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邁入二十一世紀 — 台灣新思考

科技在進步,民主在發展,台灣社會隨著世界巨輪前進,但面對二十一世紀,台灣是否已作好了最佳準備﹖現今台灣社會有那些問題最亟待解決﹖理想的台灣社會需呈現何種面貌,走向什麼方向﹖天下雜誌特邀集文化界知名人士黃春明、白先勇、張系國與清大校長沈君山,共同思考台灣如何邁入二十一世紀。

其他

沈君山:台灣在富裕方面,可以說已經到了令人滿意的程度,最近這幾年民主也做得不錯,但在社會上引起反感的是,在追求民主富裕的過程中,產生脫軌脫序以及金權黑道、社會缺乏公平正義等問題。
 二十一世紀是一個競爭文化的世紀,但在中國的的傳統觀念是以較負面的態度去看競爭,有所謂「君子不爭」、「滿招損謙受益」等等,但現在絕不是這樣,現在是強調競爭。中國從傳統社會走過來,所追求的德先生與賽先生(民主與科學),實際上便是由競爭產生。但競爭需要一個公平的方式。所以在這競爭的過程當中,假如沒有把公平的精神建立,必然會產生很大的問題。
 二十一世紀將會愈來愈強調科技化、國際化、本土化。我們需要認真思考如何在競爭的文化中,把我們原有的東西調合起來,在政治、經濟、文化各方面都建立一個價值體系。
 
富不過三代
 
 黃春明:我對目前台灣社會,有一份凝重的憂慮。過去民間有一句話「富有不過三代」,那意思是說第一代,很刻苦耐勞把家建立起來,但是到了第三代出了敗家子,就把第一代前人的血汗浪擲,而又回到貧困,目前台灣社會幾乎就是這樣的縮影。我們雖然還沒看到第三代敗家子出現,但單從目前人的品質低落,與青少年犯罪年齡降低,犯罪率的高升來看,曾創造經濟奇蹟的台灣,現在的第三代、第四代,不知道第一、二代是怎麼辛苦工作,怎麼活過來,再加上大環境對他們成長過程偏差的誘導和教育,很有可能出現敗家子,把目前大家所努力得來的、僅有的成果,都浪擲掉。
 環境本身就是教育。現在從家庭、學校、社會,一直到大眾傳播、影像傳播的教育環境,帶來很多新的、感官、物質方面的價值觀,但卻與以前的文化完全隔絕。特別是我們現在一點也不重視文化,文化很抽象,看不見,所以政客們寧可做一些看得見又有肥水可以撈的建設。政治放在這樣的文化環境下,就形成過去的政客文化、紅包文化;而教育放在這種文化下,完全沒有百年樹人的教育理想,只是將小孩變成考試的機器。不管是教育、經濟,任何一種制度,包括民主,放在台灣目前文化價值這麼混亂的地方,都展現不出效益,這是我們現在最大的問題。
 台灣很特別,什麼都想用金錢來思考,充滿金錢思考法。現在最重要的文化價值和文法都混亂,文化的語言已經無法溝通,所以以前傳遞下來的智慧經驗也沒有用。
 
