連內閣 — 全方位或無方向？

行政院的新春團拜上，連戰院長出人意表學了三聲旺旺，他說，叫旺是希望中華民國更旺。
　充滿信心的表情，偶帶幽默，在年前的記者會上，不急不徐回答記者的問題，這個當初在世代交替的遠景之下，接替郝柏村的閣揆，似乎有了漸入佳境的第一年。
　台灣四十年來最富有的行政院長，一年前在爭議中登場。家世與財力在政治上是資產，也是評論的焦點。去年二月十七號，連戰獲得提名之後，股票大漲。但是股市的利多消息，能不能代表施政能力，政壇與民間一樣不確定。
　一年下來，連內閣的施政表現究竟如何？答案仍然是以不確定的比例居多。
　「他企圖很大，但方向不清楚、方法不明確，」一位觀察者指出，所以一般人多不確定他到底做了什麼。
　唯一能確定的答案是「人和」。
　
重人和
　
　企業界人士對他頗為放心，因為他與工商界人士關係綿密，本身又擁有龐大家財，因此不致採取極端措施，妨害工商業發展。與李總統關係融洽（據一位政界人士透露，兩人幾乎每天通電話），更是前任院長所不及；與立法委員未有嚴重衝突（縱然常實問虛答）。民進黨立委陳水扁承認，連戰的為官之道相當高明，不會當面直接拒絕人，不像郝柏村勇於說不。要攻擊連戰，「像棉花一樣，打過去四兩撥千斤。」
　底下部會首長也不似以前彼此間的針鋒相對，「尤其財經兩部步調一致的多了，」勤業會計合夥人鐘聰明觀察。很多閣員也覺得在這位只管大方向、凡事充分授權的院長底下做事，頗能揮灑得開，「再給他一段時間，這種領導風格會顯出成果，」一位部長認真地說。由於院長不干涉，有了問題，相關各部長反而主動去溝通協調。
　但這種授權、重人和的領導風格，如不嚴格要求部屬同時擔起責任，很容易形成「無責任政府」。一位外國媒體駐台記者指出，像捷運醜聞、「論情」事件、砂石車肇事等不斷重演，沒見到有關首長如台北市長、交通部長提出有效解決辦法或負起政治責任；而軍事採購弊案百出，國防部長居然宣稱不知採購現況，「這似乎每個官員都可躲在別人裙子後面，不必負責。」
　一位首長稱連內閣是「不得罪人」的內閣。連戰上任後，重用政務委員，凡是部會間有爭執都由政務委員出來協調，再不行，就由副院長徐立德出面，但另一方面也顯示連戰不願面對衝突，「總有人幫他擋在第一線做壞人，」這位首長指出。
　連戰的「不爭」，甚至會影響到將來國家體制，立法委員魏鏞觀察，國民黨為修憲舉行的協調會議，對行政院長是否仍應保有副署權問題爭執時，代表連戰出席的徐立德不發一言，「他不為自己爭，也應要為未來的閣揆爭，」魏鏞說道。
　連戰顯然不滿足於無為的人和，而有更高的企圖心。
　從組閣之初，連戰就把目標定得很高，要做「全方位」的內閣，迎接二十一世紀的挑戰。
　他自己是芝加哥大學博士，閣員中博士人才濟濟，講宏觀、施政理念，確實提出了很多新的想法。由縮減六年國建計劃開始，他提出經濟振興方案、行政革新方案、肅貪方案，規劃臺灣為亞太營運中心，要釋出農地以增加工商業用地，做全面的國土規劃，實施社會福利、全民健保，並且推動十二項建設，積極尋求加入聯合國。在春節前後，又與李登輝總統分別展開度假外交，共倡南向政策。
　
每個方位都觸及
　
　一年之間，每一個方位的問題都觸及了。「你說，那樣事情他沒做？」行政院副院長徐立德說。
　但是接受採訪的大部份人卻對這位行政首長印象模糊，連戰做了什麼？沒做什麼？是什麼樣的人？有怎樣的領導風格？幾乎都模糊一片。
　「沒有方向，沒有整體感，」民進黨的立委陳水扁評析連戰這一年的施政；國民黨的立委魏鏞也批評，連內閣缺乏vision，也缺乏明確目標，看不出來要帶領國家往那個方向走，最近提出的供給導向、現代化國家，甚至亞洲營運中心，都「不是目標、是口號。」
　「他自稱是全方位，事實上是無方向，」一位企業負責人總結對連戰內閣的觀察。
　「連內閣的施政像是乾淨美麗的高爾夫球場，有人工湖泊、良好的規劃、僅存的森林，懸浮在紛亂的現實世界之上。」一位學者批評，連內閣是「超現實」內閣。
　理念越高超，與現實的差距就越遙遠。
