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天白日　四面楚歌

國民黨快要下台了？
　在躁熱的六月，連最樂觀的政治觀察者也開始懷疑國民黨能否繼續執政。
　幾個月來，政治舞台上走馬燈一般上演著令國民黨尷尬的戲碼︰黨內流派鬥爭你來我往、中油工程弊案醜態畢露、陽光法案拖泥帶水、海陸兩會公開叫陣、監委彈劾考試院長…。「十四全不必開了，年底也不必選了，反正準輸無疑！」曾兼任黨職的台大教授蔡政文在黨內討論十四全政治任務提示的會議中氣忿忿的吼著。
　低迷的氣壓也反映在基層，校園愈來愈沒有人挺身承認自己是國民黨員；地方黨部門前冷落、黨工個個意興闌珊。中壢一位多年來為國民黨挨家挨戶敲門拉票的小學校長，而今已易幟為民進黨黨工。
　來自在野黨的壓力更使人難堪︰
　•去年十二月的選舉，民進黨在立法院的席次從十九席爆增為五十一席，在國民黨流派分裂下，隱然已成為立法院「實質的多數」，縱橫捭闔於預算和法案審查會現場。
　•今年十二月的選舉，民進黨挾著七個縣巿的執政成績，已經士氣如虹的推出了十一位強棒級候選人，高喊「清廉對歪哥」、「團結對分裂」口號，向過半數縣巿長席次挑戰。
　國民黨會不會失去政權？從國民黨基層黨員、幹部到中常委都毫不掩飾的搖頭歎息。「國民黨已經病入膏肓了，」台灣省黨部主委涂德錡在縣巿長文宣會報中對黨內幹部說。「徹底的沒有希望，」立委關中黯然的斷定。「像個腦充血的病人，就算手腳有點力氣，也救不了腦疾的致命傷，」國代張麗堂說。
　有如述說歷史上朝代興衰一般，受訪者幽怨的語氣中不約而同流露出失望的宿命感。
　但今天國民黨還不能下台。立法委員也是國民黨中常委高育仁憂心忡忡的分析說，在朝野還沒有建立對國家認同的共識之前，民進黨一旦執政，台灣會立刻面臨國號、憲法、兩岸關係等國家基本問題的攤牌，帶來經濟和社會面巨大的衝擊。「國民黨下台，台灣就完了，」中小企業協會理事長李成家也預言國民黨若下台，台灣經濟會立刻衰退。
　
火場中的人
　
　連民進黨也不希望國民黨現在下台，眼見國民黨各項作為漸失民心、內鬥頻仍，不少民進黨重量級人士關切的叮嚀︰「國民黨不能倒喔！」台灣省議會議長簡明景轉述說。
　然而，當同志、敵人和老百姓都紛紛高喊「救火」時，身在火場中的人怎麼想呢？
　從黨主席李登輝六月中赴陽明山革命實踐研究院向輔選幹部講話中，顯示他對黨內面臨的內部整合、輔選和人才問題以及外界對金權政治的批評並非不知道。但是，他對黨內團結的問題認定「有人只喊口號不團結，口說民主自己卻最不民主」；對國民黨去年澎湖地區提名的林炳坤竟被收押，表示自己是「被人騙了」；而針對金權政治問題他也表示「大家要弄清楚誰在搞金權」，而不要以指責金權來搞分裂。一位新連線立委認為他口氣中頗有歸咎於人的味道。
　而面對年底選舉的壓力和黨內十四全之前的紛爭，國民黨中央委員會祕書長許水德顯得不慌不忙，他認為，五年來政治改革的幅度這麼大，大家有意見也是在所難免的。「小孩子到了青年期自然會有反叛性，」坐在貼有十四全會議檢查表大幅海報的辦公室，許水德笑迷迷的叮囑記者多給國民黨打打氣。
　另一位與黨中央交往密切的企業人士也表示，是媒體報導得太嚴重了。
　
民心快速轉變
　
　但事實上，從近幾個月不同機構所發布的民意調查結果顯示，國民黨的支持率正急速下降（約由過去四五％下降至二○％）。根據天下雜誌的調查顯示，國民黨如果要繼續得到民眾的支持，有過半數的民眾認為國民黨最迫切要解決貪污腐化的問題，四二•四％的民眾認為最迫切需解決的是黨內不團結。（見頁一三六）
