工人那裏去了？

往日那一群騎著機車呼嘯而過，為台灣經濟打拚出一張傲世成績單的基層勞工，如今逐漸減少，三十歲以下的青年已不再熱衷於參與製造業。
　在中壢、台中或高雄的工業區，敏感的人會發現，二十年前和現在騎著摩托車去工廠上班的，居然是同樣一批人，只是長了二十歲，容貌上增添了歲月的痕跡。中年工人已成為製造業的勞動主體。
　另一方面，一、二十歲的年輕工人是勞動參與率最低的一群。根據勞委會調查，國內十五歲到二十四歲的青少年，由於就學期間延長，勞動參與率由七十年的五一％，降到八十一年的四二％，同一期間，二十五歲到四十九歲的壯年勞動力參與率則從七○％增到七七％。
　國內的製造業一向依照標準工時，規定工廠工人每週工作四十八小時，最近已有業者比照外商的條件，每週放假兩天。因為找不到工人。
　桃園龜山工業區的週末早晨，突然顯得沈寂。這個原來是紡織、玩具廠集中的傳統工業區，近六年來陸續更換成電子、資訊業的集中地。國內最大的傳真機工廠，金寶電子公司廠房的外牆，掛著一個大看板，寫著「誠徵作業員，週休二天，工作環境優美，待優，請內洽。」
　製造業找不到工人已成為普遍的現象。根據行政院主計處的統計，台灣地區到八十二年三月底為止，製造業受雇員工為二百一十三萬人，比起六年前的二百六十二萬人，流失了一九％的勞動力。但同一期間，台灣的民間勞動力（十五歲到六十五歲的就業人口）卻從八一八萬人增加到八七四萬人，增加了近七個百分點。顯示不是勞動力缺乏，而是工人不願往製造業去。
　去年年中，全國工業總會搜集自一百多個產業工會的登記，產業界短缺了十八萬勞工。

自願性失業

　製造業需才殷切情況下，自願性失業卻十分嚴重。行政院主計處統計指出，目前台灣地區失業人數共十五萬二千人，除北高二巿，在製造業雲集的台灣省九萬三千名失業人口中，有四萬名表示對原有工作不滿意，佔台灣省全部失業人口的四三％。
　工人到那去了？為什麼工廠留不住工人？大幅減少後的勞工人數，影響了多少生產力？對台灣的經濟、社會造成了什麼衝擊？
　短短六年減少了近五十萬名勞工，說明了製造業對勞工的吸引力日趨降低。勞力密集的產業更因此首當其衝，面臨嚴重缺工的窘境，工資更需要逐年調漲，使得業界生產力下降，（主計處指出，過去十二年工業薪資的年平均增加率達一二•八％，而同一期間，工業勞動生產力的年平均增加率只有五•七％），國際競爭力隨之衰退。不單製造業勞力缺乏，勞委會公布的數字也指出，國內總體勞動參與率逐年下降，今年二月迄今的平均勞動參與率更下降到五八•六％創下歷年最低點。
　以中壢工業區為例，競爭力衰退的廠商關廠後，理應把資遣的人力釋放出來，但實際回流的工人卻出乎意料的少，美商摩托羅拉（Motorola）公司在同業法商唐姆笙（Thomson）公司結束中壢廠後，原希望接收ＩＣ封裝部的一千個員工，實際上只有一百個員工來報到。「我們每年要招募三百名新進員工，基於員工安定性的考慮，有時反而比較歡迎歐巴桑，」摩托羅拉公司經理呂芳文表示。
　另一家中壢的美商克林敦電子，最近也關廠，資遣了近千名員工，也只有約一○％的工人被日商Sony公司吸收。
　「缺工的情況再惡化下去，企業只有被迫把生產線往外移，」受雇於瑞士商汽巴嘉基（Ciba-Geigy）化學集團的興亞化學總經理周俊毅無奈的表示。