　以亞太營運中心為例，年終記者會上，連戰承認，臺灣要成為亞太營運中心，三、五年內不急起直追，就會喪失機會。全亞洲重要城市─上海浦東、澳洲雪梨、紐西蘭、菲律賓蘇比克灣都在競爭，更不必講已經跑在前面的新加坡與香港。而政府除了提出美麗的遠景，卻沒有為眼前這三、五年定下具體計劃。
　積極為政府規劃的理律法律事務所的徐小波認為，營運中心目標不夠明確，政府應該確立，到底每年有多少外國廠商確實來台設營運中心，否則就是無法評估的政策。
　台大教授夏鑄九也指出：「要成為營運中心，而大哥大門號竟然不夠，要想代替香港還差得遠。」新光紡織總經理胡僑榮比較：「香港對大陸、東南亞，兩面都可以走，美國公司為什麼不設香港，將來為什麼不設上海，直接進入大陸市場？」除非能提供交通、運輸、通訊的極大便利，臺灣才有競爭力。
　而最近才發表的瑞士管理學院「國際競爭力評估」也指出，臺灣在政府效率上遠遜新加坡、香港。香港成立公司只要十五天，臺灣公文往返，兩個月弄不好；他們是二十四小時出入關，臺灣海關週六週日放假。企業界批評，連國際化的祕書人才都缺的臺灣，許多實質困難與競爭劣勢，不是規劃規劃，做做研究就可解決的，連內閣必須拿出具體對策。
　
不願處理尖銳問題
　
　連戰強調行政革新，要龐大的官僚機器減肥百分之五，並控制支出，卻不見真正的改進辦法。立委助理馬永成指出，行政素質低落到難以想像的地步，「每年的預算書送來，第一件事要拿起計算機重新算一遍，糾正數字錯誤。」胡僑榮建議，要行政革新，「主管十一點五十分跑到餐廳去看，有沒有人已經在餐廳吃飯的，下午四點五十分已經在交通車上的。」
　但是連內閣常給人感覺不願處理尖銳問題，例如肅貪，法務部一開始虎虎生風，但到了連內閣第一年後段，熱潮已減退。賄選日烈、選舉暴力頻起，及尹清楓命案暴露出來軍事採購的貪瀆黑幕，也看不出連內閣整頓的具體行動。
　甚至，當社會貧富差距急速擴大，民眾普遍怒吼「公平正義」之際，連戰在發表「為建設現代化的國家而努力」的施政演說時，對「追求社會公平正義」只有兩句話輕輕帶過。
　根據天下雜誌今年一月一日所發表的國情調查指出，民眾認為要確保台灣未來繁榮發展，打擊金權與肅清貪污為首要目標，同項調查指出只有二○％的民眾對政府去年肅貪成果表示滿意。
　類似維護治安、掃毒肅貪，因為牽涉黑道、政商關係，顯得錯綜複雜，都是需要政府首長施展鐵腕魄力才能奏效，不像給老人福利金、度假外交是皆大歡喜，「這場戰爭有人要輸，守法的人民才會贏，」一位社會觀察家說。
　
缺席的現實感

　注重人和，不願面對衝突的個性，使得很多人認為連戰喜歡往國際上「開創新局面」，而不樂意處理國內的「舊問題」。
　土地、水資源、環境、生態，這些最棘手、最迫切，卻與人民關係最為密切的難題，在連戰的施政計劃中，都不是醒目的要角。
　工業區供需失調，土地暴漲，中產階級叫苦連天，已經不是這兩年的現象，但看不出行政院對土地問題的任何立場。土地增值稅、土地徵收條例等重匚法案，至今仍懸在空中。
　台灣十年來最嚴重的水荒，石門水庫水位降至破紀錄的呆水位一百九十五公尺附近，全國陷入缺水恐慌數月之久。台大教授張石角疾呼：「臺灣的水資源管理根本已到無政府狀態。」面對如此嚴重的全國性危機，連內閣仍無法果斷的提出一個整體性的解決方案，立委余政憲因而批評他「不知民生疾苦」。
　連內閣最想著力的經濟與外交，理想與現實間，也是有很長的路要走。「今年對臺灣而言是關鍵年，做得好，臺灣有希望變成日本，在公元兩千年所得達到兩萬美金，變成已開發國家。做得不好，就變成菲律賓第二。」經濟部長江丙坤憂心地表示。
　
表面繁榮
　
　雖然有振興經濟方案，但投資環境並無改善。工業局原列入輔導的國內大型投資計劃，有十六件金額達三、四百億的計劃因故取消，台塑六輕與燁隆鋼鐵等超大型投資完工日期也一再延期。
　建邦投資公司胡定華指出，不管政府說臺灣投資環境多好，外資就是不來，「政治風險使社會成本急遽增高，並且看不到極限。」選風敗壞，金權充斥，充滿了政治暴力與謊言。這種情形下，「只有短線炒作特別活絡，表面看總成長還不錯，但卻無益於經驗的累積。」
