關懷、勤快、耐心聽 — 余陳月瑛以母愛治縣

五月底一個飄著細雨的早晨，高雄縣政府縣長辦公室門外，像平常一樣，聚集了各鄉鎮前來陳情的民眾，三三兩兩坐在中廊的椅子上。
　一個七十歲左右的老農民口「月瑛啊，月瑛啊，」地叫著縣長，並說︰「以前別人當縣長，要進來這，守衛一關又一關，小人物進不來。那像現在，就我一個人要見縣長也可以。」
　一旁四十歲左右、工人模樣的男子則答腔︰「當然啦，縣長是縣母，縣祖婆，有求必應。」
　不管是想拜託縣長幫忙子女找工作、爭取地方建設經費或有不平之事想向「月瑛啊」投訴，台灣第一位女縣長余陳月瑛從來不會向選民說「不」。

率先全國辦福利　
　
　現年六十八歲的余陳月瑛，是目前台灣年紀最大的縣長。這位「奶奶」整天提著鼓鼓的皮包，腳踏輕鬆塑膠底鞋，梳著多年來未變的髮型––頭後繫起黑色蝴蝶結髮飾，天天從清晨六點多鐘，直忙到深更半夜。
　這幾年來她「衝」出一些成績。在高縣率先全國，於民國七十七年農曆春節，實施彈性休假，為國內彈性休假的濫殤。她也是全國最早推動全面農民、老人免費健康檢查、二歲六歲兒童健保，「我們是政策催生者，全省我高雄縣福利辦得最好，」余陳縣長常如此向人說明。
　自從民國五十二年在公公余登發催逼下，走出家庭競選省議員，三十年來余陳月瑛的日子不曾離開過選民及服務。兩個小兒子甚至都是在省議會旁聽席長大的。歷經十八年省議員、一任立委、兩屆縣長，余陳月瑛靠一張一張選票累積，成為台灣四十年來最有民意基礎的女性，也把背後所代表「余家班」、地方「黑」派勢力推向極致。
　其實，余陳面對的是台灣居民不滿、抗爭最多的地方。由於國內大型石化專業區都在高雄，過去五年高縣共發生五十二次公害糾紛，幾佔全省二○％，高居各縣巿之冠。
　余陳也肩負了選票、家族、地方派系的包袱。當地企業界常常抱怨她為了選票，一味討好民眾，面對群眾抗爭，不管人民要求合不合理，她一定站在群眾那邊，失去了社會正義、公平，讓企業心都涼了。而民進黨內人士也常批評她身為民進黨資深中常委、黑派掌門人，卻心胸不夠寬大，將大部份政治資源，集中在有血緣關係的余家人，拒絕提拔優秀新人。
　然而雖然迭有批評，這麼多年來余陳個人卻一直是高縣一百一十萬人民心目中，一個「媽媽級」的政治人物。前行政院長郝柏村在任內去高縣巡視時，曾有感的說「余陳縣長是用母愛治縣」。
　在歷次不同機構所做的民意調查中，余陳也都是二十一縣巿首長，施政表現最受當地人民滿意的前三名。
　身為地方父母官，余陳從不因境內環境污染嚴重而失去民心，也不因批評者說她「家天下」而少了支持者。為什麼？余陳的表現滿足了高縣人民什麼需求？
　
順應地方文化
　
　想到余陳月瑛，大家都會先想到她那長久以來「為民喉舌」的結果––極端沙啞低微的嗓音。許多熟悉她的人也都知道，「縣長奶奶」最喜歡聽到別人稱讚她臉部皮膚仍很細緻，有時她看起來更像是嘮叨的婦人，不停嘀咕著女祕書穿著短褲套裝不夠端莊；一天打三、四次電話到台北民進黨總部找祕書長江鵬堅抱怨黨部弄錯，把她列在沒交黨費的名單內……。
　可是這樣一位「婦道人家」卻成功的將女性的眼淚、細心、勤勞及媽媽對子女般的關愛，發揮在經營縣政上。余陳由女性特質衍生出來的經營手法，基本上也與南部鄉間人民的心理需求、對政治人物的要求，極端吻合。不少人分析余陳的經營手腕就是順應地方文化的特色。
　當一般人民重視「面子」，婚喪喜慶總喜歡有「要人」露臉，余陳月瑛「剛好」勤跑紅、白帖，「勤跑不一定有意義，但至少露臉，買人心，」國民黨縣議員李嘉俊說。一位高縣子弟、在環保署服務的年輕人印象仍深刻，他父親只是余家班的小小樁腳，余陳卻出現在祖母喪禮上，「她還跑來跟我握手，我那時並不認識她。」
