民間推動經濟列車

參加人：
于宗先（中華經濟研究院院長）
李高朝（經建會經濟研究處處長）
柯飛樂（中國輸出入銀行總經理）
薛琦（經建會副主委）
張哲琛（行政院副主計長）

薛琦：

　我們現在講經濟成長率都是用GNP（國民生產毛額）來算，當一個國家的資金移動不是很頻繁的時候，GNP和GDP（國內生產毛額）不會有太大的差別，但是如果一個國家有大量的外匯，外匯所賺到的利息是一個國家的GNP，但不是GDP。如果外匯的利息收入受到利率下降的因素而減少，這時候的GNP就會表現得比較差。同樣用主計處的資料，用GNP的經濟成長率是五．五八％，但是用GDP算則有六％。
　如果把時間拉長一點，經濟成長差個零點一、零點二甚至零點五，對於一個國家的經濟都是正常的，在這樣的情形下，我們需要看一些其他的指標。振興經濟方案施行的兩大目標：一個是促進產業升級，另一個是建設台灣成為亞太營運中心、是一個中長期的計劃方案，不是去刺激當前的經濟成長。

革新的好時機

　以當前的經濟，我們還能達到中度的成長，對於長期的經濟發展是一個很好的情況。舉例來說，一個廠商在什麼時候最容易去做技術的突破，或是中長期創新性的設備投資，甚至組織上的變革？我們發現，這個公司一定不能在一個景氣非常好的時候，因為在景氣好的時候做變動，冒的風險非常大，生產線可能要因此停下來，而別人的生產線卻在二十四小時開工，這個損失太大。所以在景氣非常好的時候，只要應付生產或擴張性投資就好了。而在景氣非常壞的時候，要擔心會不會關門，也沒有那麼多的時間去做中長期的投資。所以一個公司會引進新的技術或中長期規劃，就是在這種景氣不會太好也不會太壞的時候。
　台灣目前六％的經濟成長，對於長期的結構轉變，是一個很好的時機。如果我們不去看成長率而來分析結構轉變，台灣在今年的上半年仍是在一個快速轉變的潮流上。具體的來看一些指標，可以發現上半年的出口，我們的傳統工業都在下降，鞋類就降了四八％，變得微不足道，但重化工業、高科技產業資訊類的表現卻是相當今人滿意。可見台灣產業結構的轉變對傳統工業形成相當大的壓力，但對重化或高科技產業則相當有利。台灣過去五、六年來的經濟成長大約都是在六∼七％之間，一方面廠商感受到很大的壓力，但隔一段時間去看他們的表現，卻是很令人敬佩的。
　再看國際區域經濟整合的趨勢，任何一個成功的區域經濟整合，都對它這個區域的經濟成長有幫助，但有可能形成區域內的貿易量增加，取代了對外的貿易量，造成對貿易區域外不利的情形。過去十年來，東亞是全球經濟成長最快的區域，也是因為區域整合的原因，以台灣為例，今年對香港的輸出將超過美國，東亞已經成為我們主要的貿易夥伴。我們對美國或歐洲出口的成長看起來好像很不樂觀，但是有很多過去對美國的出口現在是透過東亞這個區域出口，這其實就是區域經濟整合，在區域內進行產業分工，透過別人的出口去取代我們過去的出口，而這些出口中有相當部份是我們台商促成的。這就是亞當史密斯講的，經濟的成長還是要靠專業與分工。以後我們在這個地區的產業發展會愈來愈專業，分工愈來愈細。
　國內的重大投資案件在今年成長了五四％，這個現象表示國內的中小企業的投資不是很樂觀，也就是以後我們的投資會愈來愈集中在大型投資。它所引申的就是以後廠商的規模會逐漸大型化，這是一個未來的趨勢。

柯飛樂：

　從幾個實際現象來看，台灣的經濟景氣已經回升。
　從機器設備進口增加及一些投資計劃，可看出投資有明顯提升，這是非常有利的因素。
　外銷方面，成長率雖然沒有提升很多，但有一個明顯的現象，即是產業結構的調整。尤其資訊電子產業。和我們銀行有關的輸出保險，去年增加了三○％，其中大部份的成長來自資訊電子產品。所以，去年外銷成長率雖然沒有那麼高，大概不到五％，但結構轉變卻是重要現象。
　另外有幾個相關的經濟現象。一個是台灣對美國出口減少、對香港出口增加。這個現象並不表示台灣對美國市場的依賴降低很多，我想有兩個因素，一個是對大陸投資增加，所以相關的出口也增加，因為投資增加後，機器設備、零組件、中間產品的出口也會增加。
　另一個因素是原先對美國的出口，因為台商將生產據點移至中國大陸，而間接由大陸出口至美國。這個現象在東南亞也有，鞋業就是如此。從這些觀點來看，美國景氣對台灣經濟還是有相當影響。但這個情況對我們有一點有利的地方，就是過去我們對美國的出超全額相當大，容易引起經貿摩擦，分散市場後，經貿摩擦相對的會減少。