偏廢人文教育
 
 白先勇:台灣很多問題是因為學校的教育偏廢人文教育所致。掌握經濟或科技政策的人,如果沒有相當的人文素養,則由他們設計出來的未來的社會,將會是非常機械性的社會。我們的文化顯得浮躁,可能就是因為人文素養不夠。
 天下雜誌曾做過一期「小而強」報導北歐的情形,我想北歐最令人羨慕的是,它們能在高度的科技、政治發展中,在人文方面又能夠井井有條,如果不是在人文方面下過一番功夫,是沒有辦法達到這樣的地步。所以我們應從小學、中學、到大學,全面檢討我們的人文教育。
 最近,聽說大學將要減少歷史課程,我覺得這是一件非常危險的事。我們的學生對歷史已經非常蒙昧了,怎麼可以不增反減歷史課程。
 我們常講學生的課程太重,其實是沒有一套好的課程設計,學生念了許多沒有用的廢東西,我們應該從課程革新開始,培養未來的領導人都能有人文的素養,這樣才能領導二十一世紀的台灣向前走。
 張系國:我們運氣不錯,身在兩個世紀中間,所以需有跨世紀的思考。在這世紀末,有一個大的變化,就是全世界的世俗化,隨著共產主義的垮台,隨之而消逝的是極左派與極右派的理想,現在是比較沒有理想的世紀,每個國家、種族、個人,都比較為自己。所以以後彼此之間的競爭會更加激烈,大家採取的手段做法,都走資本主義的路線,而這時拚命追成長,就會碰到一些問題。在這個時代,不只是認識要改變,行為模式都要改變,已經有人提出如「小就是美」和「合適的科技」等概念,反省到過去一味追求成長是行不通的。
 我從合適的科技這角度思考。費孝通先生在很多年前即提出鄉土中國和鄉土重建的概念,那時他的構想就是建立一個整合的社會,每個人都能在他的鄉村各得其所,發揮最大的長處。而台灣現在也應該思考如何從地方做起。
 台灣很小,在未來有了資訊高速公路後,每個鄉鎮接受資訊的可能性是一致的,可以視各個地方需要,發展合適各個鄉鎮的小學、中學和大學,辦千千百百小型書院,這就解決很多教育上的問題。
 另外我認為科技和人文不見得是對立,是可以整合在一起。怎麼做﹖就是科技應該人文化。一味追求科技發展,會造成盲目發展的現象,所以應該提倡合適科技的觀念,有了電子高速公路,就可以在各地辦小型學校,有了視訊資訊後,小學校的品質不見得會比較差,可以使城鄉關係改善。
 我認為科技是基礎架構,不必排斥科技。
 
顧及客觀環境
 
 沈:台灣會急功近利偏廢人文,是跟台灣的起飛有關,這三、四十年來,在人口經濟、資源以及國際情勢的壓縮下,自然造成了台灣金錢和效率取向的思考方式。聯考制度就是最明顯的例子。在這樣的制度下,學生最關心的恐怕是,「我出不了國、謀不了業、賺不了錢怎麼辦﹖」所以我們應該因勢利導,也就是必須顧及到在客觀的環境,年輕的一代仍必須在競爭的文化生存。
 我認為除了在五倫關係中加入李國鼎先生所提的第六倫──群己關係,應該再加上第七倫第八倫,也就是人與環境的關係,以及人與自己內心的關係應該如何調合、如何安身立命。在過去的時代,個人可以很瀟灑地隱居躬耕,現在已經不可能,每個人都必須接受競爭的世界,做出競爭的行為,但內心的世界仍需做一番適當的調會。
 在教育的層次方面,應該透過群育建立「運動家精神」,例如清大與交大的「梅竹賽」,我就希望學生能夠認同自己的學校但不排除對方,知道比賽有三個階段,也就是比賽之前、比賽之中、與比賽之後。在比賽中間要贏,在比賽之前一定要使比賽辦起來,在比賽之後則能握個手,保持運動精神。如果我們能因勢利導,藉此教育學生,相信學生是會學到一些東西的。
 黃:台灣本土化有自限是一個事實,這是對過去的反彈,而台灣現在一些亂象是在過渡期不可避免的。剛才提到歐洲的文明,其實它們都已發展三、四百年,所以台灣的亂象有其必然性。
 一個社會文化出問題,什麼制度下去都會變質。人類社會的各種問題,不管是政治、社會、經濟,其實都是相互關連,很難分開。所謂的文化,在人類社會的生態中,就像食物鍊中的微生物,構成一個平衡關係,不能以為它只是微生物,就忽視它的重要性。
 至於建立環境倫理,我們人有人權,物有物權,而下一代,也有享受環境的權力,不能留下一個充滿垃圾的地球給下一代,有了這樣的目標,就會自省。
 如果說要達成理想的台灣,每人可以做什麼﹖因為每人的興趣職位都不同,所以很難談每個人可以做什麼。但是若透過人民的自救團體,則可以結合成很大的力量,例如世界各地都有反核團體,就可以結合起來影響政府。不能只依賴被一些既得利益包圍的政治去做,人民結合力量才能真正影響社會國家,所以應該從大眾素質的提升,社會人民水平提高做起。
 
