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遠哲 — 活力改造中研院

今年六月九日，位於台北盆地邊緣山腳下的中央研究院，一如往年，沒有舉辦任何活動，以全院放假一天悄悄度過六十六歲的生日。
　那天，李遠哲院長辦公室的電話卻仍響個不停。早上九點多鐘，李遠哲提著厚重的公事包走進辦公室加班。
　自從今年元月十五日接任院長，放棄美國國籍及教職回國定居以來，李遠哲「一睜開眼睛就工作，每晚很少睡超過五小時。」過舊曆年他到中研院加班；過端午節則在家撰寫有關中研院定位、國家科技發展的演講稿，「我沒有時間玩的，」李遠哲對天下雜誌記者表示。

心太熱了

　細心的中研院工作人員觀察到，李遠哲沒有剛回國時的風采、精神，「好似白頭髮多了不少」。好友許倬雲則擔心李遠哲的身體會搞壞，「他心太熱了，做太多事。」
　懷著滿腔熱情回國、希望能有所貢獻，五十八歲的諾貝爾化學獎得主李遠哲，從吳大猷手上接過來的院長一職，的確是個沈重的壓力與負擔。
　他接下來的是近百年來中國一代又一代知識份子共通的夢想——希望中國的學術能達到世界一流水準，甚至能以學術救國，讓本土的研究環境成熟，青年學生不必到國外留學，就能有傑出的研究成果。
　民國十七年，中央研究院就是在這個夢想下成立。但是從大陸遷移到台灣的南港；從第一任院長蔡元培，歷經胡適、錢思亮、吳大猷等具有崇高學術聲望的院長領導，六十多年來中國學術達一流水準的夢，卻一直未能落實。
　民國四十六年胡適在接受中研院院長一職後，曾寫信給吳大猷先生說明他的心情：「此次接受中研院（長）事，實在有兩層意思。消極的，我們都有維持這個機構生存的責任。積極的，我實在想為中國學術前途做一點開路、鋪路的工作。」
　三十多年後，中研院從胡適時代的七個研究所，成長到二十一個；編制人員從一百二十位成長到一千四百多位（其中研究人員七百五十多位）；全院經費也從不到百萬台幣成長到約三十億，可是中研院的研究水準在李遠哲的評估中，「總體而言還不能跟美國一流大學比，只能算美國中等大學的研究水準。」
　三月份在「中研院未來展望」演講中，李遠哲說道：「經過多年努力後，眼看著我們幾乎就要追上已開發國家的學術水準，但那最後的一步路總是那麼遙遠，那麼難走。有時候明明走出了一大步，卻又得往後退回大半步……。」
　繼承前人的理想，李遠哲能否為中研院的學術水準，推動那最後的一大步？

立委的客氣

　李遠哲是目前台灣極少數擁有社會各階層信任與尊重的大師。這份來自外界的信任，可說是李遠哲推動中研院工作的最大助力。
　即使在多數官員們最感頭痛的立法院，李遠哲也享受到立委們的「客氣」。三月二十一日，李遠哲上任後第一次赴立法院教育委員會備詢，主席廖永來立委在開場時說，以往中研院的質詢不但冷門，有時還因出席登記人數太少而流會。但李遠哲到立法院卻有三十五位委員登記發言，是歷年來最多的一次，「可見李院長人緣甚好」。之後每位上台立委，不分黨派，都先對李遠哲肯回國服務表示尊崇後，才開始詢問中研院事務。
　立委廖福本、陳水扁、顏錦福等人甚至主動關懷中研院經費太少，一定很難做事，「要讓你先委屈一下」、「我們一定盡力支持（預算），希望中研院能拿出好成績。」
　除了來自院外的支持，中研院內部五百多位博士、一百五十多位碩士等研究人員，對李遠哲也是捨不得批評，期望甚高，「至少我們的經費不會被刪，」不少研究人員指出。
　中研院第一大所、有一百多位研究人員的生物醫學所長吳成文期望，中研院目前遇到許多困擾，例如人才、經費不足等，李遠哲應該可以幫忙突破。

