滾滾的台灣錢潮,支撐著火頭正熾的大陸投資熱。
去年,中央銀行一路放鬆銀根,釋出二千多億的強勢貨幣,但想借錢的人仍然借不到錢,銀行的利率也高居不下;國內需要資金的中小企業,還要以一○•五%的利息,才能向銀行借到錢,這是美國企業資金成本的一到二倍。
今年上半年,國內資金仍然看緊,逼得中央銀行不得不又放出一千六百八十億的郵政儲金,以打壓仍然高居七%以上的銀行間拆款利率。
在中央銀行一路寬鬆的貨幣政策下,去年國內金融機構對民間放款增加一兆五千億,但是被視為景氣指標的民間投資(資本形成)卻只有六千億,才佔四成。
資金究竟那兒去了?
年來一直力陳「資金外流」與「資金外逃」定義不同的中央銀行總裁謝森中的答案是︰大約有一百多億美元的資金流到大陸。
台灣大學林鐘雄教授的一項研究報告顯示,從一九八四年到一九九一年經香港轉口的兩岸貿易,台灣對大陸年年有貿易出超。但是以兩岸國際收支平衡表推估,過去八年間,台灣對大陸的國際收支逆差最高達二百億美元。再加上台商在當地營運所需要的資金,約有七○%是仰賴國內供給,這項台商在大陸的週轉金需求量,約佔國內放款增加額的六•七%。
不論流出是一百億美元,或是二百億美元,事實上過去三年來國內大量、快速的資金「失血」(見表),已明顯地影響到貨幣政策的有效性與金融體系的風險管理。
「過去一年來中央銀行擴張信用的政策,卻無法壓制利率,就可以看出資金外流對央行貨幣政策的衝擊。」一位金融官員指出。中央銀行過去一年不斷增加貨幣供給額,創造信用,卻出現國內資金需求吃緊,但是民間投資並不相對增加的矛盾現象,他指出這主要是因為「資金已經流到對岸,國內利率自然降不下來。」
而中央銀行為了要降低利率,又連續放鬆銀根,即使在去年物價上漲幅度已超過三•五%、有通貨膨脹潛在壓力時,仍然採放鬆措施,降低重貼現率;但是銀行仍是不跟進降低利率,使央行的貨幣政策效果大打折扣。
資訊不足的政策
資金外流是外匯自由化的結果,一位央行官員指著金融統計月報國際收支項目明確的分析,癥結是中央銀行要能確實掌握資訊,才能對症下藥。但是問題是民間七十六年外匯管理條例修正,不但民間可以自由持有、買賣運用外匯,並且在開放的過程中,當時只怕熱錢流進,沒想到今天的資金大量流出,訂定目前只管進不管出的外匯管理政策,規定即使個人在五百萬美元的限額內,都可以自由匯出。這樣的情況下,再加上一直不明確的大陸政策,隨著產業快速移到對岸,究竟有多少資金外流到海峽彼端,國內完全無法掌握出具體的數字。
「資金流向的掌握,中央銀行要負很大的責任,」一位本國銀行的董事長指出,「投資那麼多,竟然沒有一個政府機構可以講出究竟有多少,如何做決策?」他強調,尤其是目前中國大陸經濟極不穩定,已有景氣過熱的問題,下半年不可避免會採緊縮措施,那麼問題就更嚴重了。
事實上資金大舉登陸對岸,對本國銀行的經營風險管理已經形成挑戰,老銀行與新銀行都先後碰到「呆帳」與「逾期放款」的心頭大患。
海峽的風險
有一家省屬銀行三重分行今年初就吃了四千多萬元的倒帳,貸款的中小企業跟著上游跑到大陸投資生產成衣,但是經營不順,沒錢還國內銀行的借款,把台灣的空廠房留給貸款銀行「處分」。
一家做醫療用品的業者大舉進軍對岸,不知與當地「單位」關係搞壞,還是其他原因,最近也傳出經營出了問題。這回牽連在內的新舊銀行不下三家,國內對它的放款額度也有七、八億,可能是近年來銀行極大的一筆問題放款,涉及的銀行個個杯弓蛇影。其中一家新銀行就被咬到一億元左右的擔保放款,另外還外帶幾筆無擔保放款。「而新銀行去年全年每家所賺的盈餘,也不過在兩、三億之間,那一家能經得起這樣的風險?」一位曾經以個人身分到大陸巿場考察過的新銀行負責人感歎的說。
而目前中國大陸全體貨幣機構的存款只有一兆五千億人民幣(相當於官價六兆、調劑價三•七兆新台幣),比我國二千萬人口的全體存款額還要小。
林鐘雄教授指出,大陸基本上是一個資本缺乏的地區,一如台灣早期強調引進外資。因此,台灣去的廠商除了機器設備、廠房的投資外,在當地生產運轉所用的週轉金,都需要仰賴自有資金的供應。以目前台商數目接近一萬家的估計來看,國內難有一家銀行的貸款客戶可以不涉及大陸投資。「一旦大陸緊縮,勢必影響國內,」林鐘雄吸一口煙說。
銀行支援企業的海外投資,原本是天經地義。一位央行官員也指出,「難的是怕一去不回頭。」而不幸的是,海峽兩岸目前的政治環境,以及國內的大陸政策,使金融機構無法做貸款徵信,本國銀行中為數眾多的公營銀行礙於法令,不能到對岸實際了解巿場,徒增貸款風險。
