電信局曾經領頭打造台灣的基礎建設,也曾在經濟發展的背後默默使力。曾幾何時,它的光彩盡失;在企業的眼中,形同一個身軀龐大、行動遲緩的巨人,追趕不上他們的需求。
身為台灣電訊服務唯一的巨人,也是強人,電信局何以愈來愈不能滿足企業的需求?
藉由電訊科技,企業不僅可獲取資訊、對外聯絡,更可追求多角化、整合上下游,並且邁向國際化(見圖)。在這種資訊網路的運作下,惠普網路暨電信中心經理黃黎卿興奮不已地說:「整個世界就好像在身邊。」
資訊以電訊科技為媒介,大量累積、迅速傳播;電訊科技的進步愈快速,資訊就是企業競爭力甚或國力的趨勢將更凸顯。展望下一世紀,不管是企業、國家,如果沒有現代化的電訊服務支撐,幾乎命定要落入敗部。
電信局想變,也想迎頭趕上企業的需求。藉著三項相關法規─電信法修正案、電信總局組織條例修正案和中華電信公司組織條例草案,局長陳堯急著帶領三萬名員工轉型。他說:「台灣要成為亞太營運中心,電訊服務一定要配合企業需要。」
但是去年底,行政院第二次撤回兩項組織條例修正案、草案,加上美國資訊高速公路概念的鳴放,電信總巨未來的變革更聚集了所有人的目光。
靜靜躺在立法院將近一年半的電信法修正案前途也未卜,已有主張市場完全開放的立法委員積極合縱連橫,準備儘快提出相對法案。
行政院則由政務委員夏漢民領軍,三個月前成立通信建設研究計劃小組,將在這兩個月內研擬出一連串的建議。交通部長劉兆玄透露,短期內,電信局會有令人意想不到的變革。
各方力圖翻案的動作,究竟是讓台灣的電訊環境更適合企業生根、壯大?還是徒然白忙一場?
傾聽企業的需求,恐怕是預測結果最直接、有效的方式。
三合一的服務
電信巨人如何迎合企業需求?
可以提供語音、資料、影像「三合一」傳輸服務的數據通訊,是企業最迫切的需求。
電信局十年前即有數據通訊服務。開辦前,天下雜誌曾以「電訊新天地」為題,介紹這項利用電腦和網路傳遞訊息的新科技。如今科技已經不新,但長年推廣的業務量,卻不過佔營業額的二.六%,收益高達九七%的語音業務電話,仍然是電信局的營運主力。先進國家通訊公司的數據通訊收入,則普遍已達營業額一五%。
數據通訊業務的比例偏低,究竟是電信局推廣不力,還是大部份的企業確實沒有需求,企業和電信局各執一詞,但是,資策會的一項調查顯示,七二.二%的受訪者認為「電信服務支援不夠,」的確是資訊網路運作的障礙。這項以大型企業、跨國公司、教育機構和加值網路業者為對象的調查同時顯示,五八.二%的受訪者最迫切需求的是整體數位網路(ISDN),五一%的受訪者看重的是一種高速的數據專線)(T1)。
原先預計今年開始使用的整體數位網路,因為系統整合的問題,進展不如預期。對於現階段倚賴最重的數據專線,企業口徑一致的批評是:「限制多、收費高、服務又不好。」
就像是天方夜譚。IBM電腦中心經理呂瑞榮舉例描述電信局在數據通訊的重重限制:當你租好一部車子,租車公司卻向你提出一份但書:要求你在開車時,只能載自己的父母、小孩和兄弟姊妹,以外的親威、朋友都不在允許之列;而且,如果是說好開到台南,就不能開到嘉義。除非你另外花錢再租一部車子。
反應到現實,企業向電信局租用數據專線時,不但傳輸的內容受限(只能傳輸資料,不能傳輸聲音、影像),而且傳輸對象,也僅止於自己的子公司或工廠。至於協力廠商、客戶,都不能聯結到同一個網路上。
結果是個人、企業都付出代價。
個人賠上時間、精力。舉例來說,惠普網路暨電信中心經理黃黎卿,在惠普過過內部資訊網路召開視訊會議時,必須風塵僕僕地飛到香港,使用惠普當地的系統,才能與其他四個國家的代表在螢幕上交談。他感慨地說,電信局如果能夠允許企業,利用承租的數據專線進行視訊會議,至少可以節省他五分之一在空中飛來飛去的時間和精力。
企業則賠上營運成本和效率。呂瑞榮提到,柯達公司的全球資訊網路,在委託給IBM委外服務事業處(Outsouring services)設計後,柯達遍布世界各地的據點,都只要透過IBM的數據專線進行資訊聯結。在台灣就不一樣,由於柯達是IBM的客戶,不是子公司;因此,呂瑞榮說,柯達必須自己向電信局申請一條數據專線,而不能像在其他國家,直接用IBM的資訊網路。