　台大心理系教授黃光國提醒，國民黨不能小看政爭、弊案和權與錢結合等帶給民眾的惡感，當民進黨喊出「團結對分裂，清廉對歪哥」口號時，民眾清楚的看見國民黨的文宣連招架還手的力量也沒有。他斷言，國民黨愈快速發展民主化，國民黨內部的政商勾結、金牛政治的惡質現象就愈多、愈曝光。
　新連線立委趙少康指出，國民黨近年來理想和道德性一再降低，所提名的中央民代、高層政務官和黨職主管人選，也毫不避諱其與金權、派系掛勾的情形。從民意調查結果，很容易看出許多中產階級選票流失的主因。
　政大政治系教授楊泰順也認為，國民黨所面臨的危機，顯然不能只認為是一兩個政策的問題，或單純的從政爭、提名和金權政治上辯解，而是這些問題加總起來的民心的失落。
　他指出，國民黨高層人士顯然忽視了在後工業時代，民心的快速轉變與大眾傳播的巨大影響力。他舉例說，十年前誰能想像巴勒維、馬可仕會下台，東歐、蘇聯會解體？
　他進一步提醒，李登輝在推動「總統直選」時，不能只將之視為決策權力正當性的一個儀式，更應洞悉它背後所代表的，人民要參與最高決策的意願。他認為，這種人民自主意識的覺醒，也表現在對「公民投票」的主張上。特別是在資訊快速傳達的情形下，傳統的組織配票或派系、金權政治恐怕都不敵人民「自我能力的再發現，」他補充說。
　聖經馬太福音說︰「凡一國自相分爭，就成為荒場；一城一家自相分爭，必站立不住。」國民黨的不團結和內鬥，事實上已經造成黨務的癱瘓和力量的削弱，不僅各地黨部對重大決策莫衷一是，連國民黨的幾個黨營媒體，也搞不清楚誰是「主要敵人」，必須優先封殺，「只有摸著石頭過河，」一位中廣新聞部記者說。
　黨的小組會議，過去經常要編編開會紀錄，現在領導者既不重視，連做樣子也不必了，一位黨部的義務幹部說。六月初，台大新研所所長張錦華為丈夫哲學系教授林火旺競選十四全代表拉票，發現許多曾經為黨務積極熱心的台大教職員都成為失聯黨員，既未登記，自然無法投票。
　然而，「賊喊捉賊」這句台灣俚語，相當具體的呈現在國民黨上下把箭頭一概指向別人的現況。
　非主流指責主流獨斷獨裁；主流指責非主流製造分裂；基層黨工抱怨高層人事不和；地方民意代表歸咎政府施政不當；政府官員抱怨黨籍立委不配合政策。……「國民黨的危機，是（黨員同志）不知道自己就是製造國民黨危機的人，」一位冷眼觀察國民黨問題的學者說。
　因此，一邊說︰「不團結的人，實在不要喊口號，」另一邊就說︰「要別人團結的人，自己要拿出誠意。」一邊是無意整合，決心拗到底，看十四全的選票見真章；一邊是大喊爛黨、亂黨，眼睜睜等著它玉石俱焚。「黨垮了，情形也不會比現在壞，」一位曾任國民黨中央黨部副主任級的黨工猜測非主流派的算盤。另一位基層黨工則反駁，把人逼上梁山是最笨的做法，領導，就是要能領導不同意見的人，而不是彼此一般見識，僵持到底。
　學校調皮搗蛋的學生，要設法感化他，而不是開除了事，因為開除了他，只是把問題從學校推給了社會。自從上任以來，在兩邊折衝備極辛勞的許水德含蓄的建議。
　
各有盲點
　
　一位觀察國內政情的資深政治記者即指出，國民黨主流和非主流其實各有所見，也各有盲點。像對基層民意的掌握，李登輝有許多管道，可以深入了解民情，他也經常要求行政院長連戰和國民黨祕書長許水德下鄉去看看。而非主流派在掌握都巿選民，特別是知識份子的想法和因公共政策、貪污弊案造成的民怨上，也有所見，因此不但能爭取選票，也相當程度的得到黨員和民眾的支持（如陽光法案）。
