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日焦點

經濟寒冬逼近?

六月,景氣創下近二年最低點,經濟成長率兩度向下修正,投資欲振乏力……夏日艷陽卻寒風瑟瑟,經濟寒冬逼近? 曾靠著經濟創造奇蹟的台灣,現在對經濟發展的前景卻充滿無力,從官員到企業家,從學者到人民,失去凝聚的焦點。 振興經濟方案卻未能振興企業的心,天下雜誌企業負責人調查:超過四成企業對未來發展普遍悲觀,確定未來三年會在台繼續投資的企業不到一半。 從過去主導經濟發展到現在欲振乏力,政府在未來的經濟發展中該扮演什麼角色?規劃師,管理者,還是合夥人? 面向紛擾的政經局勢,台灣工業能不能打贏最後一場防禦戰?公元二千年,台灣站在那?

其他

艷陽下,台灣政治發燒,經濟卻持續發冷。
 伴同國民黨十四全權力分配的火熱喧囂,經濟面蕭瑟依舊,台幣連番走眨,景氣一路黃藍燈(表一),對比政經冷熱,一名社會人士悚然一驚:「經濟寒冬即將來襲?」
 是耶?非耶?經濟寒冬來襲的警兆,卻不得不令人觸目心驚:主計處兩度往下修正今年的經濟成長率,預計為六•○八%;投資欲振乏力(表二);製造業產值佔總體產值比率年年下滑(表三);勞動競爭力惡化(表四);國際收支由盈轉虧(表五);貿易失衡益形惡化(表六)。
 寒冬果真來襲,每個人都將是輸家。
 在製造業持續衰退之後,有遠見的服務業已在未雨綢繆,因應第二波經濟寒風。一位機械進口商發現,客戶中以外銷為主的台灣廠商,幾乎已不再下訂單,只剩下少數因六年國建而興的公司在進口設備。這家貿易公司已在考慮緊縮人員以應變。
 行政院一位財經閣員,對台灣經濟狀況凝重地發出警語式結論:「台灣經濟這兩年好在有大陸、香港填補,否則準出問題,」他依舊憂心地補充:「經濟前景的確令人擔憂,但當權者的警覺性不夠。」
 問題到底出在那?如何解決?
 面對經濟困境,郝內閣三年,倉促推出規模空前的六年國建計劃,企圖以龐大的國家資源振衰起敝,然未盡其功;世代交替後的連內閣,改弦更張,提出以「加速產業升級,發展台灣地區成為亞太區域營運中心」為核心的振興經濟方案,再接再厲。
 相較於厚達四大冊的六年國建,這本薄薄僅三十三頁的振興經濟方案出爐後,一時之間似乎經濟利多頻傳。據行政院一名閣員透露,連院長多次向台塑董事長王永慶承諾:「有問題我一定設法解決。」延宕六年的六輕終於宣布動工;緊接著,東帝士、燁隆相繼提出規模上千億的投資案;再加上李總統、連院長原則支持的台翔案,台灣經濟彷彿曙光乍現。
 但一名經濟學者卻審慎地提醒:「這些大案目前都只在紙上作業,能否落實,仍有待觀察,」他沈吟一會兒後補充:「這將是台灣工業的最後一場防禦戰。」
 經濟曙光能否突破烏雲,許多人抱懷疑態度。根據天下一千大企業調查,有高達三八•一%的企業家認為,「振興方案」對經濟並無幫助。更有四五%的企業認為,未來一年經濟景氣將比今年差(見三四頁)
 更值得企業擔心的是,台灣勞資關係未見改善、圍廠抗爭頻傳、地方政客與民代聯手施壓、公權力嚴重削弱,在在影響企業投資信心。
 八月間,經建會主委蕭萬長在參加工商建設研究會主辦的研討會上,致辭指出振興方案能否成功,繫於三要素:「政府各部門的協調合作,團隊精神;行政部門立即行動,貫徹執行;民間及立法部門充分配合及支持。」
 在場一名企業家皺眉道:這番說辭,「削弱了振興方案的氣勢。」威京集團總裁沈慶京在會中提出建言時,道出他的疑惑:「企業在台投資面臨的問題,在於不知遠景在那?」緊接著,中生代企業家,如太平洋電線電纜總經理孫道存、福星製衣總經理蔡昭倫等連番上陣,各提建言,整體氣氛顯示,振興方案並沒有振興企業的心。
 問題核心到底在那?
 觀念混亂,價值不清,已是當前經濟發展最大的絆腳石。走訪各界人士,從閣員、企業家、學者到圍廠群眾,矛盾、猜忌、火暴之聲,不絕於耳,曾經創建經濟奇蹟的台灣,對經濟發展的前景,已經失去凝聚的焦點。
 「六輕案到任何地區,很多國家土地乾脆送給他,我們這兒收他五億,還被說圖利大企業,這是什麼社會嘛?」體力透支的政府首長焦躁地說。
 「這個社會生病了,攻擊企業,動不動就說是特權!」神情沮喪的企業家灰心地說。
 「我們忍耐太久了,工廠設廠十幾年,我們也被毒害了十幾年!」群情激憤的圍廠群眾積怨地說。
 焦躁、灰心、積怨,三道找不到交集的力道,四處對撞,互相攻評,各說各話。對峙中,重大投資延宕停滯,工廠被堵停工,產業由下游帶動上游連根外移,一點一滴侵蝕台灣的產業根基。
 在這種失去凝聚焦點的氛圍下,一名學者指出,這一波的產業保衛戰,政府所忽視的盲點是:「環境變了,但政府的政策和手段未變。」
 從紡織、石化、鋼鐵到高科技產業,九○年代以前,在政府主導下,結合民間力量,台灣成功地建立起一項一項產業。這段過程中,從外匯改革,十九點財經改革到獎勵投資條例,政府對產業發展也逐步累積了一套政策及做法。
 前經建會副主委葉萬安分析,過去政府主導產業發展的時空背景為:「民間能力有限,有遠大眼光的企業家很少。」整體而言,當時技術官僚主導,人才和權力都屬強勢的政府,不僅了解產業市場,掌握豐富資源,也握有分配資源的絕對權力。
 半生貢獻於台灣經濟發展的總統府資政李國鼎,以民國四十九年制訂的獎勵投資條例為例,當時主導條例起草的經濟部,很快地和財政部、內政部協調完成,二月起草,五月行政院院會通過,八月立法院通過。
 往後三十年,台灣在這套兼具獎助儲蓄、投資、出口三重目的的架構下,成功地引進外資,建立起以出口導向為主的產業體系。這套體系完整的獎投措施,由規劃到徹底執行,前後不到半年,發揮了劍及履及的功效。
 那段時間,財經部門的強勢,表現在政府可以決定那些產業是值得獎勵的策略性工業,也表現在為了配合產業發展,財政部願意就儲蓄免稅、投資抵減等賦稅措施讓步,以及內政部願就工業區開發,工廠毗鄰用地等土地問題讓步。
 
