科技電子業高層,近來火藥味瀰漫。用戰火連天描繪,一點也不誇張。
這是一場龍頭對龍頭的戰爭。雙方勢均力敵,激烈角力。一方是與科技發展息息相關的官方部門,包括被稱做台灣龍頭的工研院,以及其後決策的經濟部等政府機關;另一方則是聯華電子董事長曹興誠、宏電腦董事長施振榮等,具有影響力的民間產業龍頭。
他們打的既不是台灣習見的價格戰,也不是寸土必爭的市場戰,他們爭的是產業成長的主導權,要為一九九○年代後半,各自的生存空間加緊部署。
對產業圈外人,這場戰爭來得突然又意外。科技產業中的半導體業,一直被看成台灣新興產業發展的模範生。經由官民合作,政府指引方面,民間打拚產業規模,十多年來台灣以三百多億總投資,擠入全球半導體業的前五大。
隨著民間產業實力積累,企圖心強旺,民間開始質疑政府在科技產業的角色。不論政府資助工研院、電信研究所等財團法人開發技術,或是官方領頭成立公司,開拓新產業的作法,都被民間龍頭批判為「與民爭利」。
次微米引爆戰火
雙方拉鋸之間,民間要奪回官方長久以來佔據的產業空間。台灣科技產業,就此步入前途難卜的盤整階段。
台灣最大的電訊廠商──台灣國際標準電子總經理毛渝南,就對官方研究機構績效不顯著,預算人力卻不斷增加,頗有不滿:「現在民間要做研究發展,連人手都找不到。」
八年前由美國到台灣主掌工研院的董事長張忠謀,回顧工研院今年歷經批判,坦然承認台灣的高科技產業政策正在大幅變動:「我本來以為工研院要與民間攜手並進的,這個想法現在已經失去時代性了。」
工研院電通所所長鄭瑞雨雙手一攤問道:「我們到底要劫富濟貧,要雪中送炭,還是要錦上添花?」電通所屢次想集合民間廠商開發新電腦,卻一直遭到宏等王牌廠商反對。
引發官民之間最新一波戰火的,是工研院電子所半導體實驗工廠的出路。為了發展新世代的次微米(百萬分之一公尺寬)半導體技術,政府在三年前,分五年投下七十億,既開發技術,又建起全國第一座八吋晶圓製造工廠。隨著整個研發計劃將在兩年內結束,廠房設備何去何從,未來技術如何發展,連串的問號激起國內業界的大爭執。
戰火蔓延工研院
不僅工業局副局長尹啟銘與張忠謀在會議桌上公開激辯,曹興誠多次舌戰經濟部技術處長陳昭義、電子所長邢智田,多方爭議的焦點也由次微米工廠延伸到工研院本身。
工研院長林垂宙的文章剛在工商時報刊登,曹興誠、施振榮的異議文章隨即見報。甚至立法院在四月間,也把工研院的定位、績效端進國會議事錄,一口氣在經濟部撥給工研院的八十八億預算內,破天荒刪掉十五億。
「往後政府不要再管半導體業了,」連夜趕工寫文章的曹興誠,斬釘截鐵的語氣,就像他主動要求報社刊載文章一樣堅定,「從今天起,科技專案不用做了。」
這場戰爭來得真不是時候。因為目前經濟遭遇困難的台灣,最需要半導體等高科技產業牽引產業轉型,不料半導體業卻剛好陷入分邊畫界的爭鬥局面。
在台灣的下游產業大批外移後,國內景氣明顯受到影響。往後台灣工業發展的重心,都轉移到像半導體這種技術、資金密集的上游工業。
單在去年,台灣整個電子工業的產值就達到一一八億美元。在下游工業強勁需求帶動下,半導體已經超越原油、黃金,成為台灣進口的最大宗(見表一)。去年台灣總共花了四十七億多美元,向國外買進半導體。
八月九日,經濟部長江丙坤開會決定,要把次微米實驗工廠轉移,募集民間資本,成立衍生公司,專門生產記憶晶片。江丙坤的決策,固然確定了次微米工廠懸在半空中的出路,卻也按下馬錶,為台灣的半導體業生態重整,倒數計時。
雖然近三週來,整個半導體業出奇的平靜,鈺創科技總經理盧超群卻形容:「現在是暴風雨前的寧靜。」
眼前的平靜不會持續太久。在年底前,經濟部必須確定新公司的合資對象。聯華電子能否維持它在半導體業的優勢地位?近來到台灣找盟友生產記憶晶片的歐美巨霸IBM與西門子,是否真要叩開台灣大門?甚至一向對半導體業抱有高度興趣的台塑集團,會否利用次微米工廠現成的廠房、人力大步跨入?答案都可從各自如何回應經濟部的號召,找出蛛絲馬跡。
