詹鶽：亞太變遷改寫全球均勢

問︰有人預測中國大陸可能成為下一個超級強權，有人用「新冷戰」形容西方現在對中國大陸的態度。你認為中國大陸的經濟發展，對全球到底是有利還是不利？
　答︰過去大家都希望中國大陸發展經濟，用經濟成長的中國大陸來制衡蘇聯，但今天的情況已經不太一樣了。如果中國大陸經濟繼續成長下去，又有武力、又有經濟力，中國大陸會變得非常強大，威脅到其他亞太國家，因此我們現在必須開始思考如何去制衡中國大陸。
　另一方面，中國大陸的經濟再成長十五、二十年，將會成為全球的大難題，例如生態環境的保育。中國大陸經濟未來繼續成長，要到那去找到能源？他們的電力需求將會如天文數字般的增加。如果用煤來發電，所造成的酸雨幾乎可以殺光日本每一棵樹；如果用石油，全球的原油都會被他們用盡，隨之而來的溫室效應將是一場災難；中國大陸別無選擇，只有大力採用核能發電，而在東亞發展核能，尤其是鈰燃料的核能，極為敏感，一不小心就會失控變成核武競賽。

日本民主化最關鍵

　問︰中國大陸經濟改變的遠景是福是禍，實在是言人人殊。你認為高速的經濟成長，到底會使社會、政治更穩定或不穩定？
　答︰這是無法預測的，兩者都可能。高速的經濟發展一定會對政治穩定造成影響，因為那樣很可能會削弱舊的政治力量，很多人因此歡迎中國大陸目前的改變。但他們可能還沒想到誰會取代現在的領導者，很可能那樣反而會更不穩定。
　問︰日本的經濟成就已經被舉世稱頌。但日本這樣一個經濟強權，它的國內政治卻屢次被其他國家批評，你覺得我們該如何看日本的政治？
　答︰每每談到東亞的民主化，大家都提南韓和台灣。但今天亞洲最關鍵的民主化發展是日本，日本的金錢和權力密切結合在一起，日本式資本主義的一大支柱就是財閥。這個現象的形成其實與我們美國有很大的關係。美國在二次大戰以後，為了要防止日本、義大利倒向蘇聯，全力防堵兩國的社會主義、共產主義得勢，結果我們支持了腐敗的保守階級主政。美國在冷戰時期的政策，等於毀掉日本和義大利建立廉潔政府的可能。雖然我們一直知道自民黨和極右派、山口組（日本黑社會組織）很密切，但我們不去管它，結果日本直到現在都不能真正地革新政治，真相慢慢才爆發出來。
　日本今天已經是一個大國，它的經濟是德國的兩倍大小，它必須去負擔它的國際責任。但今天日本的政治過程卻極不透明，由外面看來，我們不知道到底誰可以站出來講一句話，而且可以真正負責到底。
　問︰但現在日本的國內政治似乎有了根本的改變，自民黨的勢力似乎遭到很直接的挑戰。你形容的情況還存在嗎？
　答︰我不認為日本政治的基本結構與過去有很大的不同，這次日本選舉並不具備那麼劃時代的意義。我反倒覺得像是一場日本的歌舞大戲（Grand Kabuki），雖然好看，實質意義卻不相稱。
　這次選舉的結果，大多數的政壇老人都還在位子上，與瑞克魯特、佐川急便等醜聞有關的竹下登依然當選，日本國會仍有近四成的議員承襲父兄輩的職位。這次選舉最大的輸家並不是自民黨，自民黨的席次加上分裂出去的小黨，與原來的差異並不大，這次選舉真正的輸家其實是社會黨。日本人民捨棄社會黨，似乎又反應了日本社會黨面對後冷戰時期的無力。
　問：那麼你認為這次選舉對日本政治民主化的意義何在？
　答：用民主化來形容是說過了頭，日本人民對政壇的貧污腐化的確有些憤怒，但絕對算不上民主化。而日本的政治腐化由來已久，這次會演變成自民黨分裂，我認為仍然脫不了自民黨內權力鬥爭的影子，這正反映了從自民黨大老金丸信被捕後，自民黨內部的權力鬥爭。
　問：近年來，西方的新聞媒體不斷報導日本正在改變。由你的角度觀察，你覺得日本在如何改變？
　答：從西方與日本接觸開始，西方人就一再說日本在變。這是一個觀念問題，西方人一直很難去了解日本，西方人自己推想的結果，造成美國人一直想像日本終於在改變，要變成美國的縮影。日本近年的確在改變，但絕不是變得像美國一樣。再回到日本政治，我要問誰能拿出證據證明日本在變。日本政治的腐敗從未間斷，當日本政客正為瑞克魯特醜聞公開道歉時，他私下又在接收佐川急便的賄賂，接下來又野村證券、黑社會等等，牽來牽去，事實上都是同一批在位的政客。
　問︰這些年我們看到亞太地區很多政治、經濟的改變。你認為有那些發展值得我們密切注意？
　答︰亞太地區的改變對全球非常重要，而且這個改變的趨勢會繼續下去。但由美國的角度來看，最令人擔心的，是美國自己，美國到今天還用極其短視而狹窄的態度看東亞。事實上，亞太地區的變化已經在完全改寫全球的權力均勢。
　亞太的改變基本上是冷戰結束所引發的。最明顯的現象是亞洲資本主義的興起，尤其以十四大以後的中共最為關鍵。今天中國大陸非常像朴正熙時代的南韓，一方面是威權式的政治體制，一方面是市場走向的經濟體制，而兩者經濟成長的速度也幾乎相同。雖然表面上看，中國大陸與當年的韓國極為相似，但論所造成的衝擊，中國大陸尤其可觀。一個每年經濟成長百分之十的中國大陸，會對全球的權力平衡、對美國產生巨幅的影響。