不是沒需要,是用不起
坐在狹長的小型會議室,呂瑞榮按著畫滿螢光筆的電信法規,忿忿不平地述說和電信局打交道的不愉快,為了協調一條數據專線,由去年三月談到今年初,還沒有下文。一旁的委外服務處處長林順和則一臉不屑地強調,跟電信局溝通,「就像是和十九世紀的人,談二十世紀的問題,不會有交集。」
限制重重之外,談到數據通訊服務費率,他們更是掩不住心的怒氣。
以數據通訊的公訂費率相比,台灣和新加坡相差不大,香港則是便宜二五%左右。不過,電訊事業處於完全開放的香港,通常會給予企業優惠折扣,負責飛利浦公司亞太地區資料處理中心的區域經理戴恩算過,香港的費用其實只有台灣的二分之一;不但能傳輸資料、語音、影像,而且不管是子公司、協力廠、客戶等,都能在租用的網路內,暢行無阻。
戴恩曾經問過電信局的一位高級官員,台灣的電信局為什麼如此沒有競爭意識?對於那位官員的回答:「We are not ready to compete(我們還沒準備好去競爭),」他至今難忘。
表示不勝電信局需索的惠普,兩年前已把亞太地區的資料處理中心,由台灣移到香港,再移到新加坡;而ibm基於相同的考量,也準備在今年中旬,將亞太地區的資料處理中心整合到日本和澳洲兩地。這與政府口口聲聲要建立亞太營運中心的目標恰恰背道而馳。
惠普的黃黎卿證實,在他接觸的客戶,約有三分之二便是顧慮租用專線的負擔,放棄資訊網路的運用。他強調,許多人不鋪設資訊網路,「不是沒有需要,而是用不起。」
費率過高,的確是問題的核心;電信局的無奈之處在「扭曲的財務結構」。這是由劉兆玄、呂學錦到陳堯,都不否認的癥結。
電信局把八○%的投資放在市內電話;但收費卻是全世界最便宜─通話五分鐘只要一塊錢。為了維持盈餘,電信局便以其他的通訊服務,例如汽車電話、大哥大、數據通訊、加值網路等另掘財源,填補像是錢坑的市內電話。
關於費率,陳堯認為,台灣根本不適合和香港、新加坡相提並論。他不服氣地說,「它們是城市國家,建設的難度遠不比我們高。」陳堯緊接著用台灣到處碰到高山峻嶺,像大哥大得架設多少的基地台等等,強化自己的說法。對於「台灣難道都沒有什麼弱勢?」的疑問,他很快把話題轉開,不予作答。
電信局的無奈、難處不少。不過,對數據通訊需求殷切的企業,特別是要到台灣投資營運的國外廠商,「它們不要聽你的理由,只要看你的電訊服務好不好用,」這是吳作樂由聯繫、接觸中得到的結論。
對電信局數據通訊的後續服務,企業的態度也是如此。飛利浦的戴恩說,香港對於數據通訊的維修是「一天二十四個小時,一年三百六十五天的服務」;台灣的電信局不但一週只有五天半,一天也只有由上午九點到下午五點。所謂的提升服務,竟是將聯絡維修的電話增加到四線,戴恩激動地強調,「我們在乎的是把線路修好,而不是增加幾隻受理電話。」
向香港看齊,惠普的黃黎卿細數電信局在後續服務的不足之處,還有各次線路故障維修報告、每月的各線傳輸品質報告、當線時的主動通知持續追蹤服務等。甚至,如果有不是公司私人原因所造成的當線,在停擺期間電信局也應該有所賠償,「對這點,我是不敢奢望,」黃黎卿補上一句。
資訊網路不能四通八達,產業難逃被殃及的命運。
工研院電通所副所長吳作樂說,奠定新加坡資訊工業基礎的一些硬式磁碟機大廠,原先都曾和台灣接觸;台灣的電訊服務不周,是他們轉而和新加坡合作的因素之一。目前新加坡硬式磁碟機前年的產值五十七億美元,去年大約成長一五%,目前在全球的市場佔有率超過五○%。
二月初吳作樂匆忙赴美,為的是怕「歷史又重演」。他說,進行中的一項合作計劃,美商顧慮的因素之一,仍是台灣的電訊服務不周。既然癥結在此,他又能拿什麼具體作法挽回美商的心?一聊起電訊自由化就眉飛色舞的吳作樂,這時的臉上布滿無奈。
踢足球變打籃球
企業需求最殷切的數據通訊,為什麼限制多、收費高,服務又不好?