　「彼此都不了解整體的民意，」上述學者舉例說，一邊強調國民黨對發展經濟有功，認為批評國民黨在金權下腐敗的人是企圖搞分裂；另一邊則舉社會貧富差距，觸動民眾的反商情緒，以致社會不公平的本質被模糊化了。
　一位黨營事業負責人冷眼旁觀黨內分裂的問題說︰「夫妻都已經懷疑對方有外遇了，怎麼和好？」
　溝通的障礙造成流派之間愈糾愈緊的心結，像對國家目標的溝通不良，使黨內向心力無法凝聚，國民黨內部有「中國國民黨」和「台灣國民黨」兩種主張︰支持統一、胸懷大中國觀念的人，和關懷本土、主張台灣優先的人，在許多重大議題上都有歧見，彼此都不願意傾聽對方的心聲，了解對方的善意，「只看見對方眼中有刺，看不見自己眼中有樑木」，一位觀察者說。
　此外，誤會和成見也加添問題的複雜，批評者說，李登輝的自信和主觀，在缺乏全面和正確的資訊下，往往造成更強烈的自信和主觀。而為了刺激國民黨對黨內民主有反應，新連線立委砲聲隆隆，也難免招致「走火入魔」之批評。
　民進黨立委施明德觀察國民黨內部的爭議，嘆道︰「權力可以轉移，威望無法繼承。」他認為領導者姿態太高、不願彎腰，是促成國民黨內部權鬥不休的主因。
　中央政策會一位總幹事回憶說，也許是時間急促、也許是疏忽，李登輝上任後一手主導的國是會議、憲政改革和大陸決策系統……都是在沒有與黨內重量級人士充分溝通、達成共識的情形下，要求從政黨員和黨籍民代配合，自不免橫生阻力。總統選舉方式大轉彎造成的黨內意見分裂、主事者灰頭土臉的景象，仍令許多人印象深刻。
　
有本事才能不妥協
　
　然而台北巿黨部一位高層黨工提醒道，重要的不是那些天天鬧分裂的人，而是主流派陣容把守每個據點的，是否個個都能適才適所、將士用命？
　他舉例說，國民黨所提名的縣巿長是否勤政愛民、不貪污？所提名的院長、立法委員是否清清白白、行得正坐得正？各地方黨部的黨務主管是否士氣高昂、深入基層？如果自己所任用的人不稱職、不得當，自己站不住腳，別人一推就會垮。
　這位高層黨工指出，國民黨主流派如果自認問心無愧，自信實力雄厚，就可以不理會非主流，非主流也絕無生存的空間。
　但是，國民黨是否應該放棄整合，逐出異議者呢？台灣省議會議長簡明景舉自己競選省議員時為例說，三年前，他為了拉票，跑遍了恆春半島，連貓鼻頭、鵝鑾鼻、香蕉灣等小地方的幾票都要爭取，何況異議者陣營中多少的人才和選票呢！立委高育仁則擔心黨內分裂將帶來嚴重的族群融合問題，值得注意。他說，國民黨連三十萬原住民都積極爭取，如果造成三百萬（六分之一）外省籍人士的反彈，台灣如何承受？
　李成家則以體諒的語氣說，當管家總是不容易的，但是處理事情有時候要忍、要等，不能把衝突擴大。「脈脈（醜醜）的贏，不要水水（漂亮）的輸，」他建議說。
　
怎樣的一頁歷史？
　
　國民黨如果分裂，兩黨三派的台灣將是何種局面？國民黨會不會下台？民進黨能接得上手嗎？這些問題兩千萬台灣人都不能不關心。
　但在最鬱悶的政治空氣中，黨內仍然有一些人認真的守著自己的崗位，等待渾濁過去。「我現在如果不努力，國家未來的一線希望就沒有了。」一位事業黨部主委每天還是積極的辦座談會、寫意見反映。他說，黨部許多中階主管都是用這種想法「苦撐待變」。
　歷史往往是要付出代價來寫成，國民黨將寫下怎樣的一頁歷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