根據經濟部的決策,新公司將依循六年前,官民合資成立台灣積體電路製造公司的模式,以記憶晶片為主要產品。在經濟部的構想中,政府將持有新公司四成股份,其餘近七十億的資金,將開放民間投資。
工業局副局長尹啟銘強調,新公司不但可以創造新的產業,更重要的使命是替代進口。由於台灣每年記憶晶片的進口額已經超過六億美元,新公司一成立,馬上可以減少對日貿易逆差(見表二)。一位參與次微米計劃的業者就急切地說:「我們不做,等於每年把錢拿去給日本、韓國作研究發展。」
有意圖就有衝突
尹啟銘強調:「我們今天不要只由半導體工業者,應該由如何支援電子業的下游來考量。」
但是官方爭取以商業方式建立新產業的說法,在部份業者看來,卻是不公平競爭的前奏。
曹興誠就明白表示:「台灣除了發電以外,沒有什麼是非做不可的。」他進一步強調,政府應該幫助現有業者,而不是「利用優惠,去創造新的競爭者」。
連宏電腦董事長施振榮也持保留態度:「我們今天有沒有必要去承擔這麼大的風險?」宏與美國德州儀器合資成立的德半導體,由於生產記憶晶片的資金需求龐大,去年還曾試圖尋求政府資金的支援。
一位旁觀者就分析,次微米計劃從一開始規劃,就相信只有經由商業運轉才能完整開發新技術,因此實驗工廠設在科學園區,不在工研院,而廠房內也預留空間,可由試產迅速擴充到量產。「這個廠的商業意義很明顯,但有商業意圖,就一定有商業衝突,」他對民間業者的反應並不意外。
盟主地位不保
把次微米的爭議放在台灣半導體工業的時光隧道看,這是曹興誠又一次的聯華盟主保衛戰。
十四年前工研院轉移設備、人力,與民間合資成立國內第一家半導體廠聯華電子。本來擔任電子所副所長的曹興誠,由聯華副總經理而總經理而董事長,聯華與電子所、台灣積體電路、與其他半導體廠商之間,也一直在時而合作時又相爭中徘徊。
為了聯華的地位,曹興誠從不輕言退縮。
他承認,聯華六年前錯失增建新廠的先機,給了後進廠商華邦、華隆等切入的空間,是一大失策。兩年後,聯華新廠建好,他比比手勢形容:「我們全力殺出,收復舊山河,重新奠定盟主地位,」他接著說:「對所有半導體業者,一九九○年都是可怕的回憶。」
但碰上像台灣積體電路這類的競爭者,曹興誠能做的反應就很有限。六年前台積在官方主導下,依循聯華模式,移轉工研院的實驗工廠,與民間合資成立。成立當天,曹興誠召開記者會回應,強調台積不能享有特權,從事不公平競爭。
隨著台積近年持續成長,聯華去年已經失去盟主地位(台灣去年排名天下一千大的第六十一名,營業額六十五億台幣;聯華排名第六十三名,營業額六十四額)。提起台積,曹興誠毫不猶豫地說:「我至今耿耿於懷。」
曹興誠坦承,他近來對工研院多所批判,「就是怕次微米工廠重蹈(台積)覆轍。」
一位曾擔任工研院高級主管的半導體業者就分析,聯華選擇以量產;而不是獨到的技術為首要目標,就只能作業界的第一大,不但產能要保持領先,更要靈活找到最具市場的產品,充分填滿產能,一旦聯華的規模落後,營運競爭力就會受到影響,因此對業界任何潛在對手都不敢大意。
一位政府官員就對曹興誠屢次回頭攻擊電子所極度不滿:「他是工研院出身的人,也是政府科技專案最大的受益者。」
曹興誠則反應說:「我對聯華的貢獻與投入,遠大於我的收益。」他強調聯華能有今天不是靠先天條件,而是全體員工賣命的結果。
要曹興誠服輸,極其困難。
二十四年前,台大電機系應屆畢業生七十二人中,五十八人出國,曹興誠選擇留在國內。聯華成立第一年,一位行政院外籍科技顧問到聯華參觀,當面對他說:「老實說,你們實在沒有什麼機會可以存活下去。」直到今天,曹興誠還清晰記得那一幕。
談起自己的經驗,父親是台中清水鄉間中學老師的曹興誠坦白說:「我從被人看不起,到今天走出一條路來,證明台灣也可以做高科技工業,我對自己高度評價。」
今年以來,曹興誠一再直言批評次微米計劃,又代表業界多次針對中美智慧財產權談判發言,不少旁觀者就感覺曹興誠的角色正在變。一位官員指出:「他好像想作半導體業的王永慶。」曹興誠雖不承認,但他肯定要放大聯華在台灣的影響力。往後聯華要成為台灣關鍵零組件的大廠,不但要抓穩半導體,更要向液晶顯示器等具潛力的上游工業攻堅。