　當地方一般人民最重視的是住家門前馬路修不修、水溝通不通、路燈亮不亮等切身的基層建設，余陳縣長剛好就是最重視這些細節的人。一位縣民即表示，她對余陳非常滿意的原因就是「到處看得到建設。」
　
口袋擺幾百萬
　
　余陳常是左手向中央、省要錢，右手在各鄉鎮撒錢地經營建設。一方面由於地方財政窘迫，她常派兩位當民意代表的兒女––余政憲、余玲雅去各單位爭取高縣經費。在今年初轉任立委以前，曾任十一年省議員的余玲雅指出，她媽媽能把縣長做得那麼好，她姊弟的配合很重要︰「以前省議會總質詢之前，我媽媽就先到各局、處逛一圈，要錢，各單位都會給一點，怕我質詢太厲害。」
　另一方面她上任七年多以來，全縣每一個里的里民大會她至少參加兩次，共九百多場，「她每次去都是有備才敢去，『口袋』至少擺幾百萬，可以當場答應民眾要求的建設，否則民眾會認為她沒有誠意，會不會施政就差在這，」已經在高雄縣政府跑了近二十年新聞的中國時報記者蘇正國表示。
　余陳深知人民需求基層建設的心理。有一次被問到為何人民叫你媽祖婆時，她即回答︰「有錢給他們，他們就高興啊！」再問她如果縣府真的沒錢給呢？余陳的回答是︰「我就說下次有錢再給他們，這樣他們才聽得下去。」
　
勤快清廉是根本
　
　勤跑紅白帖，關心建設外，參政三十年來余陳最被選民津津樂道的，在於她勤於服務，而且絕不收紅包，滿足人民需要勤廉政府的心理。「勤快清廉」，是余登發向來堅持的原則，現在這四個字高掛在縣長辦公室牆上，「這個理念一直要傳下去，我們余家沒有別的事業，除了選舉，勤快清廉就是我們的根本，」余陳說道。
　余陳月瑛曾自訴，她三十年來，尤其是當省議員期間，無不「整天提個皮包，幫人找工作、解決問題，老實說，很多人欠我人情，選舉時他們會主動幫我。」
　余陳在高縣大樹鄉能打破三個派系，擁有當地過半數選票，就是多年服務得來的。據余陳機要祕書徐炳和指出，大樹鄉有個軍方兵工廠，多年前爆炸波及民房，結果國民黨紅、白派都不敢出面為民講話（因為是軍方），最後是余陳去幫人民爭取到補償費。這個「恩情」至今很多人都記得，所以余陳選縣長時，紅、白派樁腳也「倒戈」支持余陳，在當地必須分別召開紅、白、黑三派樁腳會議。
　勤於服務外，余陳也從不像有些政治人物會擺架子，高高在上，而是讓民眾可以與她親近、無距離的父母官。
　六月中旬準備參加縣巿長出國訪問團的余陳月瑛，在縣長公館染頭髮、吹頭髮、修指甲時，她一點也不介意她的隨從、兒孫、記者及前來拜訪的民眾進進出出與她說話。而當她心理覺得委屈的時候，不管是在議會被質詢的台上、在民眾面前，她都會「自然的流下淚來」。
　
愛心和耐心
　
　每次高縣一發生群眾抗爭，像個心疼子女受委屈的媽媽般，會帶著肉粽、飲料出現在人群中的余陳月瑛，則常能滿足人民委屈時，需要上層真心關懷、誠意為民解決問題的心情。
　今年五月份大寮鄉民圍堵垃圾場，不讓鳳山巿垃圾車進入，余陳縣長事後說，那段期間她是「三更也跑、半夜也跑，送東西給他們吃，坐下來聽他們心聲。有記者問我如何協調，我就說用愛心和耐心，兩面都安撫。」
　女性、媽媽的特質，也讓余陳月瑛在任內對社會福利最為重視，根本關切到縣民的身體健康與家經濟負擔。「縣長很多選票是靠社會福利拿來的，」中國時報記者蘇正國表示。
　經常被縣長稱讚能幹的縣政府社會科長卓春英是民國七十七年余陳縣長從台南醫院挖角過來的。據她回憶「當初縣長找我，問我想做什麼，我說做全民保險最好，因為我在醫院看見很多家庭因繳不出醫療費而家破人亡，縣長一聽，說很好啊，一起來做。」
　結果過去五年，高雄縣在各項健康保險上均創先國會︰民國七十七年八月辦農保；七十八年辦殘障健保、老人免費健康檢查；八十二年二月辦二歲到六歲幼兒保險……。
　儘管今日農保成為政府龐大的財政負擔，虧損達數百億，農保的催生者余陳月瑛卻一向以此自豪。