中小企業投資增加

　還有一個重要的問題是，中小企業未來會怎麼樣？投資會不會愈來愈困難？實際觀察目前中小企業對外投資相當多，也有繼續增加的趨勢。
　針對這個情況，以前我們強調在東南亞地區如菲律賓、越南開發工業區，但像越南工業區，成效並不理想。因為開發後，並沒有把相關的公共設施建設起來，廠商不願意進去。以後的做法應該把工業區的開發和中小企業的投資聯結起來。以往有些傳統產業到海外投資，因為沒有深入了解國外狀況，往往吃了很多悶虧，政府若要長期推動中小企業進行海外投資，應做一些配合措施，除了目前一些具體的計劃外，要有完整的規劃。
　最後，是關於新興市場，如中南美洲、東歐、中國大陸也包括在內。
　大家提到新興市場時，常強調需求面，而忽略供給面的變化。但經過經濟變革後，從需求面看，這些地區是新興市場，但從供給面看，這些地區被充分納入世界經濟體系後，因為有低工資及龐大勞動力加入世界市場，對台灣，尤其傳統產業，會發生相當大的衝擊。因此，如何運用這些國家的生產條件，也是一個相當重要的課題。

李高朝：

　先從民間部門來看。今年上半年超過兩億元以上的民間重大公共投資，將在八三年執行完成的有一四六九億，比去年同期大幅增加五四％。另外五月份電子工業二十八家上市公司的營收，也比去年同期成長近四五％。從這可以看出台灣產業事實上已在改變當中，而且民間調整的活力相當大。
　另外，用景氣資料來看下半年經濟。最主要有兩個來源，一個是經建會的景氣調查，一個是台經院的調查，大致上相當一致。
　根據經建會調查對未來景氣的看法，看好和看壞相抵後的淨增加，曾超過三○％，四月、五月後，也超過一○％。台經院的景氣調查，也是愈來愈看好。

長期領先指標看好

　其次，國際上影響台灣經濟成長主要有兩個因素，一個是世界貿易成長的狀態，一個是台幣變動的影響，我把它們列為超長期領先指標。
　台灣對外貿易上，五月是去年最高峰，但今年五月比去年同期成長了六．四％。一個因素是國際經濟看好，很多國家對美國、日本出口增加，間接使台灣出口也跟著增加。台灣對大陸出口也慢慢恢復，甚至將超越對美國的貿易，達到二三％。另外根據世界三大預測機構的數字，去年世界貿易量的增加大致只有二．四∼三．三％，今年則統統超過五％，台灣除非自己弄壞、否則，會跟著世界貿易一起成長。
　另外一個因素是匯率的影響。今年因台幣看貶的趨勢清楚，很多廠商提早了進口，延後了出口。所以前面三個月出口順差大幅度縮減，五月以後這幅度就減低下來。五月份的出口特別高，也是受它影響。最近製造業的訂單，四月、五月就成長了超過一○％。台灣民間投資也會慢慢跟上。
　因此我有相當把握，台灣今年全年經濟成長會達到六％。
　國際經濟上比較讓人悲觀的是失業率，預估今年可能會比去年提高。雖然前面估計許多先進國家的貿易量增加，但往往先進國家的工作機會被落後國家搶了，所以它們的消費行為不一定會改變。我們對日本、美國、歐洲等先進國家的出口，大概都會受這因素影響，所以我不是很樂觀。
　現在，全世界都在整合。
　整合過後的區域，經濟成長多半會比以前提高。這看好的因素，對民間投資影響也很重要。估計西方國家經濟成長率將為三．六，整個亞洲地區經濟成長率大概會高達五點多，台灣如果不是自己弄壞，將會是這快速成長的核心。

張哲琛：

　今年上半年國內經濟主要受到對外貿易順差減少的影響，尤其是對香港貿易的出口（實際上就是對大陸），僅比去年同期增加一一．五％，這個增加幅度與過去三年相比，減少了很多。由於對外貿易順差的減少，主計處預測今年上半年的經濟成長率大概只能達到五．五八％，比我們原先預定的經濟成長率六．二％低了很多。
　展望今年下半年整個經濟的情況，首先，先從國際經濟的方向來看。明後年工業國家的經濟成長率分別是二．八％，以及三．一％，預測今年的經濟成長也可以達到二．五％，可以知道國際經濟未來是成一個上升的趨勢。中國大陸的經濟預測，也維持在一○％的高成長幅度。
　在國際經濟景氣回升的時候，有兩股主導力量會影響到未來全球經貿的走向，我們必須加以重視。第一個就是區域經濟整合的潮流，現在最明顯的是北美貿易區，以及歐聯，而未來區域整合的力量會持續擴大。
　第二個就是如果今年關貿總協達成各國開放市場的協議，那麼未來取而代之的世界貿易協會（WTO）會繼續予以發揚光大。前項因素必然會導致貿易及投資移轉的效果，而影響區域外其他國家正常的生產，以及外貿有關活動。國際間經貿競爭將更加激烈。
　接下來看國內經濟。我們正在積極爭取加入關貿總協，很顯然的將直接衝擊到國內經濟力比較弱的產業，對國內的生產一定造成替代的作用；其次進口產品的湧進國內市場，會有助於穩定國內的物價，並刺激國內的消費。國內市場的開放以及積極推動建立亞太營運中心，一定會陸陸續續吸收外商進來投資、國內的廠商為了強化競爭力，也一定會和國外的廠商合作，民間大型投資可能陸陸續續展開，所以預測民間投資會有一個較高幅度的增加。