財經泛政治化
 
 同樣的政策和做法依然靈光嗎?一位企業人士透露,在一次聚會中,行政院副院長徐立德期勉首長說:「今天我們沒有尹仲容,但我們幾個人合在一起能否成為一個尹仲容呢?」
 經濟部次長楊世緘說明,從當年參與建立台灣半導體工業,到今日建立資訊業關鍵零組件工業,乃至台翔,政府都是「用已經有的政策工具去幫他。」這當中,包括政府背書、協助取得土地、開發基金參與投資、交銀策略性貸款等。然而,這些案件,一一遭遇不同障礙,台翔案因銀行團對融資擔保品的質疑而受挫;中鋼轉投資晶圓案在立法院遭質疑為「不務正業」。楊世緘對比今昔,只能無奈地說:「過去沒那麼關切,一個計劃要不斷溝通。」
 楊世緘口中的關切,來自各方,可能是民代、其他部會、業者、銀行乃至地方,每一個環結都可能卡著。
 經濟部長江丙坤也同意,當前太多的財經問題已經泛政治化了,而政治力較量的結果,政府掌握的資源益形稀少,分配資源的權力也日漸式微。
 一名經濟學者指出,在當前財經問題已經泛政治化之後,肩負經濟成長重任的財經首長,既無力將問題簡單化為經濟的歸經濟,政治的歸政治;更高層的首長,也未能有效整合,用全新的組織、做事方法,去解決泛政治化的經濟問題。
 七、八月間發生在桃園大園工業區中,大同重電二廠遭附近居民圍堵停工的事件,就是一個例子。
 事情起因於七月二十三日晚間,居民發現,廠區圍牆外有不明排放液體發出惡臭,在環保單位尚未查明該液體係由大同、抑或現場一輛正大實業社所有的油罐車排放時,自稱已經忍受該廠污染十幾年的居民,在「忍無可忍」的情況下,即逕行圍廠,進而要求大同提出兩百萬健康檢查費,及兩千萬回饋經費。
 
