為執政換新裝

八月中旬，台北市國賓飯店十二樓，四、五十位工商界菁英的士林扶輪社會員，輕鬆的聆聽，政治漫畫家魚夫對年來政壇人物，甚至李登輝總統的戲謔批判，震耳的笑聲一波波地掩蓋過窗外沈悶的雷雨聲。每月聚餐一次的士林扶輪社，已經排出下次餐會的演講人選：以理論與意識型態見長的民進副秘書長邱義仁。
　一千多公尺外，狹窄的合江街巷道公寓，四、五坪大的民進黨政策研究中心，桌上的個人電腦與到處堆積的資料，使得往來的人幾無迴旋空間。儘管黨部即將遷新家，四、五位工作人員卻無暇整理打包。他們面前的電腦顯示器中，全省二十一縣市的民意調查結果正緩緩呈現。
　和剛舉辦、氣派堂皇又龐大的十四全大會的國民黨比較，民進黨在社會資源的掌握上、在贏取企業界的信任和一般大眾的信心上明顯不如。但是，成立十八年的士林扶輪社第一次邀請民進黨人演講，透過調查建立民意資料庫，進而提出拿下年底縣市長選舉中過半數（十一席）的目標，在在顯示這成立七年，黨員只有四萬的反對黨，掌握形勢、拉高企圖的雄心。
　最終目標是台灣獨立建國的民進黨，把今年訂為「地方執政年」。
　執掌選戰兵符，以「謀略」著稱的民進黨主席許信良，更有一套橫跨時空的戰史觀點，鼓舞士氣。
　
淮海大戰
　
　「年底選舉將是民國三十七年淮海大戰（徐蚌會戰）的翻版，」過去幾個月來，許信良一遍又一遍地，對分批受訓的民進黨縣市黨部幹部提示：「和今天國民黨與民進黨三比一的選票比較，當年的國、共兩黨的軍力是四比一，但是淮海戰役後，國民黨只有挨打的份，半年內，就被趕出大陸。」
　「國共兩黨當年以武力對抗決定政權誰屬，今天我們不可能拿槍，就以選票打垮國民黨，」在美國流亡期間熟讀毛澤東游擊戰理論的許信良說。
　把當年的空間戰場轉化成今天的時間戰場，許信良相信，只要民進黨延續去年二屆立委選舉的勝利，在年底縣市長選戰中獲得多數佳績，緊接未來三年的省市長、立法委員以及總統選舉，國民黨必然如當年淮海戰役的結果，潰不成軍；而民進黨，一如當年共產黨，登上執政寶座。
　但是，縣市長選舉不同於國會選舉，「當選立法委員可能只要五萬票，當選縣市長卻可能需要五十萬票，」民進黨創始人之一，監察委員康寧祥指出，「你要拿到多數，就不能一味批評；要執政，就必須真拿一套東西出來。」
　為了「執政」，明顯的，今年以來，民進黨從文宣訴求、組織氣氛、一直到選戰策略都在改變。
　轉型的徵候之一，是角色上的自我調整。反對運動起家的民進黨人，傳統上把自己定位成政府體制外的力量，但今天的民進黨內，「反對運動」一詞幾乎被「民主運動」取代，注意到黨內語言的改變，民進黨的中生代、組織部主任林宜正指出，「目前大家都想贏。」
　
階段性蛻變
　
　民進黨政策研究中心主任陳忠信更不諱言，民進黨人應該開始注意穿著，因為「社會對民進黨的期待已經到了『管理者』的程度」。正為出版民進黨政策白皮書而忙碌，經常襯衫休閒褲就上下班的陳忠信，最近數度被友人提醒「衣著太輕鬆」。
　「大環境刺激民進黨成長，也開始接受民進黨，」回想七年前建黨時天天擔心被逮捕，到今天兒子的學校邀請他去演講，民進黨建黨首任黨主席、目前擔任代理秘書長的江鵬堅語氣激動起來，「這是一個階段性的蛻變。」
　民進黨的訴求也因為執政的企圖心而調整。從「團結的民進黨對抗分裂的國民黨，清廉的民進黨對抗歪哥的國民黨」開始；緊接著「清廉、勤政、愛鄉土」跟進，民進黨近來幾波的文宣幾乎嗅不出意識型態的味道；傳統上，一片綠的民進黨旗海，也出現粉紅、菊黃、寶藍等各種活潑鮮艷的標語。
　這些主要出自民進黨文宣部主任陳芳明的文宣構想，也是他不停下鄉、不斷交換心得的成果。「十四全後的國民黨步入李登輝時代，選民也將開始認真比較國民黨與民進黨的差異，」詩人出身，文筆鋒利，自認十多年前就成為「（中華民國）叛國者」的陳芳明解釋，「我們的差別就在於一個腐化老大、代表少數利益集團，一個年輕勤快、代表多數台灣人。」