外務太多

　截至目前，唯一比較常聽見院內人員對李遠哲的「意見」，就是覺得他外務太多，怕他不能全力推動中研院的工作。例如有感於這一代的年輕人都很迷惑，李遠哲接受許多中學、大學的演講邀約，常常下班後準備演講稿至深夜。為了準備六月二十二日全國教育會議開幕當天的演講，他寫講稿至當天清晨三點半。他也接下考試院高、普考典試長的工作，因為他想改革僵化的公務人員考試制度……。
　他要如何定位自己的角色？
　李遠哲說，自回國後有許多人告訴他、期望他不要只做中研院的事情；而他自己也希望能多貢獻，因此只要是跟人才教育、科技發展有關的事務，他都會投入。
　李遠哲在各方面的活躍已經引起一些人質疑，甚至出現他可能被規劃為超黨派總統候選人的傳言。「他對許多事情都發表意見，可能會給人官大學問大的錯誤印象，」一位社會學者批評。
　不過，李遠哲強調，他主要的工作還是在中研院，「我在院面做事很少媒體來報導，一出門去大家就覺得我一會兒在這、一會兒在那，其實我時時刻刻在想的都是中研院的事情。」
　近半年來李遠哲忙忙外，至今還沒有時間回到實驗室做研究工作。他期許自己在院長位子能做滿十年，希望十年間中研院能走出新方向。
　事實上，五個多月前李遠哲接下院長一職時，不僅接下近百年來中國知識份子追求學術的夢想，也回時接下中研院長久以來積存的問題。

野狗滿院跑

　李遠哲曾說，他元月到了中研院，看到七棟研究大樓正在興建，院內滿地汙泥；而且每棟大樓各蓋各的，毫無整體規劃；野狗滿院跑、車子四處停，「我一直想不通，為何這裡有一千多位這麼優秀的工作人員，卻沒有好好照顧這裡的環境？」
　他也表示疑惑，他在美國加州的家，游泳池可以跳水、水循環維持很乾境。但中研院這麼大的研究機關，游泳池的水卻不能維持很乾淨。
　環境惡劣外，中研院也存在著研究人力不足的問題。目前中研院每一個所的研究人員約三十名，「實在太少了，跟大學學系差不多，」李遠哲認為。而大學每個研究所有一、二百位研究生圍著教授做研究，中研院每個研究人員平均卻只有一、二位助理，人力比人學短缺太多。
　另外，中研院還有經費缺乏，甚至定位都必須重新釐清的問題。
　李遠哲將如何一步步改善這些會影響研究成果的因素？他已經做了哪些努力？
　一直勇於批評中研院內事務的民族學研究所研究員瞿海源指出，到目前為止李遠哲一直在「聆聽」，而且是一個很好的聽眾。瞿海源比較前任院長吳大猷，「跟吳大猷說話一小時，我們只能說五分鐘，，跟李遠哲，我們可以說到四十分鐘。」
　靠聆聽，幫助李遠哲掌握中研院內大大小小的事情。為了了解中研院內研究人員的困難、對中研院的意見，李遠哲自二月底開始，分別至二十一個研究所與研究人員座談。