立場偏差
 
 炎夏,閒坐在宿舍的大同重電二廠副廠長蔡榮勳,不平地表達大同的立場:「我們不願在脖子被扼著的情況下談敦親睦鄰。」
 最令他們氣憤的是,主其事的地方政客,為了選票,立場完全袒護村民。大園鄉鄉長陳秋霖擔任抗爭總指揮,民進黨立委邱垂貞、國民黨國大張建降,都是抗爭決策小組成員。應維持行政中立的縣長劉邦友,不僅致贈抗爭村民白米兩千斤,出面協調時,也頭綁白布條,以示和村民站在同一陣線,甚至勒令大園分局不得動用警力排除堆積在工廠門口的巨大石塊。
 大同公司在元凶未明(事後查明污染源非大同),且縣政府遲遲不願公布現場採樣的化驗結果,即遭圍堵,痛心疾首地發表聲明:「本件不明人士影響當地村民非法圍堵工廠並無理需索事件,正明顯違反集會遊行法、社會秩序維護法及觸犯刑法瀆職罪、妨害秩序罪與妨害自由罪。此一違法脫序之行為,至今未見政府行使公權力予以取締以恢復正常之社會與工業秩序,反而任令此一違法行為繼續存在,要求本公司出錢來解決,此為政府姑息養奸縱容不法之鄉愿做法,對法治之踐踏開一惡例,嚴重打擊投資之意願。」
 遠在台北的經濟部長江丙坤,對此大同事件表示愛莫能助,他長嘆一聲,靜默好幾秒,欲言又止地說:「政府層次太多!」
 江丙坤的談話,暴露出在當前時局及體制下,財經首長解決財經問題的局限性。這位上任以來即四處奔波的首長,即使把自已累得暈倒在立法院,也無力扭轉政府組織、法令、部會本位、行政與立法、中央和地方權力的消長等問題。
 
