他的政策。」因為他總是要怎樣做，就怎樣做，「不肯聽不同的意見」、「不重視溝通、協調」。
　
沈潛二十五年的夢想
　
　健全文官制度，是提升行政品質、行政效率的希望所繫。而這也是王作榮的心中，沈潛二十五年的夢想。民國五十八年底，中國時報董事長余紀忠口中「亦狂亦俠亦溫文」的王作榮，接受當時經合會（經建會的前身）主委蔣經國的徵召，辭退聯合國「亞洲及遠東經濟委員會」的職務，欣然返國服務。
　滿心建國理念的他，雖然只能出任待遇相當於副處長級的經合會顧問，但王作榮仍然試圖要求蔣經國，讓他帶領二、三十名年輕人赴日考察三個月。然後以十年的時間，全面革新公務員素質、更新所有典章制度，使國家能夠大步走向現代化。
　無奈有人謠傳，他是要組織班底，為將來擔任行政院長鋪路。影響所及，蔣經國便只象徵性地派他和李登輝少數幾人赴日、韓考察，為時三週。
　足足經過兩個十年，王作榮終有機會讓自己的理念成形。四年前，他接掌考選部長後，立即在內部遴選十個人，對現行考試制度進行研究，並且派他們出國考察。隨後由這個種子部隊，根據他的改革理念，配合考察所得，並且進行一連串的改革。
　一位考試委員也感佩，「像王作榮這種都已經七十五歲，卻還想要做事的人，在中國的官場實在不多。」一位任職於公務機關的人士也提到，現行的官場人物力求政通人和；但他能為了掃除社會的不正義，不畏引起爭議、衝突，的確是少見。
　
活化考選部
　
　王作榮改革的長矛也指向考選部本身。他要改變考選部的文化，讓組織「活性化」。
　考選部充斥台灣公務機關的通病。有些男性員工可以因為前一天打牌打到兩、三點，第二天睡到十點多才上班。有些女性員工早上則忙著送小孩上學、買菜，中午回家伺候公婆，根本無心工作。他們請人代為簽到，而在辦公室的員工，則也有人「不是聽股票行情，就是串門子、說是非。」
　更令人驚訝的是，竟有員工影印部長批下的公文，若發現有批錯的地方，便拿著影本向部長威脅，要求升官、加級。
　對於負責考選優秀文官的考選部員工，竟然有這樣不優秀的表現，王作榮痛心不已。
　他採取重賞重罰。對於考選部的員工，他形容自己是「六親不認，」考績、升遷全憑表現、能力。只要工作不力、能力不佳，他就把這類的員工調往無關緊要的業務。辦理攸關全國考生權益的試務工作如果出錯、不肯配合，便予以記過處分。即使人數多達十三個，作風強硬的王作榮，也照辦不誤。
　對於能力好、肯做事的員工，不分男女，他則可以讓他們在四年內，由九職等的科長一路升到十一職等的副司長，甚至接任十二職等的司長。為此有人批評，王作榮的作法，不是讓這些人的升遷速度，「比他所反對的甲考，還要甲考嗎？」
　對於這些不滿、質疑，強調內升、不用私人的王作榮，自認問心無愧。
　目前考選部的高普考司、特考司、規劃司都由四十歲上下的年輕文官接棒。規劃司、檢覈司等也即將換手。另外，主任祕書、常務次長也都是在他任內不次拔擢上來的。但是，「沒有一個人是他的嫡系、班底。」
　
孤獨卻奮戰不已
　
　健全的文官制度，包括考選、任用、培訓、保障退休都必須齊頭並進，晚年終於得以一展抱負的王作榮，卻只能畫出自己一半的藍圖。
　「我沒有職位和權利，將整個文官制度重新建立，但考試是文官制度的入門。如果將文官考試的制度建得很完善的話，進入文官系統的人，品質都很整齊、很優秀，文官制度就改進了一半，」映著窗外逐漸消退的陽光，他的臉上出現難得的柔和線條，隱隱透出一股無奈。
　但他還是要做。「到了我離開人世的時候，也算是對社會、國家做了一點貢獻。」坐在辦公桌前，王作榮身後就是已故妻子年輕時穿著旗袍的照片。
　道格颱風的來襲，並沒有讓國父紀念館前的麥當勞顯得冷清。一向習慣獨坐在角落，「看書、看看人生百態」的考選部長王作榮，極少引起注意。「除了偶爾有教過的學生，過來打打招呼。」
　他就像唐吉珂德，孤獨卻奮戰不已。廢除甲考、「特考特用」的堅持，固然已經如願；還有軍人轉任文職特考、殘障特考……。就像他在對立法院法制委員會的報告中所說，「我已經七十五歲，來日無多。這個國家的前途是好、是壞，台灣兩千多萬人民將來的生活是幸福、是苦難，我都將看不見，也不會親身經歷到。但我終此一生，無論在朝、在野，都在為這個國家的現代化，及人民能享受一個現代社會的生活，盡一份心力。一息尚存，此志不渝。」
　風雨中，撐著傘的王作榮漸行漸遠。望著他逐漸模糊的背影，令人不禁想到，誰將會來接續他改革的腳步？台灣的文官制度何時才能真正地現代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