　無論走到那，余陳月瑛只要有機會面對選民演講，一定會「唱作俱佳」的說當初爭取辦農保的一段辛酸––省政府如何不准她辦、她如何眼眶紅紅的拜託當時副總統李登輝及余政憲、余玲雅如何帶二十五部遊覽車的農民到省議會抗議，結果有兩個人被判刑……。說著說著，一向沈默的台下鄉民總會突然爆起掌聲，表示他們的感激。
　近八年來余陳執政、獲得人民肯定的成果，已讓不少大高雄人相信，只要余陳出來競選縣、巿合併後第一任高雄巿長，一定會讓已經失去高、屏兩縣的國民黨，在南台灣成為徹底的「在野黨」。
　
太照顧樁腳
　
　這幾年余陳縣政經營的特色，除了順應地方文化、發揮女性特長，另一個不容忽視的重點是她繼承余登發黑派掌門人的角色，比以往更有組織、更勤快的經營派系、樁腳。三十幾年來一直是三派中最小派的黑派，至今已與白派勢力相當，並遠遠超過紅派。而由於要栽培派系，也影響了她施政的作風，在這方面她常被批評假公濟私。「她什麼都好，就是太照顧樁腳，」一位當地記者表示。
　自從余陳入主高雄縣政府以後，她身邊就有一個機要祕書是不理縣政公事，專門經營樁腳的人。二十多年前開始幫忙余家競選的機要祕書徐炳和說︰「以前是業餘做，現在是專職經營樁腳。」據他指出，他目前手上有一本一萬人的樁腳名冊，高縣除了三個山地鄉外，余家班可以扎深到每一個鄰里都有代表，而且平常就連繫來往，不像國民黨是選舉到了才找黨員在那。
　「余家班領導的黑派組織嚴密，不輸國民黨，而且不是在做官樣文章，是真的在落實經營，」徐炳和說道。有意角逐年底縣長選舉的國民黨縣議員李嘉俊也指出，余家班四十年來透過選舉與服務，已在地方形成盤根錯節的網，「是實用組織，而國民黨是虛胖組織。」
　余家班黑派勢力壯大，正與這幾年余陳掌理縣政大大相關。由於出身選舉，「我們余家三代參政，都是靠一張張選票得來的，」所以余陳行事比任何人都信服選票第一的道理。
　為了以後的選票，也為了感謝樁腳以往的支持，余陳主政期間對樁腳可謂「特別照顧」。不少縣府一百五十萬以下，不用招標的工程，大部份都由余陳指定、分派給黑派樁腳。一位黑派人士即坦承，以前幫余家「抬轎」的人，都要自己出錢出力，不買票的余家頂多給一條香菸，讓他們去拜訪選民時請選民抽，「現在自己人當縣長，在合理、合法範圍內回饋樁腳，有何不可？」
　也有不少縣議員吃樁腳的醋，因為縣民有問題想找縣長，透過樁腳比議員更有效。
　
十三億大紅包
　
　余陳也將縣府人事一把抓，有時卻成為做人情的工具。不少縣府一級單位主管私下抱怨，連聘用工友也不能自己決定，必須縣長核簽。一位熟知余陳的人即指出，余陳在地政事務所用了幾十個測工，大都是別人來拜託，她就給，「她有她的壓力」，但結果是這些員工的素質普遍偏差。
　高縣輿論界普遍肯定余陳的努力勤快，以及保持余家四十年來服務不收紅包的清廉作風。但對她一切以選票為第一，討好民眾，卻迭有批評。
　五年前轟動一時的林園工業區附近居民索賠十三億，開國內污染抗爭索賠的先例。許多分析家對這件事情的結論幾乎一致︰「整個社會全盤皆輸，只有余陳贏了。」「國民黨白白送給余陳十三億大紅包」、「余陳在民眾中絕不會輸掉她自己」……。
　當地一家企業高級主管表示，親民的余陳縣長如果在處理民眾問題時，也能兼顧整體社會的公平正義，才能從「親民的縣長變成偉大的縣長。」
　現任監察委員康寧祥在一篇悼余登發的文章中曾指出，余登發在反對運動中僅管承受許多壓力、入牢多年，但卻屹立不搖，甚至讓他的家族也繼續他的政治擔子，並發展為高屏地區不容忽視的反對力量，這種表現五十年來，台灣只此一家。
　而余陳縣長正是把余家影響力，進一步推至巔峰的關鍵人物。
　還有半年多就要從縣長位子退下來的余陳月瑛，在六月中旬接受訪問時說道，今後她將不再參選，要全力栽培後代了。
　那個提著皮包奔波的高雄縣媽媽背影、那沙啞的嗓音，真會揮別政治舞台？許多人仍半信半疑。_