自求多福
 
 財經部門權限的限制,造成企業主必須自行解決各種問題:「逢山自己開路,遇廟就拜,」一名企業負責人說。東帝士七輕案提出後,需要建地五百公頃,經濟部提供三塊土地,環保署都不同意,好不容易環保署長張隆盛主動提出了一塊地,地方卻有意見,台南市長施治明一口回絕:「我在競選時就承諾那塊地為台南市高科技工業預訂地。」以致東帝士至今仍在尋尋覓覓。
 類似的事例,惹得一位企業高級幹部不快地批評:「行政效率在那?政府間內部的協調又在那?」
 顯然,非經濟因素依然是影響企業經營、投資受阻的重大變數。振興經濟方案中,卻只以模糊的語言,諸如:「推動行政革新,提升政府效率」等交代,豐群投資集團副董事長張宏嘉依然期望「最重要的還是執行問題」。
 執政黨近年來一再與地方金權勢力妥協,行政體系弊案頻傳,在泛政治的壓力下,技術官僚的能力勇氣及清廉亦受質疑,這些改變也一再侵蝕政府的公信力。一名高級官員指出:「立法院,尤其是民進黨籍立委,對行政部門肯做事的首長就找他麻煩,以致首長都不敢放手做。」
 一家近年來迅速崛起的科技公司負責人說,企業不擔心技術、經營、銷售,但最痛恨官員的貪污腐敗,以及公權力不彰,「想到自己辛辛苦苦賺的錢,被這些人貪污掉,浪費掉,就不想在台灣再待下去,」他憤憤不平地說。
 非經濟因素中的另一層──非法及暴力事件,同樣也困擾多數企業負責人。行政院政務委員王昭明同意,對於促進投資:「政府要做的事在排除障礙,而最大之障礙為非經濟因素。」不久前,他曾提醒警政署長莊亨岱說:「這陣子有兩件事又在冒火頭,一是圍廠請願,二是綁架。」
 一家大型企業的高級幹部,提起他們在各地投資時所受到的種種勒索敲詐,而公權力卻無能無力時,只能以「叫天天不應,叫地地不靈」形容。
 他們公司在南部的一座水泥儲存槽工程,工程款一千八百萬,承包的大包商倒閉潛逃,轉包的三家小包商轉而要求他們負責,並發動員工群眾圍廠,他們雖無法律責任,但在「圍廠一天營業就損失兩千萬」的考慮下,只好「乖乖賠錢了事」。他搖搖頭說,他們的妥協,源自「你一個企業你能怎麼樣,你有幾條命和他拚!」
 台塑的一位高級主管,自六輕動工後,就一直忐忑濁水溪的「違法」養殖業者,會因填海抽沙工程影響他們的生計而來阻擾。果然,八月中,二百多位養殖業者齊聚台北台塑門口,要求台塑答應七項要求,台灣總管理處總經理王永在也只好承諾等問題解決後再動工。石化業頻傳,六輕今年不動,時機喪失,以後也不會動了。
 這種無止盡的衝突與妥協,換來的只是企業家和民眾都有強烈的被剝削感,自小就住在大同重電二廠後面的鄭姓老村民,在熾熱的大太陽天,穿著汗衫,堵在工廠前喃喃說他們為的是「生命權、健康權」;大同董事長林挺生針對此一事件,對內部員工感慨:「禮義廉恥在那?」大同已經放話,寧可關廠外移,也絕不妥協。
 
生命共同體
 
 這種四處蔓延的對撞衝突要如何化解?
 台大政治系教授蕭全政以李總統所提出的「生命共同體」的概念,呼籲當事人各讓一步,無論是製造污染的企業,或需索過度的群眾,「台灣這麼小,自作孽的效果,馬上就會報應到自己身上,」他篤定地說。
 生命共同體的概念,也可以延伸到面對這些棘手問題的政府首長,能否有效整合,將行政的組織、法令,徹底翻修,讓行政機器運轉得更靈活。經濟部長江丙坤形容,以防弊為原則的五權憲法,將想做事的政務官,用手鍊腳銬扣起來,「過去我們爬的是三十度的坡,還勉強爬得上去,如今我們要爬六十度,甚至九十度的坡,你爬不上去的,」他依舊焦急地說。
 在行政體系弊案連連,金權掛勾日益深化的此時,誰又敢伸手解開這道手鍊腳銬?
 李總統在參觀燁隆後,曾指示官員要「去除推、拖、拉、怕,擔心圖利的習慣」,冀望官員對大投資案全力協助促成,但更根本的問題,則並未觸及,甚至引發政府太照顧大企業的不平之鳴。
 
改造自己
 
 即以連內閣列為標竿的幾個重大投資案而言,其中固不乏根基扎實的大企業,但也有以政商關係著稱、聲譽欠佳的例子。「此時政府首長出面支援,卻恰恰造成反效果,削弱對政府領導的信心,」一名社會人士不滿地說。
 這名人士補充說,政府若要提升公權力、公信力,必要的條件是必須公正、清廉,民意調查一再顯示,近年來台灣貪污、金權惡化,執政黨的不當提名政策要付相當責任。
 一名中小企業負責人說,國民黨歷經十四全,一番吵鬧打鬥的權力較勁後,能否真如李登輝所說要「改造自己」,不僅是政治問題,也連帶的影響到未來台灣能否安然度過經濟寒冬。
 上位者集中精神於權力之爭時,曾為台灣經濟發展立下汗馬功勞的國策顧問趙耀東,用蒼勁的筆觸寫下他的期盼:「少一點政治,多一點經濟,救台灣!」_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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