為了年底縣巿長選戰,中國國民黨各縣巿的義務幹部,正以一週一期的速度,前往陽明山革命實踐研究院集訓。他們每個人拿到的材料中,都有一段怵目驚心的文字︰
「本黨革命有如此悠久光榮的歷史,而且有三民主義正確的領導,有無數先烈同志前仆後繼的犧牲奮鬥,為什麼到今天我們革命還要遭受如此嚴重挫折,我們一般黨員同志還要蒙受今天這樣重大的恥辱?這個原因何在?我們必須徹底反省,徹底檢討。總要深切研究,發現他的病根所在,來求徹底改正……大家如果還是麻木不仁,茍且因循,像以往一般的得過且過,那就無異自認失敗,自取滅亡,甘做國家民族千秋萬世的罪人!這樣你們將來真會生無立足之地,死無葬身之所。」
用心說這些話的人是蔣中正,時間是民國三十八年十月十六日。國民黨革命實踐研究院在陽明山成立開訓的第一天。
那一天,距離國民黨丟掉大陸,時間不到兩個月。
四十五年後,在民主政治的競賽中,九十九歲的國民黨,面對只有六歲的民主進步黨,從立法院審查法案與議事、政黨文宣到社會民心掌握,處處顯得心餘力絀。
愈來愈多人開始問︰「失去大陸的國民黨,會不會又失去台灣?」
半世紀前與今天,時空儘管不同,國民黨的表現卻有太多驚人的類似。
歷史重演?
同樣是領導中心崩解,黨人彼此爭權奪利。在台灣的國民黨,高層有主流、非主流的攻訐不休,地方上有派系坐大,不聽軍令;而大陸淪陷前的國民黨,黃埔系、三青團、CC派、政學系腳步不一、互扯後腿,蔣中正雖然當選第一屆中華民國總統,卻在黨內派系壓力下下野;國民黨從行憲執政到失手,時間不過兩年。
同樣是政策失敗,政風敗壞。在台灣,社會治安、公共安全、經濟景氣紛紛亮起紅燈,政府空有政策,無法落實,執行能力受到質疑,公共工程又接連發生貪污弊案,民間要求肅貪聲浪一波接一波,執政黨有承諾卻缺乏主動,喊了三年的陽光法案真到審查表決時先拖再拒,「從面子到子都輸掉了,」一位黨政記者觀察陽光法案的結果說。
而半世紀前的大陸,法幣、金圓券等金融政策無力對抗通貨膨漲,幣值在兩年間貶了五萬多倍,繼而引發工廠倒閉、工人失業和農村破產;另一方面,從抗戰勝利後,國民政府對淪陷區物資設施的接收,由於有心人渾水摸魚,金子、房子、車子、女子和票子的「劫收」,復有官僚資本的壟斷資源;已故駐韓大使邵毓麟當時看不過去,面陳蔣中正,「像這樣下去,我們雖已收復了國土,但我們將喪失了民心!」
邵毓麟不幸一語成懺。
對國民黨政府缺乏信心的人民,開始以抗爭手段解決問題。淪陷前的大陸,農運、工運、學運烽起,形成群眾以自己的力量與政府衝突對抗;而月前,台灣的農民、工人、環保團體先後為抗議政府政策而上街頭,國民黨主席李登輝也指出,去年底二屆立委選舉,國民黨黨員的選票流失六%,社會上年輕、高學歷的選民明顯不支持國民黨。
為何遠離人民?
彷彿呼應李登輝的觀察,年輕社會學者王振寰日前撰文指出,「國民黨黨中央已經逐漸成為代理台灣資本家利益的政黨。這個形象在這次陽光法案審查中,似乎又再度得到印證。」
國民黨雖然評價不一、功過參半,但近百年來,也曾以鮮血、性命進行革命、建國、統一、抗日,遷台後發展經濟、普及教育、解除戒嚴、推動民主,一直希望能扮演中國人追求民主、富強與現代化的拓荒者角色。
但是國民黨給人的印象卻是,往往在台灣憲政改革成功,或在爆竹齊放,四處狂歡的抗戰勝利時刻的關鍵點上,遠離人民?
為什麼?