服務業多了四分之一員工

　勞動力缺乏不僅影響產業界的生產力，更反映出台灣的產業結構己經出現轉變。一位經濟部工業局官員指出，近六年來勞力密集的產業陸續到海外投資，釋放出的五十萬名勞工，只有少數回流到生廠線，其餘都被新興的服務業吸引。根據調查，服務業現有四二五萬人，比六年前的三三七萬人，增加了二六％的就業人口，佔全部就業人口的四九％。
　服務業的產值佔ＧＮＰ的五○％以上，吸納了製造業的員工，讓製造業員工逐漸減緩新陳代謝，使雇主必須更重視員工的福利、薪資，才能留住工人。單以去年而言，薪資加了一二％，生產力卻只有三•二％的增幅，光是勞動成本較去年就多了七個百分點。
　製造業對藍領工人缺乏吸引力，最主要原因是本地勞工不再為錢而工作，生活品質成為首要考慮。因此，必須三班制輪班的半導體業、建築瓷磚業等，因為很多人不願做夜班，妨害家庭生活，缺乏現場作業員的情形最嚴重。「小夜班根本沒人應徵，大夜班還勉強有小孩已長大的中年婦女願意考慮，」台中潭子加工出口區的吉第微電路公司總經理林鶴舉表示，區內的每一家廠商都有缺工的困難。目前雖以提高待遇來吸引員工加班，但功效有限。同屬ＩＣ封裝業的矽品公司總經理蔡祺文也透露，矽品將自菲律賓引進有ＩＣ封裝廠工作經驗的外勞。

四十五歲以下都歡迎

　企業界徵才的條件也一再放寬。「四十五歲以下的熟手都歡迎，」美商坤宇電子總經理楊永安指出，儘管四十五歲的工人在十年後，年滿五十五歲即可申請退休，但生產力的提升是第一考慮，即使退休的女工有時還特別情商她們再回來打工，只要待遇談得滿意，退休工人常是一大助力。
　製造業找不到新一代的青年工人，反應社會整體價值觀已然改變。「一個自由競爭的社會，根據人力巿場的自然調節，基層勞力的工作人數一定會減少，」中華經濟研究院研究員吳惠林指出，骯髒（dirty）、勞累（demanding）、危險（dangerous）的製造業工作，早有歐、美、日先進國家的案例可尋，人數會減少之外，還要改善工作環境，並提高薪資所得，否則缺工情形會繼續惡化。
　年輕一代更不願往工廠當黑手，原因在年輕一代的價值觀已改變，不願投身於眾人刻板印象中勞累、骯髒、危險的製造業工作。而整個人口結構因自然增加率降低（僅為一％），加上平均國民所得突破一萬美元，富裕的社會使每一個家庭都鼓勵子女升學（目前全台灣的大專以上學生人數達六十一萬餘人，佔人口比例達三％，大學生的比例比日本還高），所以三十歲以下的國民，每一個人受教育的時間都拉長。勞委會主委趙守博就公開指出，這是國內勞動力缺乏的主因。
　新竹竹北的飛利浦映像管廠一位二十三歲的女工發現，自她工作四年以來，她高中學妹步她後塵進廠當作業員者，愈來愈少。她那屆有八人，這一屆只有一人。

邊緣人

　而中國傳統士大夫觀念，使得沒有念書天分的年輕人，也不屑選擇藍領的製造業為終身事業，對勞動力的流失更有推波助瀾的效用。「如果一個對修汽車有興趣的國中生，想考高職的汽車修護科，他的父母一定會軟硬兼施，逼迫他升高中，再考大學的機械系，」慶眾汽車經理謝成章有感而發，這個學生不一定考得上大學，社會上因此少了一個修車專家，也許又多了一個高不成低不就的邊緣人。
　在上一輩工人逐年退休，新生代卻不願加入的供需失調情況下，形成數以萬計的「自願性失業，而不是結構性的失業，」加工出口區聯合工會理事長何棲鴻觀察，年輕一輩的工人有不少轉向服務業求職，認為服務業的光鮮服飾、舒適環境遠勝過製造業的單調和勞累，何況消費性服務業如卡拉ＯＫ、ＫＴＶ等娛樂場所，底薪雖低，但有可觀的小費可拿，收入不比工廠差。
　在製造業需才殷切的情況下，自願性失業十分嚴重，顯示當前人力供需嚴重脫節。「因為就業巿場提供的條件不能滿足他們，而且政府訂定的基本工資等勞工法令，打亂了人力巿場，使原來就業意願不高的勞工，更有了口實，破壞了從前的工作倫理，」中華經濟研究院研究員吳惠林表示，有不少中小企業主反應，工作倫理的破壞直接導致勞工任意跳槽，流動率高，間接使企業招募員工不易。