重新定位

　在最後一天與動物研究所研究人員近兩小時的座談中，研究人員所反應的問題與別所大同小異，從院區內野狗太多、沒有綠地草皮，到研究人力不足、研究經費過度依賴國科會補助；再到中研院內各所資源分配不平均等。
　一位研究人員指出，李遠哲也真是有耐心，其實中研院問題就是那些，他卻要到二十一個所聽同樣抱怨的話、說同樣勉勵的話，「不是非常有心也做不到。」
　而李遠哲在聽了這麼多以後，覺得中研院問題很多，一定要改，「不只是學術的，還有環境的，我覺得自己責任重大。」
　除了聆聽，李遠哲也花很多時間「思考」，尤其是有關中研院定位、未來走向的問題。而且只要有適合的場合，例如與研究人員座談、到總統府演講等，他一定把他對中研院發展的想法「拋磚引玉」，希望更多的人也可以提供意見。
　有關定位問題，過去中研院一直希望招收研究生，解決實驗室「有將無兵」的困境，可是這個想法一直不被各大學接受，認為中研院在爭資源。現在李遠哲則跳過這個問題，提出中研院今後應以吸收博士後研究人才為主，做大學不能做的大型、高層次、長遠的研究計劃。
　李遠哲這個想法的根源，是有感於目前國內的高級研究機構並不多，但國家培養出來的博士卻很多，已有許多博士找不到出路，中研院正好可以吸收這批人力。
　至於研究文化，則要改變過去每個研究人員各做各的，「這個研究室不知道隔壁研究室在做什麼」的現象。李遠哲到各所座談，一定鼓勵各所組成研究團隊，九個或十個人一組，選擇幾個有潛力達到國際水平的研究項目專心研究。
　為了大量吸收博士後人才，李遠哲未來勢必說服行政院、立法院增加中研院編制員額。
　而不管是吸收人力、做大型研究，都需要經費支持。目前中研院各研究所，扣掉人事費用、業務費用後，研究經費等於零的現象十分常見，大多數研究人員都向國科會爭取研究經費，「如果沒有國科會的錢、中研院馬上會出問題，」物理研究所副所長李世昌指出。

做大型研究

　去年國科會補助中研院的經費共四億一千多萬，這些錢不只補助研究計劃，也拿來聘請國外優秀學者來台研究及聘請研究計劃所需的助理等。
　為了紓解研究經費缺乏的問題，李遠哲已經暫停院區內一切新大樓的興建計劃，並計劃在九月份即將編列的八十五年度預算中，爭取一○％的成長，使經常門預算（人事、業務、研究經費等）「從目前的十七億、增加到二十四億，」李遠哲特別助理、台大化學系教授彭旭明說明，只有這樣才能推動大型研究。
　關於中研院的發展、李遠哲非常強調整合的重要性。不僅要做大型、整合性的研究；目前中研院內八個人文、社會科學研究所，組織相當混亂，例如光是做歷史的人員就分在三個研究所裡；研究人類學的也分散在不同所，亟須整合。
　自上任以來一直積極接洽國際知名人類學者、美國哈佛大學教授張光直回中研院任副院長，李遠哲給張光直最主要的任務也就是整合人文社會學科。在六月份宣布張光直將在八月份回國任職的記者會上，李遠哲說：「我將放手，讓他全力去做。」
　研究要整合，行政事務也有整合的必要。例如目前各個研究所研究人員為了蓋研究所大樓，必須自組「大樓興建委員會」，造成各所各蓋各的、不能整合。而且是「外行管內行的事，」近代史研究所副研究員陳儀深曾擔任大樓興建時委員，那時他建議大樓地下室開闢為停車場，結果其他研究人員反對而作做罷，現在院區內車子無處停放，而近史所的地下室卻空著餵蚊子。
　上任近半年來，李遠哲聽得很多、也想得很多。他計劃在七月初開完兩年一次的院士會議後，再將所有意見整合，擬定具體可行計劃。他也對全院研究人員預告，八月份以後、每週有一個下午他會空出來，任何人都可找他面對面談問題。
　研究員瞿海源指出，研究人員都很敬重李遠哲，願意給他時間，不過如果一年以後，他仍沒有什麼具體作為，大家可能就會開始批評。
　背負著社會無限的信任期望、極高的自我期許及中研院這個六十多年老機關的未來發展，李遠哲的壓力異常沈重。與李遠哲沒有私交、但是很注意李遠哲一言一行的中研院院士、台大醫學系教授陳定信觀察，李遠哲到目前為止院長工作做得很「適任」，但他呼籲社會不要給他太大壓力。
　在院區內活動不以凱狄拉克座車代步，都是步行；中午如果沒有外出、開會，會到餐廳與研究人員一起排隊買自助餐吃，李遠哲已是同仁心目中的「平民院長」。
　這個平民院長能圓蔡元培、胡適等先人留下來、中國學術達到世界一流水準的夢麼？
　答案還在未來。不過可以肯定的是，已經有了一個很好的開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