國民黨的問題,根本上,與它成功的方式息息相關。無論是一九一一年,革命黨人擦槍走火,引爆驚天動地的武昌起義,或是一九四五年原子彈閃光下的抗戰勝利,收復台灣;突如其來的成功,使得國民黨從未真正深入他所統治的基層民間。
這種現象的形成,癥結之一,是國民黨長期面臨著不健全的統治環境,人民的教育不普及,也缺乏可有效運作的制度。
民國三十八年,國民黨失去大陸,蔣中正曾痛徹檢討︰
「不僅軍事方面需要健全制度,其他黨務、政治、經濟、社會各方面到今天之所以凌亂散漫,麻木疲頑,主要的原因,也是由於制度的沒有建立。本來照我們
總理建國大綱的規定,由訓政到憲政必須經過一定的程序,我們也明知訓政的程序沒有完成,明知人民的智識還沒有達到實行民主政治的程度,但因為內外的環境關係與時代的要求,不能不提早結束訓政實施憲政。
這一來就使得訓政時期一切舊的制度完全破壞,而憲政時期新的制度並沒有建立。簡單的說,就是新的制度還未曾建立,而舊的制度早已崩潰,所以政治上形成這樣混亂脫節的現象,這是我們政策的失敗,以至整個政治瀕於崩潰。因此可以證明國家如果沒有健全的制度,尤其是沒有健全的教育制度,又沒有推行制度的幹部,絕對不能建立健全的國家和產生良好的政治,這是一定的道理。
國民黨「失去」大陸的另一種較為準確的說法是,國民黨自始就未曾有效的統治過大陸。
對於近百年來中國民主化、現代化步調緩慢,中外學者儘管論點不一,但是一致承認︰中國大陸是一個聚落的、強調傳統價值與資訊封閉的舊式社會。
舊社會的勢力
這樣的社會,從內地一個縣的東端到另一縣的西端,「可以看不見一條公路、一輛腳踏車、一具民用電話、一個籃球場、一張報紙、或是一個醫療所,」歷史學者黃仁宇回憶他在抗戰時行軍的經驗說。
美國耶魯大學教授史景遷在他的名著「尋找現代中國」也發現,中國,雖然是亞洲第一個民主共和國,但是直到民國十年,整個國家五億人口中,大專學生不到三萬五千人。以江西省一鎮的社會結構為例,地主、富農雖然只佔全部人口的七•四%,但是他們卻控制了其他七八•三%的佃農與五%不到的工人或雇傭人口。
即使在以商業凝聚力量的都巿中,統治結構仍舊是由有錢的土豪劣紳,有槍的地方軍閥、財閥、以及幫會與宗教力量把持,歷史學者許倬雲在一篇文章中分析。
面對大時代,以黃埔軍校五百支槍起家的國民黨人,有如滄海一粟;而領導人為了求速效,則以「作莊」的方式,收編或結合各方勢力;這些力量在早年是軍閥、財閥、鄉紳、幫派;晚近在台灣則是地方派系與財團。
典型利益收編的例子,就是上海幫派的杜月笙。他出身清寒,但好交友,從巿井社會循幫派管道往上爬,勢力也一路擴大,影響力所及,民國十六年國民革命軍攻打上海,肅清共產黨組織時,都要借助他的青幫人馬,杜月笙也當上國民革命軍少將參議。
有了國民黨的淵源,杜月笙更積極往工、商、金融業發展,創辦或投資數十家公司;他也刻意與政府高層人士結交,民國三十五年四川水災時,他發動商界募捐,但把名義讓給擔任過行政院長的孔祥熙,彼此交遊因此熱絡;兩年後蔣經國在上海查緝違法囤積物資,孔、杜兩家的第二代名列榜首,孔家於是透過蔣夫人向總統求助,結果人抓了就放,公司封了又還,「打老虎」行動功敗垂成。
民國四十年在香港過逝的杜月笙,對國民黨的影響至死未休。國民黨中央評議委員梁永章,早年在上海發展工運而結識杜月笙,也一直與杜月笙的青幫保持良好關係。梁永章來台後擔任過國民黨省黨部主委,中央黨部考紀委員會主任委員等重要職務,提升重用了不少台灣擁有地方勢力的人物。
菁英政治
國民黨在大陸的經驗,在台灣重視。遷台後就舉行地方選舉的國民黨,為求勝選執政,就與當時擁有基層動員能力的地方派系合作。台南人,在中南部擔任基層黨工三十年,國民黨台南縣大內鄉黨部主任黃久佳指出,早年,地方派系也就是一些地方上有頭有臉的人,他們有意參政就自己帶了人馬到黨部拜託提名,「國民黨丟掉這批人,也找不到其他人出來,」自己不抽菸,但隨時備菸待客的黃久佳說。
年底選戰,國民黨正面臨找不出優秀人才的困擾;大陸淪陷四年後,在革命實踐研究院圓講堂,蔣中正對聽訓的黨政軍聯合作戰訓練班學員提出相同的問題︰儘管國民黨握有長期執政優勢,為什麼無法建立真正能反應形勢的體系?