日本、大陸威脅大

　問︰亞太對美國的影響到底大到什麼程度？
　答︰我相信美國的亞太政策，對美國的國家安全有最直接的影響。今天最令人驚訝的，是美國對東亞幾乎毫無政策。只因為亞太現在沒有戰爭，美國政府就好像對亞太失去興趣。仔細分析今天美國的處境，會發現對美國國家安全最直接的威脅，不是來自眼前的軍事衝突，而是長程的科技、經濟威脅。
　今天全球只有日本和中國大陸這兩個國家，實力大到足以威脅美國。如果我們跟這兩個國家之中任何一個處不好，美國的麻煩就大了。尤其目前美國與日本的關係，應是現今最重要而敏感的一環。而現在美國、日本之間有嚴重的歧異，簡直就是同床異夢。不只美日關係，台灣與日本、南韓與日本、中國大陸與日本，每個國家都因為貿易結構嚴重失衡、日本對經濟命脈的控制而憂心不已，以致與日本的關係極度緊張。
　總括來說，亞洲做為全球製造中心的角色絲毫沒有改變，但是亞太與歐美、亞太地區各國間的關係卻必須重新修改。如果美國延續以前只重政治、軍事安全，而非經濟安全為主軸來看亞太地區，不能想出一套全新的戰略，那等於是慢性自殺。
　問︰但是柯林頓在競選總統時，不是不斷強調美國要更主動的調整它對東亞的經濟戰略？
　答︰我只能說，大家現在對他非常失望，原來我們對他的期望非常高。我們先不談他某一件事的對或錯，單是他在對外關係方面的人事安排，就特別令人失望。柯林頓用了許多卡特時代的外交官，包括國務卿、國家安全顧問或他們下面的部份官員，而卡特時代的外交成績並不出色；他也為了政治考慮，以族群或性別作為晉用的標準，而非他們在對外關係方面的見地；結果今天美國的外交是由一群老在華府圈內活動的律師等人掌管。但我們今天真正需要的，是能洞見、構思整體策略的人，他們要去思考在兩極對抗、冷戰終止後，世界要如何改變？如果柯林頓要多用只能執行、不能思考的人也可以，那麼柯林頓自己就要像尼克森一樣，對國際大局自有一套想法，但他不是如此。
　問︰你談到今天日本對美國最大的威脅在科技與經濟。近來大家因為日本經濟衰退，對日本的戒心似乎減低不少。你覺得我們應該如何看日本？

政府主導不景氣

　答：新聞界最近一窩蜂在報導日本的經濟不景氣，但我認為日本的不景氣與歐美的不景氣完全不同。我相信，日本這次經濟衰退是由日本政府主導的，藉由經濟蕭條來重整日本的銀行等金融業，如此日本可以再次大量集中資金，維持它對經濟活動的控制，來抗拒無國界經濟的趨勢。在日本銀行的運作下，日本很明顯的放慢金融自由化的腳步，開始重新將管制帶進經濟活動。另一方面，也利用這個機會教訓一下在洛杉磯等地大買高爾夫球場的日本投機客。
　因此，我相信日本經濟再起之後，實力將更為可怕，它的經濟力會更集中，要與它競爭比以前更困難。日本在東南亞的投資總額，幾乎與美國二次大戰後協助歐洲重建的馬歇爾計劃相當。我們終於要看到大東亞共榮圈的出現，而且是真正的繁榮，就像中國大陸沿海一樣。問題是日本能去領導東亞嗎？日本能使東亞團結合作嗎？現在連在日本國內，都有四分之三的日本人不信任它們的政府。
　問：過去日本靠著與美國密切的結盟發展起來，你覺得往後日本的國際地位會有什麼樣的改變？

日本愈來愈自主

　答︰這樣來形容，十年之後，日本會成為一個很獨立的大國。它與美國的聯盟關係一定會轉變，日本的自我主體意識一定會提高。但有三件事我們實在不知會如何演變︰
　第一、是日本做生意的方式︰他們能不能學會與貿易夥伴和睦共處，不把其他國家的產業徹底摧毀；
　第二、日本的國防︰如果日本武力發展太快，東亞會緊張，如果太慢，日本的國防支出要由美國來負擔，但美國今天已經不能再讓日本每年賺走五十億美元，又要花錢、駐軍去防禦日本的安全；
　第三、日本在東亞的地位︰亞太地區需要日本來扮演經濟龍頭的角色，但他們不要日本伸張軍事影響力，他們也不知道要如何與日本這個不透明的政治體系打交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