亂得有事做
 
 張:剛才提到北歐,其實北歐自殺率是世界最高的地方,我在瑞典住過一個月,住到最後也想自殺,因為那個國家太完美了,實在太無聊,所以台灣雖然亂,但亂得有事情幹。
 剛才提到人民自救團體,也可以說是分眾團體,從科技角度來看,透過電腦網路就可以組成小團體,也很容易和全世界連串在一起,以台灣現有的環境,可以不花太多錢,組成許多小團體,就像剛才所談不一定要用金錢解決問題,現在我們已有很多的錢和機會去解決問題。而很多問題可以透過科技解決。
 科技可以促使城鄉關係改變。如果在城和鄉鎮可以有同樣獲得資訊的條件,人們是寧可願意住在鄉下,而這一點大家一起努力一定可以做得到,政府可以做的是基礎結構,如建立資訊高速公路;企業界可以把企業搬到鄉下;而文化教育界可以做的是讓文化下鄉,使鄉下和城一樣豐富。
 
新文化在形成
 
 白:二十一世紀絕對是一個科技領先的時代,但領導科技的人必須有人文的素養,這樣設計出來的科技才不會是非人的,而是非常溫暖、有人情味的社會。
 從飲食文化來看台灣新的文化。現在台灣的餐館,出現了一種結合了大陸飲食文化加上台灣本土的菜色,而吃的方法也非常地精緻,這可能代表台灣有新的文化在形成,而這個文化可能是綜合性的,所以其實台灣存在一種新的文化創造力。
 黃:從吃的文化這個例子來看本土化,其實隨著時代在變,每個時代都會隨著產生新的文化,例如我們這一代的歌仔戲,就不該和祖父那個時代相同,新的時代就該有新的面貌。但現在由於本土化的反彈,常常只要是台灣就是好,這與愛國無罪論一樣不正確,當然愛台灣的情感,我們能理解也非常贊同,但是文化並不是都有生命,故宮的文物也有些好的文化,但如果一雙鑲銀的筷子不能用,就是死的。相對的路邊攤普遍使用衛生筷子,雖然很便宜,但是它是有生命。文化有的有生命,有的沒有生命,已沒有生命的文化不能說花了很多錢,就要它復活,我們一定要放棄金錢思考法。
 沈:大家對台灣有很多理想,但如何使理想不變成空想,首先是先考慮到實際的環境與既存的心態和價值觀,就台灣現在來講是現實存在很強的本土意識,以及民主化以後反威權的傾向。我們應因勢利導,做一個比較實際的規劃。
 例如在大學,我們可以在寒暑假設計一些到大陸的參觀課程,讓大學生自由參與活動,一方面可以增加對大陸人文的了解,也不會喪失對台灣的認同,這比光開課卻找不到好老師,或沒有學生願意來選課,更有效得多。在學校開課要有三個自由:資料的自由、討論的自由、結論的自由,這三個自由有了,開課才有意義,所以自己實地去看反而比較好,我想這就是實踐人文教育一個很好的方式。
 黃:沈校長談到的其實是長久以來教育的很大缺失,教育的成長和學習,其實不只靠著文字、讀書或影像就可達成。體驗是最重要的,從體中檢驗過的知識才能發展成智慧,現在知識相當豐富,但沒有智慧,創造力也很缺乏,問題就出在教育上。
 過去我們要去遠足,走很遠的路,到了蝴蝶生長的環境才知道蝴蝶的生態,而現在的母親,很願意花錢買一套「十萬個為什麼」給孩子看,但實際體會和看錄影帶差很多;再以看紅樓夢而言,每個人心目中塑造的林黛玉可能都不同,但若透過錄影帶的影像,則一、兩千萬人看到的就是相同的林黛玉了,這意味著人不必思考,不必想像就可以得到影像,同時叫我們人類不必勞頓太多的腦細胞工作,這一來,長久之後,不用到老年,年輕時就變痴呆了。
 張:我絕對沒有說要以科技取代文字,影像文化的確有很多問題,但我所謂的合適的科技,是指科技可以做為輔助,取代一部份東西,使我們有更多時間做真正想做的事。
 另外講到活力的問題,剛才提到北歐,是因為那個社會讓你覺得什麼都很好,到處有玫瑰、古典音樂,但沒有活力,而台灣卻讓人覺得雖然到處亂搞,但讓人覺得很有活力,而電腦則是可以使大家比較有時間去做有活力的事。
 