關鍵在於國民黨領導階層的政治心態。
漸行漸遠
根據政治學者勒門的研究,國民黨中央領導階層為了回應西方挑戰,相信富強國家要靠「賽先生」與「德先生」(Science & Democracy),因此重視「科學」與代表科學的「專家」。
另一方面,領導高層視「民主」為一種運動,人民的精力釋放得當,可以刺激公共事務的推行,發展現代化。「但也必須做節制,以免造成衝突和混亂,」在「台灣的中央領導階層與地方政治人物」一文當中,勒門分析。
與數千年來的中國中央集權政治體系心態一脈相傳,國民黨用人也長期偏重知識菁英與中央,輕忽草根人才與地方。連帶造成地方上的人才爭相求學歷,往中央發展;而人才與草根無法結合的結果,地方無法進步、問題無法反映,中央不知地方,地方與國民黨漸行漸遠。
淪陷前的中國,今天的台灣,情況幾無變化。
抗戰時的雲南,一所農校園藝發達,但卻未對當地農村產生幫助,原因是農民碰到農校教員時,教員說農民的蔬菜大可改良,農民說教員種菜像種花,賠本研究,變成「教員與農民各做各的,合不起來,」社會學家費孝通在三十七年出版的「鄉土中國」中指出。
「採礦」
費孝通以只挖不養的「採礦」形容當時社會的人才流失:「原來應當回到地方上去發生領導作用的人,離鄉背井,不回來了,一期又一期的損毀沖刷,發生了渣子,腐化了中國社會的基層鄉土。」
同樣的,近年來國民黨在台灣採取的也是「只挖不養」的用人方式,並未能積極的培育地方事務的人才。選舉提名時往往找不到優秀地方人才,但是由中央空降又會引起地方反彈,因而一再陷入依附地方派系及金權勢力的惡性循環。
為了選票,今年六二水災時,跑遍整條筏子溪,國民黨籍台中巿議員張國輝也感慨,金權與派系政治的坐大,部份的原因在於省級以上的行政首長,高高在上,也許忙於應付民意代表意見,卻不知真正基層問題;「當民代的問政品質、問政動機有問題時,只對他們負責是不夠的,」八年前自行參選,迄今還是騎摩托車跑基層的張國輝分析,中央大員為什麼無法了解真正的民意。
因此,國民黨由上而下地取得政權,但是在面對從基層運動起家,從下而上發展的共產黨或民進黨時,以黨進行競爭的能力明顯不足。
例如,數年前過世的美國記者白修德,抗戰期間在中國採訪,有一回,他與一支政府軍在山西省與日軍接觸,當部隊撤退進入鄉村尋求糧食、飲水等補給時,帶隊的軍官告訴村民「我們是八路軍(當時共產黨部隊的番號),」回過頭來,這位軍官對滿臉疑問的白修德解釋,「打著共產黨軍隊的名號,比較容易得到他們的協助。」
「無論共產黨的思想是對是錯,它已經深入當時中國最底層的人心,」在他的自傳「尋找歷史」中,白修德寫道,「抗日立場一致下,人民不排斥中央軍,但是共產黨提供理想,他們才是基層思想的領袖。」
共產黨在基層下工夫,國民黨人則因坐擁資源而爭權揮霍,遠離民心。抗戰初期,經濟學家何廉觀察國民黨員,「並不像北伐時期的黨員那樣,受過嚴格訓練。大部份黨、政、官員生活腐化。他們為自己蓋起漂亮的住宅,每到週末從南京飛到上海過花天酒地的生活。」
當最近民進黨中央集體下鄉訪問,為年底選戰找切合地方的文宣話題,遊覽車一直開到演講會場,中常委們迎向在場群眾,一一握手致意時;國民黨上層卻還是黑頭轎車、穿梭於辦公室、中央黨部、豪華飯店宴會廳、高爾夫球場,來去有如一陣風。
訓練再訓練
立法委員,也是執政黨中央黨部副祕書長饒穎奇,有一回在來來飯店參加新聞記者的婚禮,眼見國民黨籍立委蜻蜓點水式到場致意後又紛紛離開,民進黨立委卻是集體行動,對在場賓客一桌桌敬酒,警惕與感慨之心油然而生。「關係平時不建立,有事情時就沒有影響力,」最近才在陽光法案上挫敗的饒穎奇說。
「……我們從前為什麼不能實幹快幹硬幹苦幹呢?第一個原因就是我們怕勞動,不勞動,因此,我們有腦筋不肯去想,有手足不肯去動,整天只是坐在屋子面,養尊處優,甚至於只知嫖賭吃著,久而久之,不僅不能刻苦耐勞,擔任事業,而且看見日光空氣水都要害怕,都不敢利用。」