力量來自民間

　反過來看公共投資，由於當前財政非常困難，政府未來的消費性支出可能會受到相當的抑制，甚至維持零成長或負成長的情形。投資性的支出，則為了適度帶動經濟的成長，我們希望還能維持一個適度的成長。公營事業的投資，因為在今年或明年都會逐步開放民營，所以有關投資不會有太多的增加。就整體而言，整個公共部門對經濟成長的支撐力量逐年下降。不過因為政府加強有關各種社會福利的措施，移轉或補助性的支出，對民間的消費有相當的助益。
　先從經濟成長率來看，預計今年下半年經濟情況會比較好轉，樂觀的估計，經濟成長可以達到六．二七％。分析經濟成長的貢獻：民間消費提供了四．○二％，民間投資提供了一．八七％，公共部門提供了○．三四％，但對貿易有關的貢獻則是負○．二九％。從這四個主要的因素來看，我們目前經濟的支撐力量幾乎完全來自民間。

于宗先：

　我對台灣下半年的景氣，一般而言還是比較樂觀。因為最近發現民間投資有很大的增加，公共投資也有一○％以上的成長，所以成長率到六％以上的可能性相當大。失業率大約在一．五∼一．六％之間，教育程度高的人失業率尤其高。
　國際或國內環境對企業發展而言有什麼有利或不利的因素呢？
　就國際環境來看，有一些看來是不利的因素，對我們而言說不定是有利的因素。譬如說，北美貿易區和歐洲單一市場的形成，美國以雄厚的資本、進步的技術，結合墨西哥低廉的勞力所生產出來的商品，短期間而言對我國絕對會是一個強勁的競爭對手。歐洲的單一市場亦然，以西歐雄厚的資本、進步的技術，結合南歐及東歐的低廉勞力所生產的產品，對我國而言也同樣不可小覬。但就長期而言，卻也是可能造成我國技術升級的有利刺激。
　反觀國內環境，的確存在著一些不利因素。例如前一陣的千島湖事件，就為兩岸關係帶來陰霾，雙方政府還彼此放話，針鋒相對。這當然對相互之間的經貿關係有不利的影響。
　就連鄧小平的健康狀況，也是影響兩岸經貿的因素之一。因為大陸年輕一代的想法和老一輩的人未必相同，所以一旦鄧小平去世，我們恐怕會有一陣緊張的階段。
　另一個影響投資意願的因素是我們的政治環境。現在這種混亂的政治環境，的確帶給許多人相當大的疑慮，看看我們的民意代表，有多少是具有外國國籍的，或者已經把家中妻小送往美國的。改善政治環境，絕對是執政者的當務之急，否則我們即使有再好的經貿條件，都會被不良的政治環境所腐蝕。

非經濟因素影響大

　所以我願意在此特別強調的是：我們的經濟條件沒有問題，有問題的是「非經濟因素」。
　再者，投資價格的居高不下、也對經濟發展有不利的影響。試問台北市東區五十萬一坪的價格有幾個人負擔得起？這對老的廠商或許影響不大，因為他們還可就原有的廠址再加以利用，但是對於一個沒有祖產而又想獨立創業的年輕人來說，光是買建廠所用的土地就是一個過於沈重的負擔。
　另外一個值得注意的問題就是「超額儲蓄」又出現了，地下投資公司又有死灰復燃也跡象。
　總的來說，國際環境是在變，塊狀經濟是在形成，但是對我們的影響並不是到想像中的那樣大，因為我們的競爭對手也處在變動之中。例如原來總以為東南亞國家的勞工比較低廉、土地價格比較便宜，但在經過四、五年來的發展後，東南亞國家的有利條件顯然慢慢在減少。這些國家也同樣發生勞工短缺的現象，他們素質較好的勞工，紛紛出國到台灣或新加坡當外籍勞工，而留在自己國家的不僅數量不足，而且素質也低。
　所以既然同處於變動之中，只要我們持續的保持技術的升級，仍然可以克服各種不利的經濟因素所帶來的影響，唯一不能克服的還是「非經濟困素」。因此，若是「非經濟因素」不改善，將來絕對是我們經濟發展的致命傷。（許芳菊．陳世斌．李桂芬整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