理想的台灣
 
 白:台灣現在所呈現出來的活力與亂象,可能是因為台灣的文化還屬於青少年時期,青少年時期總有一些叛逆性,台灣目前非常希望顯示認同與自主性,這種現象是很自然的。希望台灣可以從青少年時期,慢慢成長,給它很多活力與正常的渠道,使它達到比較成熟的時期,那時候科技一定相當發達,而我希望在科技下面會有人文的根基,這樣的台灣就是我理想的台灣。
 現在看世界的華人團體,中國大陸完全不能預枓,香港則過度的資本主義,新加坡則像北歐一樣缺少了一點活力。而台灣現在是在一個歷史的契機上,有很多錢、很多活力、很多條件,大家都應盡一點力量,搏一搏,搏到正路上去。
 張:很多年前我去美濃,到現在印象很深,是我想像中一個美好的社會。它在大城的旁邊,自己的文化還保留住,人和土地還能維持和諧的關係,活力也還在,如果再加上一些現代科技,就可以變成很適合人居住的地方。
 黃:剛才提到美濃,我想到尼泊爾旁的不丹,也是很美,因為它很消極沒參與別人改變,所以還保留了許多東西,但這算不算不件好的事呢﹖像美濃也是,地小人不多,有人情味,環境也不錯,而這是因為與台灣其他地區相比,它較無改變。我不敢說改變就是好,但是改變是必定要,不好也要改變。所以如果將美濃拿來做台灣未來的典範,可能會被誤會認為台灣幾十年來若不改變就好了。
 其實認同也是文化問題,不論有沒有讀書,人一輩子總是有三個認同,就是愛自己出生的地方,由近而遠,才有族群的認同,最後才是國家的認同。而現在這種由近而遠、由淺而深的學習都斷掉,一下子就讓孩子去學好遙遠的東西,情感的教育都失敗了,沒有出生地的認同,從容格的心理學來看,連人格發展都有問題,那麼人絕對是自私、無政府主義、不守法,開工廠就該廢水四處流,管它是我的家鄉。現在台灣就到處充滿這種認同的危機。我不敢說台灣怎樣是最好的面貌,但如果連最基本的認同都沒有,其他都是空談。
 沈:我覺得台灣整個來講跟我們的交通差不多,不論再亂,你還是可以到目的地,可是當車子愈來愈好或愈來愈快的時候,再這樣搞就會有危險性。在目前亂中有序的情形下,我認為有三樣東西必須建立,一個是競爭的規範,也就是運動家精神;第二就是包容、寬闊跟認同自主要同時具備;第三是將中國傳統的調合和中庸之道,包含對環境與生命的關係,從個人推廣出去,也就是把所謂民胞物與的精神、倫理的觀念推廣出去,這樣才能進入二十一世紀。(鄭一青、許芳菊整理)

沈君山
二十一世紀將會愈來愈強調科技化、國際化、本土化。
我們需要認真思考如何在競爭的文化中,
把我們原有的東西調合起來,
在政治、經濟、文化各方面都建立一個價值體系。

黃春明
每個時代都會隨著產生新的文化,新的時代就該有新的面貌……。
文化有的有生命,有的沒有生命,
已沒有生命的文化不能說花了很多錢,就要它復活,
我們一定要放棄金錢思考法。

白先勇
台灣現在是在一個歷史的契機上,
有很多錢、很多活力、很多條件,
大家都應盡一點力量,搏一搏,搏到正路上去。

張系國
科技可以促使城鄉關係改變。
政府可以做基礎結構,如建立資訊高速公路;
企業界可以把企業搬到鄉下;
而文化教育界可以做的是讓文化下鄉,使鄉下和城一樣豐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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