面對問題重重的國民黨,蔣中正無奈時會大罵,但是更多時候,他以啦啦隊長兼教練的態度,不停的進行復建與訓練的工作。從民國十三年創辦黃埔軍校開始,盧山軍官訓練團、峨眉軍官訓練團、武漢大學中央訓練團,重慶復興關黨政訓練班,一直到陽明山革命實踐研究院,「他不停的在講道理和做訓練,」曾專文研究蔣中正的幹部訓練,革命實踐研究院副主任金開鑫指出。
棒子交到蔣經國手中時,這位青年時期在俄國吃苦成長的國家領袖,更是捲起袖子,走到基層,在他「脫掉鞋子、下田插秧」、「不要坐收榖子」等命令下,民國六、七十年代的國民黨,中高級幹部紛紛下鄉探視民眾,了解黨務。「基層士氣也受到鼓舞,」個性拘謹的國民黨台北縣深坑鄉黨部主任賴明輝,語氣暢快的描述當時的情形。
而以「政治工程師」自許,國民黨主席李登輝翻修台灣政治環境的意志堅強、從廢止動員戡亂臨時條款、修憲到更新國會等一連串成就,舉世矚目。亞洲華爾街日報特以「寧靜革命」為文,讚揚這種在不流血過程中,將威權體制改成民主自由政治的成就。
「持平的說,國民黨的政績,在全世界各國來說,至少可以排到前二十名,」普訊創業投資董事長柯文昌回顧台灣的表現說,「問題是今天的它,少了一種可以振奮人心的東西,一個大家可以興奮,可以追隨的目標,」看到鄰近韓國正以魄力肅貪的柯文昌有感而發。
面貌不清
柯文昌的觀察,反應了今天國民黨的危機,缺乏可以號召人心的目標與行動。
而研究國民黨歷史的資深學者蔣永敬也指出,百年來,國民黨雖然分合不斷,但是領導的地位一直不變,原因在於每逢關鍵時刻,黨人能夠提出氣勢恢宏、凝聚人心的理想目標,使得黨員能夠捐棄成見,不分彼此,放下私利,共同為一個理想一個目標而犧牲奮鬥。
然而,「寧靜革命」為台灣帶來全球知名度,卻也凸顯國民黨本質上與結構上的問題。作為不深入民間的執政黨,它面對中產階級要求社會正義與公平,但是財團與地方派系又不甘臣服,自有主張;黨往本土化方向發展,本省籍黨員認為「台灣人受壓抑四十年取得政治地位的平等」,但是外省籍黨員擔心「中國國民黨」變成「台灣國民黨」;黨中央為了落實民主政黨,努力把民意代表納入決策體系,卻無法抗拒絕大多數的民代不看遠景,只看現實的性格。當黨成為人人進來爭奪資源的競技場時,國民黨不但無法提供人民一個清楚的面貌,甚至遠離民心。
「今天的黨,每一個人都在追求個人的成功,」坐在午後幽靜的書房,總統府國策顧問,也是國民黨中央委員吳俊才面有憂色的說。民國十三年,國民黨在廣州舉行第一屆全國代表大會時,吳俊才才三歲,但是當時國民黨提出朗朗上口的「打倒列強、打倒列強,除軍閥、除軍閥」口號,他迄今記憶猶新。
「革命就是創新,一個政黨不能沒有創新的理想和目標,」伴隨國民黨走過大半歲月的吳俊才說。
儘管在民主的時代,大家對「革命」的意涵見仁見智,但國民黨自從沒有軍閥、列強可以打倒,也似乎不再反共的今天,已失去了凝聚黨員向心力的共同理想目標,卻也是眾人皆知的事實。
值得好奇的是,在金權和地方派系的壓力下,國民黨的精神,能否重新提振理想?
毀滅?再生?
歷史上,國民黨的精神一度庸俗化。抗戰勝利、制憲行憲後,絕大多數國民黨人開始為太平歲月的個人出路而忙碌、爭吵,甚至鬥爭不休。
「現在我們的黨真像一個大家庭,權利是個個人都要享受,責任是沒有一個人肯來分擔。對於公家的事情,不是袖手旁觀,不聞不問,就是爭權奪利,互相防範……本黨現在確已到了這種危險地步,不但紀律蕩然,而且已是精神喪失,長此以往,即使沒有共產黨來破壞我們,我們自己也要消滅。」
蔣中正這段重話說完後兩年,國民黨失去大陸。
以歷史為鑑,國民黨會不會又失去台灣?問題不在民進黨,而在國民黨的領導層能否面對問題,徹底檢討、力行改變。_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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