「因為電信局的壟斷加保守,」IBM的呂瑞榮說時,忍不住地動氣。
壟斷,來自體制:保守,來自心態。兩兩相乘的結果,使得電信局扮演不好「服務業中的服務業」的角色。不只要重新學習顧客需求至上的精神;連行銷導向的概念,都才在電信局貫徹不久。
陳堯自豪,電信局已經開始作顧客滿意度的調查,劉兆玄對此也深表贊許。呂瑞榮卻大不以為然地說,電信局既然如此重視顧客需求,為什麼沒有對他每次都具名填寫的問卷,在服務上明顯口應出來,呂瑞榮說:「電信局如果重視,就不會像現在一樣,搞不清楚企業的需求在那?」
電信局一直是公營事業模範生,頓時卻因大哥大弊案、修法等問題,成為眾矢之的。面對這種情況,交通部的情緒是矛盾的。
和虧損得抬不起頭的台汽、台鐵相比,每年替國庫賺進百億、千億的電信局,從不曾讓交通部掛心。一位部的高級官員認為,電信局所以無法因應變局,是因為它就像一個原先踢足球的隊伍,現在卻要被要求打籃球。電信局不但對規則陌生不已,也沒有基本動作可言,出賽的表現當然不盡如人意。但是,「電信局是一個曾經踢進一千分的足球長勝軍,」交通部一名高級官員表示,他強調交通部不能不念及三萬名員工的貢獻,和顧及他們的感受。
呂學錦則神情嚴肅地說,交通部不希望因為任何不夠審慎的政策,使得電信局四十多年的努力,付諸東流。這或許是包括劉兆玄、陳堯,甚至力主市場完全開放的立委蘇煥智,一談到多數主張「一動不如一靜」的電信局員工時,總有想推又怕推不動,想變又怕變不了的情緒外顯。
腳步要快,不能亂
其實不管想不想、要不要,電信局都必須要變。
企業的需求催促著它變;台灣成為亞太營運中心的計劃逼著它變;世界的潮流、趨勢也使它不能不變。國外的電訊企業透過策略聯盟,不斷集團化、大型化,為了保持營運的效能,國際標準電子總經理毛汽南預測,它們進軍台灣的時日不遠。
但是,電信巨人要怎麼變,才能追趕上企業的需求?
體制改變必須等待修法完成,呂學錦認為,在現有的條件、環境下可以做的,可以先做。事實上,「企業並不見得在意,電信局究竟要不要變公司。要變成什麼樣的公司。他們關心的是改變以後的電信局能不能滿足他們的需求。」
因此,儘管敏感、棘手,交通部改造電信局的想法,已經開始逐漸化成動作。交通部已經對外透露,電信局即將調高市內電話的收費,在通話五分鐘不再是一塊錢之後,行動電話的收費將率先受惠而降低。目的在逐步導正電信局扭曲的財務結構。
交通部也要電信局調整心態。電信局要「扮演電訊的服務者,而不是警察,」交通部一名高級官員說,此後的電信局不要只想著要怎麼在通訊服務上設限,「這個也不行、那個也不行。」他認為,不要把民營化當成魔術的字眼,自由化的推動也要同時進行,而且還可能更重要。
電信叵的心態是要調整,不少人批評,它主導的電信法修正草案,更要徹底再檢討。舉例來說,修正草案中,藉由第一類、第二類的區分,將大部份有線、無線通訊的服務領域,劃歸為將來公營的中華電信公司所有。摩托羅拉電子董事長黃培坤不悅地說,修法的結果,竟然是讓將來的電訊事業「明訂獨佔」。交通部高級官員強調,將來只准中華通信公司經營的業務,將賦予隨時加以檢討的精神;只要市場合適、時機成熟,便開放給其他業者經營。
另一種可能
修法既然又停留在廣徵民意的階段,解決電信局追趕不上企業需求的管道,也有另一種可能。
參加行政院通信建設研究計劃小組的吳作樂,由美國電話公司Bell Atlantic購併有線電視台TCI聯想到,台灣即將合法化的有線電視網,是不是也能夠結合電信局的建設,讓原訂民國一○九年的「光纖到家」服務(家家戶戶都可以透過電話,傳輸聲音、資料、影像),提前在五到七年內完成,因為「台灣還有這麼多時間可以等待?」他大聲質疑。
和信傳播集團的行健電訊公司總經理嚴正同意,吳作樂的構想在技術上確實可行;他坦承,早在四年前業者就有相同的構想,而且已經做好一切的準備。只要電信局一允許,有線電視業者可以馬上提供服務。
工研院吳作樂再強調,台灣已經沒有時間了,五到七年內,電訊環境還不能大幅的改善,「我們企業就要因此喪失競爭力,」惠普資深公關羅燕儂認為,競爭力的流失,早已開始,因此,她更悲觀地估計,其實「只有三到五年了。」
台灣邁入GATT的腳步不斷加快,電信局應變的時間已經所剩無幾;加上企業對電訊現代化的需求,一天強過一天,就算轉型、開放的決定難做、陣痛難挨,台灣唯一的電信巨人兼強人─電信局,必須在獲利和輸掉國家競爭力中,有所取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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