但在資訊封閉,缺乏正確數據的大陸,任何有效徵信本來就幾乎不可能。大陸整體金融制度仍然未臻健全,曾任職三商銀的一家新銀行總經理就坦白的說,做對岸的台商授信完全沒有保障,只能以對方在台灣的企業狀況為考量。像他手上就碰到一筆三、四千萬的「逾期放款」––三個月繳不出貸款利息與本金。對方的理由是人民幣不斷貶值,匯不出錢來。但是銀行這邊又不能跑到對岸「確保債權」(兩岸並無投資保證協定),這位總經理狠狠的說︰「風險實在太高,以後情願國內優先,否則寧可不做;什麼時候才能賺三、四千萬回來?」
房地產的迷思
尤其是台灣廠商在大陸投資向來只報喜不報憂,也嚴重影響對當地巿場正確性的掌握。這主要一來怕講實話,台灣的銀行抽銀根;二來怕報憂,大陸當地會找麻煩,一位銀行董事長常說,看講大陸投資環境的人,必須先查明他個人在大陸投資情況,因為對岸投資環境不確定性太高,從價格、銷售管道、內外銷比例,都是掌握在當地官方的手上,如果台商到大陸投資的目標是對方的內銷巿場,更是得說話小心。而且大陸幅員遼闊,地方差異大,就算銀行過海徵信,成本上也划不來。
隨著對大陸台商放款的增加,也更深一層的考驗本國銀行的授信能力。許多舊有思考與經營習慣出現無法適應新局面的困擾。
過去多年來,本國銀行「迷信」擔保放款,尤其是以房地產抵押,「三十年的經驗告許銀行,房地產只漲不跌;可以確保債權,」一位傳統授信業務出身的新銀行總經理指出。
再加上企業報表可信度不實,以及現行公營銀行發生呆帳對行員的處分制度,更加使得金融機構對房地產抵押的安全性深信不疑。
但是目前國內廠商外移的速度與方式,有些已近連根拔起,而國內目前房地產價格低迷,過去這套以房地產作擔保的風險管理,是否有效,就成問題。
像位於林口,以中小企業為主的工業二區為例,目前「租、售廠房」的招牌隨處可見,客戶很多是這一帶的一位銀行經理就擔心的說,儘管廠商有廠房抵押,但是眼見業者生產線一條一條關閉,「那邊做好就沒事,做不好,我們要這些空廠房有什麼用?」這個經理只好開始一家家的親自「拜訪」,看客戶的實際生產狀況,再決定收縮信用額度。
銀行的困境
目前銀行的困境是︰如果完全不做與大陸投資有關的客戶,就無生意可做;但是做了就得冒險。而大陸的風險是「今天以前的情況,不能保證明天以後的情況。」一位剛從大陸「考察」巿場回來的金融機構董事長說,現在銀行只能看企業在台灣的情形決定貸款額度,如果在台灣還能常常看得到負責人,銷售額不減,就繼續維持。否則,一旦錢貸出去,客戶翻臉,「我們不能跟著過去要債,而大陸土地多得是,要來也沒有用,」這位董事長慎重的說。
最根本的問題是沒有資訊,做出的政策全是掩耳盜鈴。
不論就整體的資金外流,或是銀行貸款給企業的資金流向,都無具體資料可以掌握。
像目前銀行只能根據企業的往來情況推測,業者不肯對銀行說實話。中央銀行至今也未能提出一個詳實的資金走向數據。「資金已經過去這麼大了,一定要派人過去好好的認真的從根本資料研究,把成功與失敗的案例都要找出來,」交通銀行董事長梁國樹指出,沒有正確的資訊,無法有正確的決策。而到時候又變成「以商領政」、「以民逼官」,由人民牽著政策走,一位銀行經理擔心。
企業投資大陸,拿自己的資金倒也還罷,台大教授陳博志指出,如果是透過銀行的信用,而銀行又不能過去查核,以目前過分集中大陸投資的情況,對岸有任何金融危機,都將輸入國內,而這卻是我們控制不了的。
尤其是銀行的存款來自台灣社會大眾,所承受的社會責任又與一般企業不同,過去十信、國信的風暴記憶猶新,一位央行官員指出。
從外匯管制取消以來,台灣一直扮演亞洲地區資金輸出國家,在全球資金普遍缺乏的同時,這本應是我國拓展經濟實力的利基。但是,過去三年之間,資金外流猛急的趨勢,已經嚴重影響到國內經濟的根本。林鐘雄教授就指出,在七○年代末期,美國對外投資最盛時,海外放款擴張,影響到本國的金融政策與國際收支平衡,聯邦準備銀行就曾經規範美國本土的銀行對國外的貸款年增加率不得超過一%。即令經濟規模大如美國,對外投資都必須考慮到國內經濟發展的資金供需,何況淺盤經濟的台灣。
留根不如果留
但是反觀國內目前,如排山倒海的出走做法,從早期以中小企業,到目前的大型企業爭著到彼岸建橋頭堡,卻不見主管機關拿出有效的對策。反而是中央銀行一路的放鬆銀根,讓錢潮繼續流去支應對岸的發展。
誠如一位政務官所言,要企業根留國內,不如要企業果留台灣。
如果部份企業的資金加速外流是因為國內投資環境已相對惡化,台大財金系教授何憲章就公開的指出︰即使央行擴大釋出資金,國內資金情勢也未必會因此而呈寬鬆。
林鐘雄教授以為,真要改善資金外流所導致國內資金供需不明的狀況,迫切之道應是改善國內投資環境,建立一個新的遊戲規則,以重建新的產業結構。_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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