面對來自業界激烈的挑戰,工研院理應起身強力反擊,但一位工研院主管承認:「現在是工研院最弱勢的時候。」
台灣政治多元時代已悄悄蔓入科技行政系統。過去一條鞭式的領導方式,已經變成今天行政、立法、產業各部門互不相讓,都有話要說的局面。
預算縮水
在工研院,主管們感受到的是政府作業程序日益冗長。一位工研院的所長就抱怨,現在主管一半以上的時間花在預算事宜,繁雜又反覆,「根本沒有時間去做技術工作」。
但工研院內花再多時間在預算編製,也無法預防今年立法院對工研院預算大動干戈。在經濟委員會,立法委員不但質疑工研院的績效與定位,更攻擊工研院院長林垂宙,去年年底支持工研院協理劉榮隆參選立法委員(劉榮隆後來落選)。
立法院刪掉工研院十五億預算,清楚送給工研院訊息──工研院經費急速成長的時代已經過去。向外爭取奧援不成,工研院只有向內調整。
因此,原本要做五年的次微米計劃,只做四年就要全部停止,計劃目標全面縮水。原本編了六億預算的液晶顯示器計劃,也因聯華投資的聯友光電等民間廠商已在開發,工研院準備放棄技術開發,只留一億維護設備。
工研院長林垂宙解釋,刪減這兩項計劃是因為工研院在資訊電子科技的花費太大,不得不下達決心。但一位業者卻指出:「今天工研院該做的優先項目,液晶顯示器絕對排名第一。」歷經經濟部勸說,工研院才將液晶顯示器預算恢復到三億九千萬。
工研院董事長張忠謀,就以次微米實驗工廠為例,說明工研院的處境。如果次微米工廠繼續留在工研院,用來開發新一代技術,一年的維護費用至少要五億,「現在要政府多拿五億給工研院都很困難。」
眼前的工研院雖然弱勢,但半導體業遠方的天際,卻已浮現可能投入的新勢力。
台塑集團興趣高
已在聯手開發最尖端的六千四百萬位元記憶晶片(64M DRAM)的IBM與西門子,最近來台灣尋找合作夥伴。經由張忠謀的介紹,IBM、西門子首先找到南亞塑膠協理王文洋商談。
王文洋承認,近年全力發展電子相關石化產品的台塑集團,向來對記憶晶片、液晶顯示器等電子業關鍵零組件保持強烈興趣。南亞近年投資開發液晶顯示器,已經累積了百人規模的技術團隊,即將在年底開始量產。而液晶顯示器與記憶晶片的製造過程極度類似,「我們要做記憶晶片很合邏輯」。王文洋毫不諱言,南亞會在年底之前,針對入股次微米衍生公司,與IBM、西門子合資,找日本廠商合作三條路中,做出是否跨入半導體業的最後決定。
王文洋強調,台塑進入半導體業,絕不會妨害其他半導體業者的生存。由於目前本土生產半導體的自給比例不到五分之一,「成長的空間大得很」,他急切地說:「只要對台灣有利,應該是大家相輔相成。」
旺宏電子吳敏求就肯定,新的競爭者加入會帶入新的刺激,對台灣整體產業極度健康。他分析,近四年來台灣半導體業質、量進步顯著,成為全球成長最快的半導體國之一,就是多家廠商各自發展特色,百花齊放的結果。
正因為台灣近來表現出色,已經成為國際間不敢忽視的競爭者。美國半導體業最近集體遊說柯林頓政府出面,要求西方國家解除科技產品出口到中國大陸的禁令,他們強調,如果西方國家再不放鬆禁令,目前成長迅速的台灣、南韓半導體業,將迅速佔領成長驚人的大陸市場。
誰是真正的對手
張忠謀就預測,台灣半導體業者未來的最大對手,不是科學園區內的鄰居,而是國際級的大廠。不論在技術、市場、智慧財產權方面,歐美日廠商一定不會輕易放過台灣。
世界的科技產業大勢固然給了台灣機會,但台灣內部的科技產業環境正在大轉型。走出強人時代,資源有限的台灣科技業,能否找出方法,讓彼此在較勁中合作,把握這個難得的機會?
也是工研院出身的華邦電子總經理楊丁元坦承:「台灣半導體業的產業社群感很弱。」真正要作台灣產業領袖的人,或許最該做的,是想辦法整合誰也不服誰的台灣,在世界上走出一條路來。_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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