高不成低不就

　在勞動參與率僅五三％，許多人高不成低不就的情況下，如果終究找不到合適滿意的工作，「很容易被不正當的、畸形消費的娛樂場所吸引，成為社會問題，」台安電機總經理張明照憂心的表示。
　司法警政機關最近查獲的毒品、槍械走私案件，成倍數成長，證實企業界的憂心並非空穴來風。根據海岸巡防司令部的統計，八十二年緝獲的毒品、槍械走私案件，比起八十一年，毒品增加三倍，子彈多出二倍，槍枝更多出八倍。這種治安警訊，與失業人口雖無直接關係，「卻透露出涉及吸毒、暴力的人口在增加，而有正當工作的人是不會涉及這些的，」一位企業界中階主管表示。
　賦閒人口不願投入製造業，短期救急之道只有引進外勞。
　高雄的日月光半導體、台中的矽品工業，都以外勞來因應勞力不足。「但外勞的社會本太高，我們不願意造成社會的負擔，」隸屬東元集團的台安電機總經理張明照指出。
　不用外勞，只有從自動化著手。在台北新莊，國內第十家汽車廠國產汽車，就以機器人代替銲工。一輛汽車有二百個銲點，可以取代兩百多個員工，「機器人的精密度和效率都超過人工，」國產汽車總經理張哲偉說。
　製造業的問題也許可以有替代方案，但國民未充分就業造成的負面影響更令人憂心。「年富力強的人不去工作，影響將波及後世子孫，現在也許自願失業的人，將來連要找個工作餬口都有問題，」台中一位中小企業負責人悲觀的表示。
　我國根深柢固的觀念––萬般皆下品，唯有讀書高，更加深社會重視文憑，輕視勞工的偏見，是台灣富裕後，真正把工人趕出工廠的主因。「每個人都說勞動神聖，但有誰願意讓自己的兒子，放棄升學去當工人？」一家中部塑膠廠的處長說。

勞動神聖？

　因此，從教育著手，徹底改革台灣人的價值觀，才是治本之道。台灣四十年來的升學主義，釀成社會上一元化的價值觀，認為只有考大學才是出人頭地，因此青少年時期對實際操作的技術性工作有興趣者，都會被壓抑。風氣所及，藍領工人也自認不能升學是低人一等，一旦經濟條件許可，就沒有人甘心留在工廠，做一輩子的工人。
　「製造業的環境讓工人覺得自己是個機器，沒有自我實現的感覺，」慶眾汽車經理謝成章觀察。他曾在德國求學期間，遇到一個十六歲的少女，信心十足的表示以後要當護士，反觀台灣卻大鬧護士荒，完全根源於勞力階層一直被定位為工具。
　讓工人培養對工作感興趣，成為技術專家，或是提高工作的報酬，使藍領工人能從工作中得到成就感。「像挑磚工人或清道夫的工作，薪資高到一定程度，人力巿場會自然調節，做工的人也許少，穩定性卻高，」吳惠林認為。
　製造業勞動人口缺乏既已如此嚴重，引進外籍勞工當然是短期救急之道，而骯髒、危險、勞累的工作可以用自動化機械取代，但不可取代的工作則要藉著教育，培養勞工的認同感，增進其專業知識，「透過企業和學校密切合作，勞工的問題才能一勞永逸的解決，」台安電機總經理張明照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