　甚至務實外交也不是無往不利。今年一月，法國巴拉杜內閣決定與中共重修舊好，不再授權任何法國廠商賣武器給臺灣。大陸的市場大餅、經濟利益像吸引臺商一樣的吸引法商。「遠東經濟評論」用「被法國遺棄」這樣的字眼，形容臺灣的外交挫敗。
　而外交政策與大陸政策以及經濟政策間，更像散彈般缺乏整合。
　李登輝總統度假外交帶回的訊息是，臺灣的未來要與東南亞結合，連政府與黨營事業都要去。
　但就在李總統由泰國飛抵中正機場的同一天下午，圓山大飯店十二樓的大宴會廳內，聚集著一千多家至大陸投資廠商的代表，熱烈興奮的討論臺商在大陸的未來。
　陸委會主委黃昆輝強調：「任何到大陸的投資行為，都不應該是個別企業的率性作為，而是台灣整體經濟策略的一部份。」但是發言的台商代表則在會上呼籲，要所有台商聯合起來，儘快促成兩岸直航。有的人要求打人造衛星上去，讓在全大陸的台商都可以看到台灣的電視，有的呼籲，中共與台灣停止政治對抗十年，不談政治，只談經濟合作。
　政治與經濟，經濟與政治，連內閣的未來，面對的是最困難的總體政治經濟決策。
　
未來的考驗
　
　連戰第二年，考驗重重，首當其衝的是兩岸直航爭執顯現出的大陸政策矛盾及規範無效問題。
　香港一旦變成中國的領土，「陸委會直航的原則立刻站不住腳，到香港就是直航，」胡僑榮表示他的不解，三通如果真是政府的籌碼，那麼這個籌碼正快速貶值中。中共不必急，因為時間站在他們那邊。
　其次，「政府赤字是最大的挑戰，」中華經濟研究院董事長費景漢認為。財政部林振國也憂心地指出，如果任赤字發展下去，「明後年的預算將編不下去。」
　目前送至立法院的八十四年度總預算，是第一次連內閣提出的預算案，一反過去兩位數字的支出成長，今年幾乎是零成長，顯見財政惡化的嚴重性已經在內閣內得到共識。
　但是過去借債推動六年國建，「三年累積的債務餘額，是過去四十年的三倍。」主計長汪錕表示，即使每年預算零成長，到八十七年度，還本付息仍將達總預算四分之一的驚人程度。如何控制政府支出，但又不影響整體經濟成長，將考慮連內閣資源分配的藝術。
　以連戰保證在今年推行的各種社會福利措施，就將帶來極大的財政負擔，而實際的支出究竟多少，由於缺乏經驗，無法正確估算。主計處副主計長韋端舉例，內政部編了九十億當老人津貼，但後來卻發現為發放這筆錢，而要七百多個人，憑空多出幾十億的行政管理費用。而八十四年的預算還不包括爭議性支出；高鐵、中低收入之外的老人年金、全民健保等。
　在資源有限的現實下，政府施政的優先順序應該如何排列，正考驗連內閣的智慧與魄力。
　例如今年的施政方針─供給導向經濟，「他的供給導向經濟政策不是雷根主義，主要的核心是建立一套競爭性的市場制度，」費景漢解釋，這個九○年代的政策方向，是要把臺灣變成真正現代化的國家。有健全的市場制度，其他一切水到渠成。
　但在建立自由化、國際化的市場之前，政府的效率、清廉，財經法規全面更新等基礎性問題，更亟待解決。
　連戰另一個重要的挑戰，是切實落實自己提出的施政理念。
　
如何落實理念
　
　「政府要切實可行的政策，而不是計劃，」李國鼎回憶，當年聯合國首席經濟學家到臺灣，發現經建計劃擬得不怎麼好，但是管用。而印度有四百個經濟學家，計劃定得好極了，但不能用。臺灣上一代技術官僚實事求是的作風，到二十一世紀也一樣重要。
　雖然挑戰連連，連戰似乎已有準備面對未來。一些接近連戰的人，例如行政院副院長徐立德、政務委員王昭明（兩人皆為連戰在國防研究院同班同學）認為，連戰深諳國際局勢，並具宏觀理念，加上外交、交通兩部部長及台灣省主席的歷練，應為領袖人才，「他沉潛不露，」徐立德說。
　王昭明更認為連戰在就任一年後，已感有人和不足應付紛沓國事，從最近的施政演說及對縮減預算的堅持，應該有所作為，而與總統之間默契良好，更有助重要政策推行。
　連戰的第二年已經到來，一年的持平醞釀，考驗還在未來能否衝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