　沒有偉大的口號，沒有華麗的名詞，民進黨的文宣卻很能打動人心，關鍵在於它貼近選民的期望與需求。不少產業界人士認為，惡化中的經濟，問題大多出在貪污、無效率等非經濟因素，「政府的貪污和浪費，等於是搶老百姓的錢，」一位規模不小的電腦顯示器業者幾近憤怒的說。
　
拉長戰線
　
　另一方面，選舉路線掛帥的民進黨也開始以經營組織、拓展資源，拉長與國民黨之間的戰線，也拉近與選民之間的距離。傳統上對政治冷漠的選民、支持國民黨的地方派系、甚至於政治立場保守的工商企業界，都是他們著力的重點。
　兩個月前在中央圖書館舉行的一九九三年民進黨文化會議，正是這種「廣借外力資源」理念的實踐。四十六歲的詩人作家李敏勇，因為理念與同年的情誼，幾年前與陳方明等人成立「四七社」。
　今年初，陳芳明邀請李敏勇策劃民進黨文化會議，非民進黨員的李敏勇二話不說，結合「四七社」其他成員如歷史學者張炎憲等人，挑起整個文化會議籌備聯絡工作。人力不足的民進黨，因為李敏勇的跨刀支援，成功打響民進黨與國民黨在文化方面的新戰場。
　預定在九月間主持民進黨「監票訓練」在莊勝榮律師，情況與李敏勇類似。本身無黨籍的莊勝榮專研選舉訴訟，由於民進黨的器重，並推薦他擔任台灣省選舉委員會委員，他因此一方面協助民進黨了解省府選務的動向，同時也擔負起培訓民進黨選舉監票部隊的責任。經過去年花蓮做票事件後，民進黨計劃在今年底選舉中，以一萬人的監票部隊全力查察每個投開票所的作業。
　
社會福利
　
　今年首度實施的民意調查，同樣是藉由外圍協助彌補本身資源不足的做法。幾個月來，在一批政治學者指導技術、研判資訊下，民進黨黨工開始發展自己的民意調查資料庫，這項計劃經過台北縣、基隆市等地區性民意調查後，八月初剛完成第一次二十一縣市的民調工作，並針對各地居民的不同需求而擬訂不同的競選策略。
　在專業化的民意調查下，民進黨發現選民注意與他們切身相關的問題，有關社會安定的軟性訴求，因此紛紛出場。在台北縣，民進黨縣長尤清近來大力掃黃，臨檢電動玩具店，爭取中產階級與婦女的認同；而父親節前夕，新竹市天公壇廣場上，民進黨市長候選人吳秋穀面對群眾大聲疾呼：「吳秋穀當市長，大家的生活津貼比照軍公教，統統都有；吳秋穀當了市長，百分之百，統統都有。」燠熱的夜晚，廣場上數百位聽眾，忘情的鼓掌叫好。
　過去四年，由高雄縣余陳月瑛開始，其他民進黨縣市長陸續跟進的社會福利政策，明顯成為今年民進黨候選人拉近選民距離的標準訴求。
　轉型中的民進黨，也開始效法國民黨，與地方權勢結合。
　為求勝選，傳統上誓不兩立的地方派系，瞬間，也成為民進黨可以利用的資源。
　
敵人變盟友
　
　不同於在社會資源上的公開拓展，民進黨在地方派系的「策反」工作，則是近乎秘密的低姿態。儘管新潮流系對「策反地方派系」持懷疑態度，認為與地方權勢利益交換的結果，會使民進黨逐漸同流合污，但是「策反」積極進行。
　從年初以來，前嘉義縣長，也是地方派系支持的何嘉榮先入民進黨，再打著反對黨旗號進軍縣長選舉，民進黨與地方派系合作的形勢，日漸公開化。
　「地方派系也是人，他們有影響力，因為他們扮演佷多社區服務者角色，」在一次私下場合，被對手批評擅長「膨風」的許信良辯解「策反地方派系」的理由。
　從南到北，從許信良親自出馬到基層幹部的主動造訪，全省至少有十個地方派系已與民進黨進行聯絡中，一位民進黨人士指出。
　對於把昔日的敵人看成今天的盟友，組織部的林宜正感覺「怪怪的」。但是他也承認，如果要持續去年的選戰熱度，進而開拓地方票源，地方派系的影響力不小，假如年底選戰地方派系支持民進黨，民進黨的選票就能拉高，即使地方派系保持中立，民進黨的壓力也將減輕，「民進黨正試圖從傳統「點」（候選人魅力）的經營擴展到「面」（縣市組織）的經營，」為了了解地方情勢，半年以來幾乎每週都下鄉的林宜正指出，「明年省長選舉，勝負關鍵也許就在花蓮、台東等傳統不起眼的戰區。」
　
工商關係
　
　除了策反地方派系外，志在取代國民黨執政的民進黨，也積極爭取工商企業的支持。
　威京企業總裁，也是國民黨十四全黨代表沈慶京觀察，今年七月，謝長廷等六位民進黨立法委員赴大陸訪問，反應了民進黨參與大陸政策的企圖心。「要爭取企業界的支持，民進黨就必須做大陸秀，」沈慶京說。
　事實上，民進黨內部不只對「照顧台商」有共識，從今年三月起，更以新成立的發展委員會為觸角，發展產業界關係。
　發展委員會由民進黨代理秘書長江鵬堅領軍，儘管只有主任委員、執行長和專員三個人，但是最近在台北、高雄舉辦三場「振興經濟方案」工商座談會，每場都有四、五十位廠商或公會代表出席。
　「業界反應民進黨比以往成熟了，」發展委員會唯一的「兵」，廖金松專員翻著手上一疊產業政策建議書說。五十八歲的廖金松，過去一直擔任民進黨在基層動員的工作，前年台中市的公民投票大遊行中，他還動員三十五輛遊覽車的民眾參加；角色轉換後，他目前苦惱的是工商業界的名冊難找，廠商的規模不清楚。
　而企業也一般對民進黨的角色轉變深懷疑慮。根據天下一千大企業調查，只有不到一○％的企業贊成民進黨執政。
　
政策邊綠路線
　
　文宣搭配組織，社會資源全面開發，新能量不斷在累積中的民進黨，影響到它的主要競爭對手國民黨的優勢。加上國民黨疲弱的活動力，對財團、地方派系的依賴，導致愈來愈多的民怨，正使得兩黨差距快速縮減中。
　「執政黨顯然沒有記取去年立委選舉失敗的教訓，」一位國民黨籍的台北縣公務員對今年國民黨提名策略拚命搖頭，因為忽略了「民意所在，淡化派系，減輕金權壓力。」
　「好比兩家公司競爭，民進黨已經採用顧客導向的行銷策略，國民黨還是傳統挨家挨戶的推銷員制度，」一位有輔選經驗的國民黨籍政府官員皺眉表示，他對年底選戰的不樂觀。
　然而，執政目標雖然誘人但也考驗，甚至衝擊民進黨對政治責任的態度與處理能力。
　「假如執政就是討好選民，後遺症由誰承擔？」一位南部地區的企業家指出，他對民進黨沒信心，主要是看到民進黨一味地搶先推出不成熟的社會福利政策，卻不顧國家財源的整體調度。
　「當年的黨外走法律邊緣，今天民進黨走政策邊緣，」這位業者表示。
　近八百家加盟店遍及全省的統一超商總經理徐重仁則表示，民進黨的意識型態雖然在減輕，但還看不出一套具體而完整的財經政策，「要執政，應該要讓民眾先有信心，」徐重仁審慎指出。
　「民進黨必須加強它對經濟發展方向的說服力，」觀察產業界的心情，國家政策研究中心主任田弘茂提醒，「業界可能對國民黨的政策失望，但不懷疑它對發展經濟的意願。在這方面，民進黨做得還不夠。」
　更有人擔心，為求勝選，不擇手段，民進黨會不會變成與金權勢力妥協的第二個國民黨。
　
蛻變之後
　
　七月下旬，民進黨召開的文化會議中，與會學者專家雖然大力批評執政黨的文化政策，砲火偶爾也波及主辦單位民進黨。
　「目前民進黨的問題是方向感的問題，」不是民進黨員，但過去長期支持民進黨的台大歷史系教授李永熾指出，「只追求執政，民進黨本身會失去改革的能力。」
　為了表示對民進黨現階段路線的不滿，李永熾與一些激進的教授，轉而支持退出民進黨在台南市競選市長的郭倍宏。曾經是台獨聯盟美國本部主席的郭倍宏，回國後加入民進黨，但是月前因為不滿民進黨初選中，人頭黨員充斥而退黨，改以無黨籍但形象清新的訴求競選。
　「今天的國民黨，因為傳統價值崩壞而陷入混亂，」一位駐華的美國記者觀察，「民進黨雖然如旭日初昇，卻看不到應有的價值。」
　近來，國民黨的混亂與失序，人民對金權與派系政治的失望，確實提供年輕的民進黨執政的可能性；八月上旬新國民黨連線自組新黨，形成執政四十多年的國民黨內部分裂，更使得不少民進黨人笑逐顏開。
　但是，審慎的觀察社會發展形勢，無黨籍立法委員林正杰肯定指出，「有遠見的民進黨人應該會以新黨為真正的競爭對手。」_